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戎火的脚步不停,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普通的小事,“我来抱她。”
夕同简顿了一下。他没有放手反而把之芙又往上抱了抱, 也语气平淡地说:“不用,我来就行了。”
“你、不行。”戎火坚持, 他表情认真, 如果换一个人来说这些话,大概会委婉一些。但说这话的人是戎火,是学不会陆地人的“委婉”的戎火, 脑海中词汇量也不多的戎火。他看了看夕同简的手臂, 伸出手说,“力气, 不行。”
夕同简再一次掠过戎火的手臂, 几乎要被他的直白气笑了, 虽然知道戎火大概或许可能是好意, 但在一个人的未婚妻面前说对方不行并且要求照顾他的未婚妻, 这和明晃晃地在他面前卖茶勾引他的女朋友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可能或许大概,他也不是好意。
别以为他不知道!戎火戎淼两兄妹背地里悄悄勾引之芙这件事……而且,他还不能说什么。因为他们俩觉得他是渣男, 配不上之芙, 还特别看不惯他对之芙的冷眼……
什么渣男, 真正欺骗感情的渣女明明其实是之芙才对……
在情敌的殷勤下, 夕同简头一次有些憋屈地感谢起了自己的健身习惯,不为别的, 如果他真的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天天坐在研究室搞研究的宅男,现在可能就真的没有力气抱之芙了。
“我抱得动。”夕同简直视着戎火,微微抬起下巴, “这是我的未婚妻,交给别人来照顾,我也不放心。”
然而戎火也毫不避忌地直视着他,说:“现在不是了。”顿了顿又补充,“你说的。”
——他的眼睛里没有挑衅的意思,像是只是在冷静地称述一个事实。
然而就是这样,才更令人火大。
夕同简意识到是之前他跟之芙说的话被戎火听到了,一时之间脸上的微笑也有点维持不住了。
他冷冷地反驳了回去:“这只是我和之芙之间的问题。”
言下之意就是,即使有矛盾,也只是他和她之间的事情,外人不适合插手。
“更何况,”他话锋一转,“抱着人,也不适合用匕首吧。”
他这句话说得倒是在理。戎火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终于放弃,转身越过他脚步快速地走向前方。
他们即使说着话也没有停下脚步,毕竟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
身后的严雾提着灯,忽然说了一声:“夕老师,您看。”
夕同简抱着之芙,视线顺着她的视线往上方看去,视线定格在石壁上方的壁画上。
虽然之前戎火就已经像他们描述过这些壁画的样子,但亲眼目睹比想象中还要令人震撼。
一整面的壁画泛着焦黄的颜色,上面覆盖着一层浅浅的灰,像是几千年的岁月具象化后覆盖在上面的一层轻纱,壁画尺寸巨大到吓人,让人难以想象以前没有工具的人是怎么画下这么巨大的壁画的。
此刻他们已经走到了石壁的中段,石壁上的小人乘着船在汪洋大海上航行,有几个画面详细绘画出小人的脸和动作,夕同简扫过小人身上穿的衣服,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他指向小人的脖颈处,语速飞快地询问戎淼:“这是你们的项链?”
画面上的小人穿着简单的衣服,很明显是简化过的,但所有人都脖颈上都画了一根线,看起来像是项链,只不过不太明显。
如果不是夕同简提出来,这些线条很容易被忽视。戎淼也愣了一下,仔细地看了看,片刻后非常肯定地道:“对,就是银币项链。”
只有海岛上的人才会有这样的项链,虽然看不到隐藏在小人衣服下的项链上挂着什么,但想来也是“船费”了。
“所以……”
“所以这上面的人,都是我们的祖先了?”戎淼先一步接话,她从严雾的手里拿过提灯,走到石壁旁边,用提灯照亮了上面的一个个小人,“怪不得……”
怪不得,陆地上没有跟他们一样的信仰和传说,陆地上的人也不知道这些项链的用处。
“所以那个传说是真的……”戎淼喃喃,“原来是真的……”
夕同简心说难道你自己并不相信“祂”吗?
或许是夕同简的表情太明显了,戎淼说:“我只是,唉,我只是被你们陆地人的唯物主义影响了。毕竟这么多年了始终没有别的论证,还以为……”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脚步声变得更近了,夕同简示意严雾拿密封袋上去刮了一些粉末留作实验用,随后众人没有过多停留,跟着戎火继续往里走。
随着脚步深入,之前戎火描述过的壁画也逐渐映入眼帘,就像是跟随画面中的小人一起经历了流离和逃亡,画面最初,小人遇到了洪水和天灾后逃到了海上,见过了漂泊后找到了这座岛屿,他们走进山洞……
严雾忍不住问:“这画上的人,就是从天灾中活下来的,海岛人的祖先吗?”
“……”
这是显而易见的。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废话,严雾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又问:“那、那……画这幅画的人,他也是从天灾里逃出来的吗?他是一个人完成这幅画的吗?”
壁画里的故事逐渐往前。
漂浮在海上的小人终于找到了这座海岛,上岛时它的周围明显还有不少的同伴。但随着画面进入到山洞的部分时候,它身边的人变少了很多。
然后就是令人心惊的黑色。
后面的画都消失了,像是被风沙抹去了,又像是那冥冥之中的书写者不允许后来人窥探。
画面终止在小人们进入山洞时。一直到最后,才陡然出现了终局的画面。
一个黑色的小人躺在地上,陷入了梦乡。他的头顶出现了一片白色,似乎在隐预天国。小人的灵魂从他的身上漂了起来,变成了白色的灵魂的样子,正走向前方。
严雾的声音干得发硬:“如果,他是一个人完成了这幅画,那最后……他去了哪里?”
看着这些画作,似乎能想象到在几千年前的黑暗中,有个人类穿着简单朴素的衣服,在漆黑而安静的石壁间静静地作画。整个海岛上除了同伴的尸体之外再无他物,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勾勒出这一笔一划的?
他有没有想过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人看到这幅画?画面上的人类在此后的几千年里一直静默在黑暗中,在每一个呼吸间静静地等待着一群可能永远也不会到来的观察者。
这样想着,仿佛有一种宿命似的东西指引着他们来到了此地。
所以……画作里的人最后去了哪里?
“他是不是,像是他画的那样,登上了神明的渡船?”
“别忘了,壁画尽头写着什么。”夕同简忽然冷冷地道,这似乎是他第一天以这样冷酷的声音说话,像是冬天结冰的冰块一下子拍打在了所有人的脸上,“所以也有另一种可能。”
“失去了同伴的人走进山洞,他饥寒交迫,身上却带着一些颜料。他绝望地意识到文明即将就此消失,于是决定作画记录种族的历史。不知道画了多少个日夜,他顺着石壁走向深处、更深处。”
“在绝望和饥寒交迫之中,他产生了幻觉。在幻觉中,他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这就是壁画中无处不在的黑影的来源——总之,在临死前,他开始幻想自己的灵魂跟随神明登上渡船,走向了无悲无喜、没有痛苦也没有饥饿的天堂。他把自己的幻想画进了壁画之中,他往前走,以为自己在走向天堂——但那其实是颜料让他产生的错觉。”
“然后……他走到了石壁的尽头。”
夕同简的声音很轻,却十分有画面感,让人不寒而栗。
“……他看到了什么东西。”
“他想逃跑,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于是……他在石壁的尽头,写下了那句话——快逃。”
严雾打了个寒颤:他们正顺着绘画者的路线往前。绘画者的结局,会不会就是他们的?
戎火突然说了一句长长的话。戎淼翻译道:“戎火说他们当时在尽头没看到奇怪的东西。不过那个地方确实很诡异,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让他觉得很危险,而且,那里的地形也很奇怪。”
戎火又说了一句什么,戎淼若有所思:“听起来,有点像是……码头?”
“码头?”
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众人都不由得加快了步伐。顺着惨白的墙壁向前,前方传来了隐约的水流声,伴随着巨大的浪花拍打在礁石上的嗡鸣。
“就是,有点像是码头一样的悬崖。”戎淼一边跑步一边解释道,“戎火说那里是一个直上直下的峭壁,其实就是悬崖吧。我想他可能是被壁画影响了,所以才会产生这种联想,其实也正常吧,这种几乎是封闭式的石窟确实很容易让人产生幻觉什么的……”
她的声音逐渐止住了。
“哈……”
几人已经到了石窟的尽头,在他们的身侧,就是戎火曾经说过的,刻着“快逃”两个字的墙壁。如果是之前,夕同简和严雾绝不会放过拍照和取材实验的机会。
但现在……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向了前方。
——戎火说得没有错。这里,确实是码头。
在悬崖的前方,在峭壁上,有一艘巨大的船。这艘船并不像是人类世界里的大型轮船似的,而是像是一艘被无限放大的小渡船,船的两边撑着又高又长的巨型船桨,他们站在悬崖上,却也只是堪堪够到了船的入口。
……这是什么奇怪的幻觉吗?为什么会有船停在这里?停在这个悬崖上,停在这个……码头?
就像是误入了什么巨人国似的,他们就像是几只蚂蚁站在船的前方。船身通体漆黑,却也不像是任何颜料——那些颜料会反射出其他光和色彩,但这艘船上的黑色却像是黑洞一样,吸走了周围的光源,也像是无底的深渊一样,把他们的视线吸了进去。
站在巨大的船的下方,整个人会感觉到一种头重脚轻的眩晕感,又像是坠入云雾,周围的一切都仿佛一下子变得不真实了起来。
严雾倒吸了一口冷气。
仿佛被蛊惑了似地,戎淼走上前去,带着梦游一般的表情,她摸了摸船的身体,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严雾也跑了上去,摸了摸船,发出了剧烈的吸气声,她骤然看向夕同简,脸上还带着不真实的恍惚表情:“夕老师……这个,真、真的是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