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 一侧是凌乱的脚步声,一侧是近在咫尺的呼吸声,目不能视物, 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映在眼底,像是无数个深浅不一的黑色色块在晃动。
“小心点。”身后的声音传来, 压得很低, 仿佛近在耳畔。“芙芙,你看不清楚路吗?”
这是戎淼的声音。她想起来了,当时似乎确实是戎淼走在后面断后的。她松了口气, 小声地“嗯”了一声。
“我牵着你吧。”戎淼也小声地说, 伸出一只手来,拉住她。
戎淼的手宽厚又温暖, 指节纤细关节稍微有些粗, 掌心全是茧, 紧紧地拉着她的时候, 像是一条令人安心的绳索, 牵住了她的两只手,几乎把她抱在怀里,带着她走。
走了几步, 之芙才感觉出有些别扭, 她压低声音问:“这么走路, 太麻烦了吧……”
“嗯?”戎淼的声音倒是很轻松, “不麻烦啊,我背一个你都没问题。”
说着, 原本扶在手臂上的掌心滑到腰间,作势要把她“提起来”,之芙赶紧说:“不不不——不用背, 我自己可以走。”
身后一声轻笑传来,紧接着身后的人的脸贴了过来。戎淼蹭了蹭她的脸,打了个哈欠,轻声说:“芙芙,你真可爱。”
之芙心想我当然知道。
那双手依然牵着她。
戎淼又说:“你跟其他人不一样。”
这已经不是戎淼第一次说这句话了,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她似乎就反复在强调这句话。
之芙瞬间联想到了他们被那些研究员追入山洞的时候,夕同简说“那些研究员很奇怪,似乎只想杀我们三个,却对之芙很友好”。那时候,戎火突然说了一句话,戎淼回复了他。
但她没有解释他们当时说了什么。
戎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带着困意:“你知道吗,在我们的海岛传说里,祂会向自己所属的人类打开通道,让她前往祂的身边……
在这座岛屿上,她不会遇到困难。雨雾会为她散去、毒虫会为她退散、大树会为她遮阳……”
她说着,似乎是困极了,声音越来越小。
之芙握住她的手,轻声问:“可是我也遇到了很多困难啊,失踪、遇到巨大的虫子,如果不是戎火找到了我,我一个人肯定没有办法在这里过夜的。”
“呵呵……”戎淼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觉得是戎火找到了你吗?”
“什么?”
“戎火走的那条路是死路。”她轻声说,“它不通往这个山洞。”
“那你觉得,我是‘祂’等待的那个人吗?”
“我不知道。”戎淼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似乎快睡着了,“但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这样……”
之芙嘿嘿一笑,挺起骄傲地小胸膛说:“我觉得我就是那个人。”
“……”戎淼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困顿,她的反应变得很迟钝,只有脚下还在机械地赶路,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不禁失笑,“为什么?”
“因为……”因为她是玩家呀!玩家在游戏里,不就是天选之子吗?不然,游戏公司让玩家花钱来游戏里体验普通的一天吗?——这种游戏应该也有吧,但绝对不会在乙女游戏里出现。
但这话也没法跟戎淼解释,她哼哼唧唧地说:“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呀,反正我觉得我是。”
戎淼也笑起来,她“嗯”了一声,把脑袋靠在之芙的肩膀上,轻声说:“那我也……相信你……”
话说半截,没了尾声。戎淼的身体越来越重,最开始像是抱着她,后面慢慢地,像是要睡着了似乎,浑身的重量都压了下来。
“我、好困……”戎淼用力地摇了摇脑袋,“芙芙,你还在吗?我……”意识最后清醒的时刻,她放开拉着之芙的手,想掐醒自己。
但之芙握住了她的手。
“芙芙?……”她看向之芙。她的夜视能力比普通人好得多,因此,在闭上眼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之芙的身边。
他的面容是一团看不清楚的黑雾,长得很高,轮廓隐约却能看出高大的身形,而顺着他的身形轮廓向下,戎淼看到——
那个黑色的影子,正牵着之芙的另一只手。她忽然意识到为什么之芙问她会不会不方便——她以为自己两只手牵着她。
而反手握住她的,也不是之芙,而是那个面目模糊的影子。他的手放开,然后贴面而来,就像一巴掌扶在她的脸上。
戎淼只觉得眼皮沉重,下一瞬,她的眼皮彻底撑不住了,沉沉地盖下来,随即,她失去了意识。
“戎淼?戎淼?”
之芙猝不及防,只觉得身上沉甸甸地一压——戎淼倒在了她的身上。
她踉跄着接住戎淼,动静一时有点大,一墙之隔的脚步声停住了。面前,戎火迅速转身,看向之芙,在看到妹妹倒在地上的时候,他也有些震惊,迅速返回,伸出手,想拉起之芙。
之芙却骤然抬头。
——黑暗中,她一张小脸显得无比苍白,但在她的身边,有一个隐约的黑色轮廓,仿佛有人站在她身边似的。
她转身接住了戎淼,把她放在了靠墙的地方,蹲在戎淼身边朝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然后朝他招招手:“过来。”她用口型说着。
戎火沉默地看着她,那个模糊的影子始终在她的身边,一只手牵着她。
片刻后,他挪动脚步,走到了之芙身边。
“你困不困?”之芙用气音说。
戎火先是摇摇头,随后意识到之芙看不到,又生硬地说:“不。”
如果他对大陆话很精通的话,他大概会说:有点,但还可以坚持。——但他不太会说大陆话,只能声音地说“不”,实际上,他的眼睛里全是疲倦,脸色有种强撑着的干涩,嘴唇干燥得起皮,连脚步也变得沉重。
他是不可能不累的。除了没有休息,一直在赶路之外,他还承担了警戒和背着夕同简赶路的工作,同样的一段路,实际上他要比她们累多了。
即使是铁打的人,也遭不住这样的疲累。
“夕同简还好吗?”之芙轻轻地问。
“睡着了。”戎火回答,他让夕同简也靠墙躺下来,和戎淼靠在一起。
“你不困吗?”之芙又问。看戎火有点听不懂的样子,又换了个方式问,“你不想睡觉吗?”
“睡觉,不好。”戎火说,眼神仍然直勾勾地盯着她,他的目光看向之芙身旁的那个黑影,眼神几度闪烁,似乎想问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正在他在自己贫瘠的词汇中挑选能表达意思的词汇的时候,忽然又听到之芙说,“还是睡一会儿吧。”
他抬起头,却见之芙看着他,表情很认真。
下一刻,她柔软的,温热的掌心贴了上来,贴在他的脸上。这一缕暖意像是游蛇般,顺着他的脸颊钻入大脑和四肢,又跟随着血液蔓延到身体各处。
本就难以抑制的困意像是浪潮一般涌来,戎火用力地眨了眨眼,试图保持清醒。
之芙“唔”了一声,把他抱进怀里。戎火一下不稳,半跪在地上。他垂着头,上半身被之芙揽在怀里,脑袋靠着她的胸膛,
之芙摸了摸他的头发,常年生活在海岛上的男人,头发也跟脸一样饱经风霜,一点儿也不柔软,反而像是胡茬似地,硬挺挺地扎着她的掌心。
戎火还试图挣扎一下,抓住了她胸前的衣服:“你……”
之芙拍了拍他的脑袋。“别挣扎了,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看一下……”
戎火已经垂下头,靠在她的胸前,闭着眼睡着了。他的脑袋也沉重,沉甸甸地压在之芙的身上,好像一只巨大的犬科动物,陷入了熟睡后把脑袋靠在主人的胸前。
之芙用了点力气才推开他,她把他扶到墙边靠着,看着这几个陷入沉睡的人,她低下头,伸手在戎火的腰间翻找起来——她记得,戎火的腰包里,有防身的匕首来着。
但是、但是……她在黑暗中摸来摸去,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
戎火把匕首放在哪里了?之芙不死心,干脆骑了上去,双手摩挲着他的腰间,她抿着唇,很不耐地皱起眉,突然,一声细微的响动,从戎火的身上滚落在地下。
之芙定睛一看,那不是戎火的匕首吗?怎么看起来像是……被人丢在哪里似的。
她没多想,捡起匕首,顺着山洞的墙壁,朝脚步声的方向走去。
——黑暗中,全然没有发现,一个融入黑暗的影子,正亦步亦趋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
几分钟后,洞穴的拐角,探出了一张脸。
走在前面的研究员们丝毫没有发现这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尾巴,他们拖着脚步,看似漫无目的地在洞穴里晃荡,七八个人组成的小群体,脚步散乱,目的地却非常一致。
这个山洞里,还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操控他们,或者说可以让他们有志一同地前行的?
——除了那个奇怪的壁画,也不做他想。
之芙轻手轻脚地拿着匕首,跟在他们的身后,等转过几个弯,人群渐渐拉开了距离,她看到有人落在了后面。
她用匕首,轻轻地刮了一下墙壁。
落在最后面的那个人骤然回头,似乎被声音吸引似的看了过来,但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楚。他定定地看着身后好一会儿,兴致缺缺地转头,想要重新迈开脚步。
“过来。”
黑暗中传来轻柔的气音,仿佛一道缥缈的雾气,又像是柔软而韧性极佳的绸缎,包裹住了他。
“过来。”那道声音如此说,它是如此的熟悉,来自……来自……
人群中落在最后的那个人悄然脱离了队伍,下一个转弯马上到来,没有人发现异常。
黑暗中,只有脚步声远去了——
几分钟之后,在下一个路口的右转角,之芙在系统的指挥下,用匕首的刀背砸晕了来的那个人。
她用手盖住随身携带的照明灯,在隐约的灯光中,看清楚了那个人的脸——
竟然是她无比熟悉的一张脸,来自于考察队里唯一的女研究员,小严。
小严的全名是严雾,在科考船上,除去后来上船的戎淼,她们是唯二的女生,吃穿睡觉都在一起,为了陪小严,之芙好几次在夕同简加班的时候偷偷溜去陪她一起睡觉,第二天又被夕同简拎回房间,解释“为什么不跟未婚夫住在一起”这个问题。
来之前,小严信誓旦旦地给她打包票,挺着小胸膛说她很厉害的,会很多荒岛求生的技巧,到时候上了岛,她保护她。
却没想到,上岛第一天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后续的各种事情更是纷至沓来,现在想起来,科考船上的一切,都恍如隔世般平静安好。
之芙心有戚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撸起袖子:“好吧,让我来看看,那个奇怪的‘魅魔’同行让你梦到了什么……”
……
碧空如洗,天气晴朗。
在研究所的大门外,严雾撞上了她的老师,夕同简。
与她同行的还有几位从食堂出来的研究员,他们早饭吃得晚,急匆匆地赶来,结果就是这么不巧,在路上撞见了老师。
“抱歉抱歉!夕老师,我们不是……”
夕同简微笑着摆了摆手。他穿着白服,胸前挂着的工牌有一半插在上衣的衣兜里,蓝色的挂绳在胸前垂出一个干练又随性的弧度。他没有质问他们为什么迟到,反而笑了笑说:“几分钟,不碍事。对了,食堂的饭怎么样?还合胃口吗?”
几人立刻答应下来,直夸好吃,似乎是他们的比喻用力过头,夕同简被逗笑了。
阳光落在他俊俏而温和的侧脸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跟着一个待人宽厚又学术有成的导师,这简直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事。
站在旁边,严雾也想:夕老师人真好啊,如果能一辈子跟着他的小组做研究就好了……
正聊着天,忽然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皮鞋的小高跟踩在一尘不染的瓷砖地板上,光听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就感觉到她气势凌人。
严雾还在跟人说话,一时没有抬头,待回过神来,就看见一个女孩叉着腰往他们的方向走。
她长得好看极了,长发垂在脑后,随着脚步一摇一晃,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那张漂亮的脸上,雾气蒙蒙的眼睛和微红的鼻尖。
那瞬间,严雾脑海中只有一个着了魔一般的念头:她真好看。
——然而,下一瞬,好看的女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们跟前,扬起手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啪!”——给了夕老师一巴掌。
严雾目瞪口呆。她简直没有办法把自己张大的嘴巴收回来。但她知道,自己身边的其他人也好不了多少。
但更令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女孩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夕同简对她犯下的恶,他做的事情,用渣男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
严雾不敢相信,但女孩信誓旦旦,还说自己是夕老师的未婚妻——她是听说过,夕老师前段时间突发意外住院了,还有个未婚妻。
而且,夕同简也没有反驳。
看着女孩越说越生气,越说越伤心的表情,还有她清凌凌的眼睛、通红的鼻尖、微微皱起的眉头。
严雾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奇怪的想法。
她想:夕同简也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对一个女孩子呢?
她……如果……如果这个女孩,喜欢的是她……
她肯定,不会让她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