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一声, 手机的手电筒照亮了面前的一小方空间。
之芙趴在戎火的背上,伸出一只手举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前方的路。戎火看起来不是很需要手电筒的样子, 他常年生活在雨林里,想必夜视能力非常好——但之芙就不一样了, 她只是一个普通魅魔。
溶洞里非常安静, 连雨林里常见的虫子鸣叫的声音和风声都消失了,只有戎火稳定地、有节奏地脚步声,不断在空旷的溶洞内回响。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之芙忍不住问。
他们越走越深了。之芙看了眼时间, 大约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戎火走在坑坑洼洼的溶洞内如履平地,他们似乎已经进入了溶洞的内部, 但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从外面看, 简直难以想象这座海岛上还有如此深的地下溶洞。
“外面……危险。”戎火说。“再……一点。”
这大约是外面太危险, 要再躲深处一点的意思。之芙理解地点点头, 却忍不住圈紧了戎火的脖子, 缩了缩。
这里……太黑了。四周是坑坑洼洼的沙土地和大小不一的水坑,头顶是一棵棵垂下的嶙峋怪石,仿佛一把把利剑高悬于头顶。
唯一的光源只照亮脚下,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仿佛天地间只有这一束光、只有他们两个人。
但最令人感到胆颤的, 不仅仅是黑暗, 还有四周的死寂,可以感觉到这里从来没有任何人类生存居住或短暂路过, 仿佛隔绝于人世间的另一片凭空出现的土壤——未知永远是最恐怖的。
如果戎淼在这里,或许还能跟她说说话,但偏偏是戎火, 他们之间语言不通,之芙只能听到隔着衣服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和沉静的心跳声。
之芙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地喊系统:【系统……】
【怎么了?】系统的声音依旧冷静,在这样的环境里给了她莫大的安慰。
之芙又指挥系统把直播间打开,大概因为现在是傍晚,正是热闹的时间,所以直播间里的人很多,滚动刷过去的弹幕终于让她安心了不少,之芙看着直播间的弹幕闲聊,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为什么直播间里来来去去都是这些人?】
【那些?】系统不答反问。
【“不想加班”、“怎么又出bug了”“绝美爱情我磕磕磕”“家有四条狗”……】之芙对着弹幕念出了几个熟悉的ID名字。其实直播间里人不少,现在显示的在线人数大概在两千左右,对于一个刚开播的直播间来说算是很好了,但……
之芙问:【怎么没有见到我熟悉的ID?】这不应该啊。
她是个名气不小的主播了,有很大一批死忠观众,就算开播突然,不是人人都来,但也应该有些熟悉的人吧。怎么来来去去都是这些人?之芙记得这些人都是她开始播这个游戏时才来直播间的新人。
【不知道,可能是你看漏了吧。】系统状似随意地说。
之芙斩钉截铁:【不可能!我可是个大大大——大主播!我很厉害,很有经验的。】
按照她的经验,老观众的流失率不可能这么高,新观众的留存率也绝不会这么高。
哼哼,别想糊弄她!
系统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太生硬,又说,【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退出游戏后你可以去找我的上司——就是游戏公司。这个直播间的插件不是他们提供给你的吗?】
这个直播间插件跟其他的直播插件不一样吗?
之芙捣鼓了一通直播间,也没弄明白到底是什么情况,只能暂时放弃,记在心里等离开游戏后反馈给方寄南。
她在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喊着系统:【系统。】
【什么事?】
【系统……】
【嗯。】
【系统……】
【……】
系统不说话了。
【聊聊呗系统!】之芙说。
系统依然静默。从进入这个游戏开始,不对,是从她答应夕同简跟他一起来这个海岛开始,系统就没有主动找她说过话,明明之前还会主动来跟她聊天的……现在,只有遇到危险或者是必要的情况下,系统才会来跟她说话。
【系统,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系统:【……】
【为什么?】之芙还在一叠声地问,【你不能跟我说话了吗?你没电了吗?你返场维修修出bug了吗?还是……】她顿了顿,【你不喜欢我了?】
【……】系统说,【不是。】他也顿了顿,声音非常轻微地补充道,【……不是不喜欢你。】
说完这话,他才回过神来,操纵屏幕去看之芙表情,却见她神采飞扬,完全不似自己想象中的失落:【我就知道!】
系统:【……】
他的理智告诉他最好不要接这句话,但他还是没忍住,瞧见她高高兴兴的样子便问:【知道什么?】难道她终于开窍了,知道自己是……
之芙嘿嘿傻笑了两声:【我就知道不会有人不喜欢我的!】
系统再次:【……】他就知道。
一阵诡异的寂静后,他再次问:【那你觉得为什么?】
【不知道。】之芙理直气壮,【我要是知道我为什么要问你呀?】
系统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说:【那我不跟你说话,你就没有觉得……】
【当然有!】之芙赶紧接话说,【你不跟我说话,我当然觉得无聊啊。】
……不是这个意思!系统快败给她了。
她难道就一点也没有……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系统透过屏幕,凝视着之芙茫然的小脸,心里先是一阵无力,紧接着又是一阵哭笑不得。
他是因为吃醋,不想要之芙跟夕同简那么亲密,希望她能发现自己的醋味自己的心思,才故意……
结果呢,他在那里生着闷气,之芙却高高兴兴地跟这个游戏里的主角吃饭、坐船、逛沙滩、睡一个帐篷……这个笨蛋!根本对他刻意的冷战毫无所觉!
所以他这段时间的单方面“冷战”不仅一点用也没有,反而让其他狐狸精乘虚而入了。
想到这里,系统几乎要气笑了——然而看着之芙茫然又理直气壮的小表情,他又不知道他是被之芙气笑的,还是被幼稚的自己给气笑的。
【……算了。】他近乎无力地说,【不是你的问题。】
之芙:【……】
【系统你奇奇怪怪的。】她嘟囔说。
系统:【……】唉。小傻子,让他说什么好呢。
……
不知道往漆黑的溶洞里走了多久,戎火停了下来。
他们来到了溶洞深处的一个平地,这里大约是许多年前海水涨潮后流水冲刷出来的一个天然平台,地势开阔,四周环水,只有一条浅浅的滩涂,藏在拐角处。
戎火环视四周,表情稍感满意,于是把之芙放了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一个小方块样子的盒子,他掰开盒子的开口,取出里面压缩成一小块、外面裹着石蜡的棉布,又把刚刚从溶洞外收集到的树枝堆起来,拿出一个石蜡封住的火柴,轻轻在地上一擦。
随着“噗嗤——”一声,温暖的暗黄色火焰跳动了起来,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石洞空间。
见状,之芙关掉了手机的电筒,再次查看信号——不出意料,依然毫无信号,发送出去的消息上挂着一个大大的、鲜红色的感叹号,仿佛某种不详的预兆。
之芙抿着唇,忽然见到篝火对面的男人站起身来,脱掉了身上的衣服,他随手把衣服搭在一旁的沙地上,铺平展开,然后朝她伸出手。
之芙:?
男人想了想,做了一个脱衣服的姿势示意,然后说:“你的,给我。”
是让她……脱衣服的意思吗?
雨林潮湿闷热,一路下来,她的外套已经被打湿了,现在坐在满是水洼的洞坑里,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一阵阵吹过,吹透了衣衫,后知后觉地,冷风也吹透了她的身体:
“啊——阿嚏!”她拢着自己的外套,打了个喷嚏。
戎火皱起了眉,似乎以为她没看懂,再次做了一个脱衣服的手势。
“不……不用。”之芙说,擦了擦鼻尖,鼻尖红彤彤的,呼吸短促。
她这个样子,看起来……很娇气。吹点风就脸红打喷嚏,衣服沾上水就被冻得瑟瑟发抖。
他们陆地人都这样吗?
戎火不赞同地皱着眉,拿出那个小方盒,从里面倒出一个晒干的树叶,又从腰间解开水壶,递给她示意:喝一口水,然后把叶子含在嘴里。
之芙乖乖照做,拧开牛皮做的水壶小小地抿了一口,拿起叶子对着光看了看——干巴巴的树叶,一指长,外表灰扑扑的,因为晒得很干,树叶的脉络清晰可见,闻起来有股奇怪的香味。
她试探着把树叶放进嘴里,一股呛人的辛辣弥漫开来,只花了几秒钟就从敏感的舌尖漫上口腔:“咳咳咳咳!!!”
电光石火间,戎火一只手伸过来,捂住她的嘴,不让她把叶子吐出来。
“这个,暖和。”他笨拙地解释,专注地看着她。又有些犹豫地伸出手,指节轻轻蹭过她的眼皮。
之芙呛得眼眶通红,生理性的泪水沾在眼睫上,眼尾可怜地湿漉漉的,蹙着眉。她的唇贴在戎火的掌心里,柔软的唇瓣被挤压成一团软肉,口腔里的热气呼在他掌心,因为嘴里辛辣的味道,她不断分泌唾液,却不能把叶子吐出来,只能一下下滚动着喉咙,吞咽下去。
她眼睛红彤彤地,迷离地睁着,一幅……很可怜的样子。
戎火抿了抿唇,把头转了过去。
但手上仍不肯松劲,几秒钟后又把脑袋转了回来,另一只手指了指她的衣服,言简意赅地说:“会、生病。”
之芙被捂着嘴:“唔唔……”
戎火大概没明白她在说什么,反正在他的意识里,衣服湿了就要晒干,不然会着凉生病,像她这样的陆地又脆弱得不行,一生病就容易死掉。于是干脆上手,拎起她外套的一侧,往外拉——
外套顺着他的手落下来,露出里面湿透了的、白色的睡衣。
戎火一呆。火光照耀下,一缕红色爬上他的耳根,但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之芙就一脚踹了过去!
“唔。”一米八几、肌肉健硕的大高个,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她踹倒在地上,仰躺着,怔怔地看着她。
之芙一只脚踩在他的大腿上,红着眼眶,咬着唇,用力地踩了下去。
“……”男人闷哼一声。
“说了不脱还……”之芙抿着唇,仗着男人听不懂,发起小脾气来,“……笨狗!”
笨狗丝毫没有自己被骂了的自觉,他紧紧地抿着唇,双手捧住之芙的脚,挪开,然后走到后面的石头上,把自己的衣服抖干净泥土,然后披在她的肩膀上。
笨狗笨拙地说:“……换这个。”顿了顿,又转过身去,表示自己不会看她。
之芙这才站起来,脱掉湿透的衣服和睡衣,把笨狗的衣服穿上。他比她高好多,外套像裙子似的,加上坐在篝火旁边,倒也不会冷。之芙窸窸窣窣地挽起袖子,忽然只听转过身的男人小声地,闷闷地说:
“对不起。”
之芙“哼”了一声,没答话,转过去,背对着他整理衣服。她有心想问问戎火是怎么找到她的,又想问问他明天打算怎么办,但想想实在是语言不通,没办法交流,只能期待明天能找到戎淼和大部队——戎火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
他们今晚大概率要在这里睡觉了,就是不知道其他人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安全……
之芙拢住外套,也拢住纷飞的思绪,正想转头跟戎火说自己换好了,视线忽然瞟到了石洞周围的墙壁上。
她骤然一顿。
——墙壁上,篝火投出一个个不断跳跃的阴影,映照出墙壁上不知是什么人刻画出的影像,那些图画似乎已经褪了色,只有边缘还残存着一些鲜红的色彩。
“那是什么?”之芙问。她弯腰从篝火里捡出一截粗壮的树枝,树枝的顶端燃着一簇火,她举着这简易的火把,三步并作两步地越过水洼,跑到墙壁边。
戎火也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拿起火把跟上了她。
树枝上的火焰不断跳动着,洞穴里忽明忽暗,墙壁上的图画渐渐清晰,那是一个个跳动的小人组成的壁画,在火焰的映照下像是火了过来一般。
壁画是连在一起的,如同画卷一般渐渐展开、延伸,从洞穴的入口一直到最里面,看不清楚方向的地方。
之芙把火把凑近了,仔细地打量着壁画。她不太看得懂壁画上的颜料笔触时间等等,如果夕同简在这里他大概能明白——但之芙还是能猜到壁画上的内容。
最外面的壁画上,无数黑色的小人拿着火把,画面的下方是一条条波浪线组成的海洋,几个小人拿着船桨坐在船上,小船驶向了画面之外。
下一个画面里画着大量的树、房子还有看不清楚是什么的奇怪仪器,小人们把这些奇怪的仪器搬上船,还有人搬来食物和水,它们的身后也画着波浪线,似乎是海水在追逐它们,而它们在逃难。
之芙顺着洞穴慢慢走向深处。
下一个画面里,无数小人在海面上漂流,船里的人变少了,有些船里画着星星点点的血色痕迹,更多的船空空荡荡,飘向画面外的远方。
再往里,似乎画着小船里的人登录小岛的痕迹,一只船停在岸边,几个小人离开了小船,走进海岛里,更多的船都飘在水里。
后面的画……
之芙举起火把,却惊讶地发现,后面的画消失了。像是被风沙抹去了似的,洞壁上只留下了一些散乱的笔触,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却只摸到了尖锐的、像是细刮刀一般的石壁,依稀能看到墙壁上画的小人的轮廓,但画面的大部分都消失了,根本看不清楚到底画了什么。
她顺着墙壁的痕迹一路向里,黑暗中这条道路似乎把他们引向没有尽头的洞窟之中,不知道走了多久,完整的壁画终于又出现了——
那是一个黑色小人躺在地上的画面,眼睛紧闭似乎睡着了,而小人的头顶画了直直的一条线似乎预示着“天上”,在“天上”,一个白色的小人走向前方——
两人跟随着小人,也走向了洞窟深处。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小人终于走到了尽头,而尽头是一个红色的小人,它伸着双臂,白色小人跪倒在它的面前。
下一个画面,是一艘白色的大船。
大船里,白色的小人躺在船的中央,似乎是睡着了。红色的小人站在船头,它的身影一下子变得很长很长,几乎顶天立地,像一个被拉长的影子。它撑着长长的船桨,仿佛要驶向世界的彼岸——彼岸是什么?在哪里?
壁画上没有给出解答。前方,只有很大很大的一片,用白色涂满的石窟。
不知是位置原因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这一片用白色涂满的地方,竟然没有丝毫的褪色或损毁,仿佛一片用白色的光芒填满的、不容玷污的圣地。
船只、白色的小人和巨大的红色“大人”以及前方的大片的白色铺满的洞窟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几乎让人移不开视线,之芙的视线仿佛被沾了胶水似地牢牢地黏在上面,无法错开分毫。
之芙忽然想起,他们刚到海岛时,戎淼所说的话。她说——“待万物重新流动之时,祂的土地会从海底升起,迎接祂等候已久的那个人,届时我们会在祂的摆渡船中,和祂一起坠入恒久快乐的永眠。”
说这句话时,她表情严肃而虔诚。她还说:“那不是死亡。那是无生无死的长眠,在那样的幸福的安睡中连死亡都会死去。”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摆渡船是什么意思?长眠又是什么意思?这些都是字面意思吗?如果是的话,“万物重新流动之时”又是什么意思?
这些之芙都不知道。她对着这个世界的了解还很浅显,但是,她忽然想起了在上一个人偶的游戏里,系统曾向她介绍过这些游戏的背景。
系统说:这些游戏,是基于玩家的意识而形成的世界,所以不会有“穿越”或是“要按照原主的思想行动”的法则,也不会有“夺舍原主”的道德问题。她的角色自她进入游戏时便自动生成了,其他角色等待她进入游戏后,也会在加载中生成,只有她进入游戏,游戏里的时间才真正开始流动起来。
那么……“万物重新流动之时”的意思,会不会是指……玩家进入游戏,这个游戏里的时间开始走动起来的时候?
之芙突然听到了哗啦啦的水声。她用力地把自己的视线从壁画上撕下来,下意识地看向了水声传来的漆黑洞窟的深处——一股咸腥的海风拂面而来,隐约的,似乎还能听到海浪翻涌的哗啦啦的声音。
她把火把举到面前,前方正是洞窟壁画中小船驶向的地方,一片白茫茫的颜色铺开,仿佛预示着什么。
前面……难道还通向海岸边?
之芙跟戎火对视了一眼,戎火拿起火把,率先顺着壁画走向了前方。大约几分钟后,前方传来星星点点的亮光,风声和海浪的声音都变得更大了。紧接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面前豁然开朗。
海浪拍打着悬崖发出“哗啦啦”的巨大响声,远处深蓝色的海仿佛一直延伸到世界的尽头,地平线的那边是一片漆黑、闪烁着星星点点星子的夜空。
他们面前,赫然是一处正对着海的,位于悬崖上的洞口。
海风呼啸着拂过他们,把衣衫和发丝都吹得四处飘飞,之芙走向洞口外往下望去,洞口下的悬崖高得令人胆颤,连火把都照不到尽头,整个悬崖呈九十度平直,向下都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被涂满的白色墙壁,也在洞口外戛然而止。
如果曾经有人顺着这个洞窟绘制壁画,等到他画到了尽头,他……要怎么离开呢?
之芙想到了最后一幅壁画。壁画的尽头,巨大的船只和巨大的人……如果真这么一艘巨大的船,是否它就矗立在洞窟的尽头,等待人们走上船舱?
“等等。”身后,戎火的声音忽然响起。之芙转头看去,只见戎火的指尖触摸着石壁,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在石壁上刮擦起来。
“嘎吱嘎吱”的刺耳声音响起,伴随着石壁上干涸的颜料一块块掉落在地面,石壁上忽然露出了几个之芙看不懂的图案,看起来像是文字。
“这是什么意思?”之芙问。
“……”戎火放下匕首,他久久地凝视着石壁上面的一行文字,火光跳跃着,在他脸庞凌厉得仿佛一把刀似的轮廓上跳跃着,又在地面打下一片阴影。
他声音干巴巴的,十分艰涩:“意思是……快逃。”
……
“……”
“呼……呼呼……”
火把的光跳跃着,黑暗、混乱、喘息和凌乱的脚步声反复回响在空旷的山洞里,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震颤。
四周的黑色像是从看不见的空间里伸出的一双双手,想要撕扯住他们的四肢和衣服,把他们留在黑暗的洞窟之中。
仿佛天旋地转,火光在石壁和脚下明明暗暗,一切都变得混乱不堪,只有奔逃过程中两人交握的双手,死死地握在一起,仿佛末世里唯一可以确认安全的锁链,把他们连接在这个可怖的、危险的、荒无人迹的洞窟里。
“呼、呼……戎火……戎火……”
前方的人没有回头,只是拉着她的手往前狂奔。
但之芙有点跑不动了。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跑了多久,脚下的路仿佛永远也跑不到尽头——他们进来的时候,有走到这么远,这么深的地方吗?
“戎火……呼……我、我跑不动了……”之芙气喘吁吁,“等一下,为什么要跑……好像、好像没有看到……”
为什么要跑?一路跑来,她好像没有看到什么危险的东西。洞窟还跟他们进来前一样,也没有多出什么奇怪的怪物或者野兽,就算、就算石壁上写着快跑,但那也说不定是不是?如果当时画壁画的人遇到的危险已经消失了呢?他们还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写那两个字呢……
就这么跑出去的话,外面也是危险的雨林……
而且,再说了……她本来想往前的。毕竟,是玩游戏嘛,如果遇到这种事情,不是应该留在这里看一看吗?可是戎火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就跑掉了……
“戎火?”
黑暗中,戎火突然停了下来。好像突然有一阵风呼啸着吹过之芙的耳边,两人手里即使是狂奔也没有熄灭的火把突然发出轻微的“噗嗤”声,一阵青烟飘起,骤然熄灭了。
之芙心脏一跳。
刚刚还能勉强看清楚的洞窟,突然陷入了黑暗中。她看不清楚眼前的东西,也看不清楚脚下的路:“戎火?”
黑暗中,戎火忽然放开了她的手。之芙心里一紧,仿佛某种看不见的锁链突然从黑暗中断掉了,她茫然地问:“戎火?”
伸手不见五指,之芙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手机,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面前骤然被照亮了。
——戎火蹲在她面前,回头看着她。
示意道:“上来。”
“什么?”
“上来。”戎火说,“我背你。”
之芙抿着唇。她其实还想留在这里,按照游戏规则,这里肯定有关于游戏背景的线索。但是戎火应该很害怕吧。唉,算了算了,毕竟她是玩家,他只是一个游戏里的角色,一定也是怕死的吧……
之芙走上前去,趴在戎火的背上,双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小声地抱怨:“我的脚还疼呢……”
她的脚上全是伤口,虽然都不深,但是密密麻麻的擦伤也让人很难受了,再加上今天走了这么长的一段路,就更疼了。
前面的人“嗯”了一声。
奇怪,戎火能听懂这句话吗?之芙的心里飞快地闪过这个念头,他之前不是听不懂这句话吗?
……等等,戎火能听懂这句话,之前还装傻!之芙气呼呼地想,她又说:“戎火。”
背着她的人低低地“嗯”了一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放慢了脚步,不再像是之前那样一路狂奔,而是就着趴在肩上的她手里的手机手电筒,慢慢地往前走。
之芙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脸颊:“你能听懂我的话吗?……嘶。”她戳了戳,却只觉得手指底下的脸硬邦邦的,像是一个老树的树皮似的,这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不仅手掌粗糙,连脸都是风吹日晒后磨砺出的粗糙。
戎火低低地“嗯”了一声。
之芙抿着唇,皱眉说:“那你为什么装听不懂?”
“不是……”戎火的声音很低,“我是……”他又说了几句之芙听不懂的话。
之芙又问:“为什么要跑?戎火,你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之前戎淼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们为什么要这么说?”
戎火没有接话。他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之芙趴在他的背上,等待着答案。
但等了好久,戎火都再没有说话了,整个洞窟重新陷于寂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反复回响。
之芙有点恼火,一只手捏住他的脸颊:“为什么呀!”
戎火任由她备捏住自己的脸,一声不吭,像一只又大又沉默寡言的笨狗狗。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站住,托住她的大腿,往上颠了颠,之芙“唔”一声,紧紧圈住他的脖子。
她手里的手电筒也颠簸了一下,忽然照亮了一侧的墙壁。
之芙一愣——
那墙壁上,画满了壁画。更准确来说,那墙壁上涂满了白色的颜料,是壁画里的小人驶向的“彼岸”。
可是……他们明明已经跑了很久,应该已经离洞窟出口很远、很远了才对。
之芙搂紧了戎火的脖子:“戎火?你看到了吗?”
“……”
戎火没有反应。他低着头,背着她,继续往前走。从之芙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的脸,即使之芙示意了,他也始终没有侧头去看石壁的方向,仿佛那边不存在似的。
之芙终于感觉到了哪里不对:“戎火?你放我下来,你没有看到吗?”
戎火依然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在黑暗而空旷的石洞里,他的脚步维持着一种微妙而有节奏的稳定。
“戎火?!戎火!!你怎么了?”
之芙挣扎着想从他的背上跳下去,只是戎火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腿,他的手突然变得像是钢铁一般,冰冰凉凉,又好似极有韧性的藤蔓,牢牢地缠住了她,不让她逃脱。
挣扎间,她的手机“啪嗒”一下摔在了地上,手机的电筒往上,打出了一道惨白的光,还有什么东西也被手机带着一起掉了下去,是一个外壳散发着金属光芒的小铁盒子,之芙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之前戎火拿出来过的小铁盒,里面似乎放着他随身携带的野外生存用品。
但现在,那个小铁盒掉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一圈,然后滚到了戎火的脚下。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之芙还是看清楚了——
那个铁盒摔在地上,外壳被摔开,里面正正方方的四边盒子里不是棉蜡、火柴、叶子和药片,摔出来的是细碎的海草、拇指大的章鱼还有几条细细小小的银白色死鱼。
海洋的咸腥味顺着摔开的盒子一瞬间猛地冲进了她的鼻尖,下一瞬间,盒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变色龙变换自己的皮肤那样,忽然化作一只章鱼,蠕动着爬进了一旁的水坑。
这是什么东西?!之芙几乎怀疑刚刚看到的一切都是睡梦中的错觉。
她在脑海中紧急呼叫系统:【系统!系统!系统你在吗?】
【……】系统毫无反应。就像是突然出现了什么故障断开了和她的连接似的。之芙又去看直播间,直播间也像是故障了似的,显示不出画面,也没有弹幕。
——可是她明明没有关掉直播间。
之芙有点愣:出什么问题了?可是除了他们看到的壁画,还有壁画上那个字,她没有发现……等等。
她忽然想起来,刚刚火把熄灭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戎火。
手机掉在地上,很快就被戎火甩在了身后,但四周并没有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前方,一束光亮照亮了石窟,之芙眯着眼朝前看去。
只见不远处出现了一扇门。
是的,一扇门。不是石门,而是一扇玻璃大门,它直挺挺地立在地上,周围是沙地和水洼,它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又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镶嵌在了地上,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仿佛某种诡异的错觉。
那扇门没有关紧,从缝隙中透出了刺眼的光,像是太阳一般刺痛了之芙眼睛,让人难以直视。
之芙眯着眼,眼睛里流出生理性的泪水。
而“戎火”还没有停下。他的脚步依旧稳定,但他肌肤的触感变得很奇怪,滑腻腻的,又非常柔软,像温暖的海水,又像是蓬松的棉花。
他脚步不停,走到了门前。那扇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自动打开,更加刺眼的光从里面射了出来,随即,他抬脚,背着之芙迈步进去——
一阵天旋地转。
之芙还没睁开眼,就感觉到有指尖蹭过她的眼睫,轻轻地擦拭她眼睫上的生理性泪水。
那双手很冰冷……却带着熟悉的气息,仿佛风一般,温柔地拂过她的眼睫和面颊。
温热的鼻息拂下来,几乎是脸贴着脸。他细细密密地打量着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五官,像蛇一样用高挺的鼻梁顶过她的眉头、眼窝和唇缝,用呼吸来感受她。
他又蹭了蹭她的鼻尖,双手捧住之芙的脸颊,指腹揉捏着她柔软的腮肉,像两只亲密的小动物似的紧贴在一起,炽热的唇贴上来,一下又一下地舔舐她的眼皮。
之芙的眼睫颤了颤,缓缓地睁开了眼。
——眼前,是那张熟悉的脸,她侧头看向四周,这里竟然是那个她在梦里来到过几次的研究室,惨白的灯光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不远处散落着已经成为碎片的仪器,地面上积蓄着浅浅的一层水迹。
但她没看多久——她刚把头转过去,半跪在身前的男人就迫不及待地双手捧住她的脸,把她的脑袋转了过来。
冰冷的唇贴了上来,一片混乱中,他的声音传入之芙的耳朵里。
他说:“你不是说,要教我接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