“……”
之芙抬起眼, 颤巍巍地对上了对面的人的视线。
她一时没敢去看夕同简的表情,先看到了夕同简身后的几个人。几人目光介于呆滞和惊讶之间,仿佛目睹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秘闻, 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有人半张着嘴无力地开合了几下, 有人目光茫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人震惊地看看她又看看夕同简,一脸“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的表情。
——她也没有想到夕同简是这样的人啊!但事已至此……
之芙没去看夕同简的表情,伸手猛地一拽夕同简的袖子。
眼一撇嘴一瘪, 声泪俱下地控诉:“如果当初我知道你是这样抛妻弃子的渣男, 我怎么会跟你订婚!”
如果现在他们不在游戏里而在某篇漫画里,夕同简的脑袋上应该有一个大大的宕机符号。他被之芙扯得摇晃了一下, 无力地张了张嘴, 像是想说点什么, 但紧接着就被之芙的话打断了:
“如果你不喜欢我, 直接告诉我就行了, 又为什么要骗我!难道你们人类——你们男人的真心就这样不值钱吗!”
【对,就是这样。】系统在脑海中冷静地指挥她,【不要让他有反驳的机会。对了, 你可以再给他一巴掌, 把他扇懵。】
【真的假的!靠谱吗!】之芙在脑海中急急急, 【我们到底是怎么关系啊!能不能给我真剧本啊!】
【靠谱。】系统说, 【其实你们的关系就是上一个游戏的剧情,你是——】
之芙一边听系统说话, 一边眼泪汪汪地伸出手,扇向夕同简那张俊秀的脸蛋,她闭了闭眼, 在心里说:对不起了夕同简要挂就怪系统吧呜呜呜呜哇啊也不是她的错——
“啪”,皮肉与皮肉相接的声音。
之芙睁开一只眼,发现是夕同简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神却沉沉的,像是动了怒。
“抛妻弃子?我哪里来的妻,又是哪里来的子?怎么我自己一点也不知道?”他慢条斯理,一个字一个字地反问,眼神却像是能把她撕碎般牢牢地盯着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别怕。】系统冷静地在之芙脑海中说,他的声音仿佛在跟夕同简对峙,【你确实是他的未婚妻。
你的身份是他的学妹,在校园时就对他情根深种。】
【情根深种?】之芙满脑袋问号。【这个词听起来就像是被渣的可怜角色……】
【不。准确来说,你是对他的脸和钱情根深种。】系统继续冷静地说,【夕同简长得好看,人又温柔,学习和运动成绩都不错,加上家境优越,是校园里炽手可热的风云人物,很多人喜欢。
由于你家境贫寒,缺钱读书,并且贪财好色、爱慕虚荣,于是,你对自己的姐妹发誓要追到他。但他看似温柔,却待人疏离冷漠,你告白了几次都被拒绝了。】
系统接着说:【直到去年,夕同简遇到了意外事故,陷入昏迷。你谎称自己是他未公开的女友,未婚妻,获得他父母的信任,带着他去往人偶师家族。后来,你成功拿到了人偶,救了夕同简的命。
你本想用救命之恩敲他一笔钱换来大学的学费,但没想到他死而复生后失去了昏迷期间的记忆,于是你继续谎称自己是他的未婚妻,并且救了他的命。】
之芙:【……】
这剧情还给连上了。所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在人偶师的游戏里,夕同简的母亲会说那样奇怪的一段话。
系统说:【虽然你瞒了他一些事,但你救了他的命啊。救人命的事情,怎么能叫骗呢。】
之芙:【……】
之芙说:【系统,感觉你的话好像别有深意。】
系统立刻否认:【没有,这是夕同简自己说的。】
“怎么不说话了?”夕同简一句话拉回了她的神智,抬头,只见夕同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是不知道怎么反驳了?”
之芙有点愣。一方面系统给的剧本信息量有点大,她还在消化;另一方面,她一直觉得夕同简像方寄南,但此刻,夕同简冷淡到堪称残酷的表情,是她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的。
她一时呆在了原地,然而,在其他人的眼里看来,就像是她被夕同简吓到了。粉白的小脸仰着,眉头可怜地蹙起,猫似的圆眼里蓄了浅浅的一层雾气,粘湿眼睫。
她眨眨眼,那厚重的鸦翅般的眼睫,颤巍巍地翕动了一下,又不堪重负般垂下。
唇瓣抿成一团,鼻尖被逼得通红。
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有口难辩。
夕同简张了张嘴,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刻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可是,他明明也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而且被不由分说地扇了一巴掌的,是他才对吧?!
但是,身后其他人的表情已经变了。
看他的眼神,就像看着什么该天打雷劈的负心汉似的。
他张了张嘴试图挽回自己的形象,但之芙又开口了:
“我知道你嫌弃我不温柔不漂亮,可是……可是!当初是你说我救了你的命,你要待我好,怎么现在,连我们之间的关系你都不承认了……”
她哭得很假。
一直呜呜咽咽的,鼻子也红彤彤,却没有一滴泪。只有雾气打湿了眼睫,让一点儿光斑在眼睫上跳跃。
但又如此可怜,好像他真是什么负心汉,要吞一千根针来抵消罪孽,哄她重新笑起来。
“当初在深山里的情谊,你都忘了吗?忘了、忘了也好……我也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你想不带我去,我自然有我自己的去处!”
夕同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明明应该叫保安来把这个无理取闹的女人赶出去。
“别哭了。”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这一段带着些烦闷的话,是他说出来的。
他明明是想让她别哭了。但话说出来,却好像是他在不耐烦一样。
身后的人又用谴责的目光看着他,然后同情地看着哭得一塌糊涂的之芙。
明明他是巧舌如簧的人,却直愣愣地说出了这么一段话,好像那张嘴在她眼泪汪汪的注视下也恨上了自己的主人,自己离家出走了。
他表情沉了沉,不知道何时起,总是像面具一样挂在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既然说‘自有去处’,为什么还不放手?
不仅不放手,还……
还抓紧了他的衣袖。用那双葱白似的手指,紧紧地拉住他的袖子,细瘦的手腕伶仃,指尖有一点薄薄的新茧子。
让他不由得想,在她所说的,他忘掉的那段属于深山的记忆里,她是不是真的为了他吃了苦。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
好像也确实该打。
“别哭了。”他又有点生涩地说。
“凶、凶什么嘛!”之芙抽抽噎噎实则没有一滴眼泪,抬眼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也就是我,我喜欢你,才给你凶我的机会,等我哪天不喜欢你了,你……”
她话结结巴巴地止住了。
夕同简弯下腰,轻轻地用手指擦掉了她眼睫上的水迹。他又恢复了一贯的温柔,还有点僵硬。
“没有凶你的意思,你想跟着我去采风考察,是不是?没有说不带你去。不过那地方很危险……”
也可能因为他确实忘掉了一段记忆。夕同简对自己说,或许在那段记忆里,他们真的是亲密无间的伴侣。
这样一想,好像也不是不能解释。
“你什么都不知道,这很危险。跟我来……”
他有些无奈地拉起之芙手,给身后还在目瞪口呆的几人做了个口型,示意他们跟上。
……
……就、就这样?
被夕同简带进研究所的时候,之芙还有点懵。
她好像什么都没干,只是无理取闹地耍横了一通。
就这么简单,夕同简就答应了她?
之芙立刻在脑海里对系统说:【看,这就是高玩!】顺便帅气地撩了撩头发。
嘿嘿,不愧是她!小小攻略角色,不是手到擒来?
系统冷静地说:【你怎么知道他就相信你了呢?说不定他是在同事面前装样子,等进了研究所就找机会拒绝你,或者等去了采风的地方,再让你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
【你的想法太黑暗了。】之芙哼哼唧唧地说。【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游戏里一切都有可能,不能因为他是你认识的人就放松警惕,现在还不能确定失忆后的他就是你记忆中的他……】
【因为这是个乙女游戏啊!】之芙说,她跟着夕同简走进了研究所,不断下行的电梯停在了负十三层,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繁华的大厅,【一切嘴硬的男人最后都会追妻火葬场的……】
大厅内,无数穿着白大褂的人拿着报告脚步急促地来去,更深处是一间间分隔开来的屋子,看不太清晰。
夕同简在一旁的大门上扫了瞳膜认证,“叮咚”一声,透明的玻璃墙缓缓开启。
与此同时,之芙的脑海中也响起了“叮咚”一声,系统的机械音变得毫无生气:
【游戏《大卸八块》已正式开启,是否需要开启直播功能?】
之芙眼前一亮:直播!
在体验这个全息游戏前,之芙就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游戏主播了,她玩过很多游戏,但由于身份原因,她最常玩的游戏就是乙女游戏,既可以在游戏里吃到攻略对象的情感,又可以在游戏外靠直播赚一些钱用来生活,对她而言可谓是一举两得。
因为她直播的风格特殊,所以一直以来也有很多粉丝,她对自己的粉丝也感情深厚——虽然她们总是叫她笨笨妹宝,但是在初接触人类社会的时候,是她们给了她关心和爱,让她渐渐爱上了和魅魔社会完全不同的人类社会。
她的很多粉丝,也是乙女游戏的玩家,比起其他玩家群体来说,她们对游戏内角色的感情要更丰厚,也更希望能有一款全息游戏来体验自己喜欢的角色一起生活。
所以在得知可以直播这个全息游戏的时候,之芙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开直播,给她的好姐妹们安利这个好玩的游戏。
现在终于可以开直播了!之芙摩拳擦掌,指挥系统打开直播间。
这个游戏的直播间和之前那种电脑游戏的直播不一样,这里的直播间是全息游戏仓自带的,内容由系统来控制,打开后会一直悬浮在她视线范围内的右上角。
打开直播间之后,之芙又指挥系统打字跟观众们打招呼。
因为全息游戏的原因,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在游戏里真实反馈的,如果她现在突然说“观众们中午好!”大概会被游戏里的NPC当做精神病吧。
虽然不能做动作,但她可以在意识里指挥系统打字和打开面板。
系统按照她的要求打开了直播间的观众面板,之芙上下扫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她刚刚开播,而且也没有提前预告的原因,进来的观众寥寥无几,里面也没有她熟悉的名字,反而都是一些陌生人。
弹幕不断滚动着,大多数是对于游戏的惊讶:
【哇,第一次看到这个游戏内部是什么样子!】
【好神奇!】
这些人大概都是游戏公司的员工吧,知道自己会直播,所以提前蹲守了。之芙也没太放在心上。
除了这些感叹神奇的弹幕,还有一些弹幕是鼓励的:
【芙芙加油!我们看好你!】
嗯?他们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之芙询问系统,系统很快回答:【因为你的直播间用的是真名,他们都能看到。】
之芙了然地点点头,很快把这个小插曲抛之脑后,她把直播间暂时关上,准备等一会儿人多了再看看。做完这一切,她看向了夕同简。
一路走过来,几乎所有人都在跟夕同简打招呼:“夕老师,早上好!”
“夕老师好!”
“夕老师,昨天晚上给您提交的报告是……”
“夕老师……”
夕同简一手插着兜,一手牵着她,保持着温和的微笑,没接太多话。
站在他身边的之芙理所应当地也收到了很多视线,惊讶的视线大部分落在夕同简的脸上。
——他脸上,那个巴掌印还没有消下去,非常明显。
但大部分人都很礼貌,没有问出来,只是私下里——
之芙转头,看到一个研究员在跟同伴小声说悄悄话。想也知道是在讨论夕同简脸上的巴掌印……
“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之芙说。
“别放在心上。”夕同简淡淡地扫了一眼身后的人,嘴角含笑,“第一次带人进研究所,他们看到了难免好奇一些,没有恶意。”
于是之芙再次感觉到,夕同简真的是一个很温柔很好相处的人。
糟糕,她的手开始为了自己莫名其妙打了夕同简一巴掌而开始痛了……
她跟着夕同简走了几步,抿着唇开口:“那个……”
“不好意思啊……”
“嗯?”夕同简问。
“就是刚刚打了你的事情……”之芙小声开口,“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冲动……”
“……没关系。”夕同简也轻声说,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微微笑着,并不在意的模样,“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
那他确实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