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船边是很简单的事情, 绝不可能找不到路。反正无论往外走出多远,最后都会鬼打墙一般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壁画前, 这里好像只有一条路,通向壁画的尽头, 通向那个在戎火的描述里‘像是码头’一样的悬崖, 通向那艘巨大的黑船。
“我们不知道他们寻人的规律,等下一波人来,我们跟在他们身后过去。”
“锐文宇怎么办?”
夕同简摸了摸他的脖颈:“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放在这里就行, 他最好祈祷我们能逃出去, 这样才会有人来救他。”
严雾点点头,刚刚之芙用石头砸晕锐文宇的时候她吓了一跳, 还以为这个人就死掉了。
“如果我们去到那边, 可是船不在了怎么办?”
严雾难免忧心忡忡。毕竟, 谁也不知道船是什么时候停在那里的, 更不知道是谁把船停在那里的。
万一他们历经千难万险终于赶到, 船却不在,那不就白干了吗?
“不会的。”之芙晃了晃手里的银币,“如果没有船, 祂干嘛要给我船票?”
“也对……”
严雾差点忘了这茬。她一脚踢开地上的锐文宇, 挤到之芙的身边。
支着腿坐在之芙另一边的夕同简抬头看了她一眼, 但她完全没有察觉。她自然地挽起之芙的手臂, 把脸靠在之芙的肩膀上蹭了蹭,低低地喊:“芙芙……”
“怎么了?”之芙问。
“你救了我, 我还没谢谢你呢。”
“只是一点小事啦。”之芙摆手,挺起骄傲地小胸膛,自觉已是一个可供人倚靠的坚实臂膀了。
夕同简拨了拨躺在地上的锐文宇:“你急吼吼抱着大石头要冲上去帮人的时候, 看起来可不像是小事。”
之芙喝了药,身体还虚弱。两人在转角看到严雾被挟持的时候,他也没想到之芙会突然从他的怀里跳出去,随便捡了个石头就冲上去了——对面那两人,一个人拿着刀,一个人拿着枪,她就靠一块石头直入战场,还偏偏把人敲晕了过去。
夕同简真不知道该惊讶还是该后怕好。
闻言,严雾的表情更加崇拜。
之芙心虚:“咱俩什么关系,我救你是应该的!而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不是说她是游戏主角,是天选之人吗?结果一路都看着其他人解谜闯关……
夕同简冷不丁地插嘴:“你俩什么关系?”
严雾星星眼,之芙说:“呃,师母和学生?所以罩着她是应该的嘛。”
夕同简这才稍感满意,矜持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那些研究员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严雾四处看了看,终于问出了她一直很好奇的那个问题:“芙芙,你在梦里见到的那个男人是什么样子的?”
她早就好奇了!所有人都对那个奇怪的男人讳莫如深,但人是这样,越是避忌就越容易勾起好奇心。
“食梦貘是什么样子的?我玩过一个游戏,里面就有食梦貘,是个像是猪一样的动物。卡戎又是什么样子的?神话里说,他是个留着长黑胡子的老头子。”说到这里,严雾反感地皱起眉头,“不过,不会在梦里,是个脏兮兮的老头子对你说‘是你的男朋友’吧……那也太恶了。”
“他长得挺好看的。”之芙说,“你见过的呀,就是你们实验室里那个男人。不过,梦里的他还要更好看一点。”
“我好几次在梦里看到他,他都漂浮在一个椭圆的容器里,我也不知道那些液体和容器是什么,他浑身苍白,皮肤光滑,发丝黑得像是乌鸦的羽毛……长相嘛,他是那种长相很艳丽的男人,像是艳丽的霸王花一样。”
“霸王花?又大,又漂亮,又诡异,会吃人?是这个意思吗?”
“差不多。”之芙点头说,“他还挺壮的,不是那种美少年样式的男人。五官深邃,不过更吸引人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清澈,像是放在山泉水里的黑色果核。他应该是用眼睛或者眼神控制人的,每当他想要控制我做什么或者控制我的记忆的时候,就用那双很特别的眼睛看着我。”
严雾倒吸一口冷气:“那你被控制了吗?”
“没有。”之芙又骄傲了,“他手段太低啦,怎么可能勾引到我。”
哼哼,她可是魅魔学院的优秀学生!
还没骄傲两秒,周围忽然一挤,夕同简挤了过来,硬生生把严雾挤开了。
之芙:?
夕同简对被挤开的茫然的严雾视若无睹。他盯着她的眼睛,表情认真得像是虚心求教的好学生,他问:“那怎么样才算是手段高?”
问这话,你可算是问对人啦!之芙信心满满地抬头,内心已经在几秒钟之内把魅魔学院读过的《魅魔吃饭指南》来回翻了几遍,正准备抛出一段长篇大论,好好调.教自己的这个小白未婚夫,忽然抬头,对上了夕同简的眼睛。
昏暗的视线下,他的目光直白而澄澈,像是一汪清泉,又像是一捧月光。
他专注地看着她,仿佛世界上只有她存在,而他已经这样注视她很久很久了。
之芙一愣。莫名地,在他专注的视线下,原本一肚子喷薄待发的长篇大论,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人生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可能有点结巴的病潜伏在身体里:“啊……那,那个,就是……”
夕同简看着她结结巴巴的样子,狐狸似的眼睛里含了点笑:“像这样?”
他握住了她的手。黑暗中,缓缓地摩挲着她的掌心:“这样算手段高吗?不过我觉得应该不算吧。这只是最基础的,别的,我不太懂。你教教我?”
之芙张了张嘴。勾手心,确实只是最基础的。但是……但是……
“砰——!”
身边忽然响起一声巨响。之芙蹭地一声站起来,仿佛逃避什么似的,看向了巨响的来源——
是一块石头,忽然从石壁上掉了下来,刚好落在他们身边。不幸之中的万幸,没有砸到人。
“嗯?”严雾也惊了,“怎么会掉下来一块石头?”
这里的石壁很光滑,而且洞穴里有水,看起来曾经是个水下洞穴,这种裸露在外面的,可能会掉下来的石头不应该已经被海水侵蚀得光滑了吗?
夕同简若有所思地看着突然掉下来的石块,那石头就落在他的身边,准确来说是他的头顶,幸好他反应快闪了一下,才没被砸到。
“意外吧。”他轻描淡写,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以后可得小心一点……”严雾嘟嘟囔囔的话还没说到一半,忽然又被一阵从外面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
“啪嗒”“啪嗒”……
三人同时看向外面,拐角处,两个人影从黑暗中浮现,身形一点点变得清晰。
“打晕?”严雾做着口型,示意夕同简和之芙。
打晕是最方便的。把他们放在这里,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来。
“不。”夕同简无声地摇头,也做着口型,“跟着他们。如果他们找到了戎火……”
几句话之间,两人身影由远至近,他们的声音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奇怪……”
“好奇怪,刚刚不是还在那边吗?怎么有突然转到这里了?”
“我记得从那个拐角走进去,是往外的路。这里是回去的路对吧?”
“我们是不是走错拐角了?奇怪……一拐弯就到了这里。”
“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不是鬼打墙吗?鬼打墙也讲道理守规律?”
“哈,也对。”
脚步声从他们面前过去了。大约是为了省电,两个人也只用了一个手机手电筒来照明,小小的手电筒随意地扫过面前的石堆。
“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没遇到锐哥?”
锐哥?锐文宇?他们当然找不到,现在在这里躺着呢。
之芙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锐文宇,她那一石头好悬没给这男的砸死,不过他该庆幸自己的脑袋还比较硬,没被之芙砸出一个洞,要是真出血什么的,现在这个环境可没人给他处理伤口。
“都说了鬼打墙,谁知道。”说话的那个研究员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似乎很不想提起对方,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什么。
“你说,那个船……”
“别说了。”接话的研究员语气更加不耐烦,但这次他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恐惧和疲惫,明显是不愿意多谈。
“……”
“我不想说这些。”研究员的语气放缓了些,“难道你很想聊这些?夕老师……”
“……哈,无聊嘛。咱们都绕着这里找了多少圈了。”
一开始说话的男人接了一句,打断了对方话,却没有再谈下去。他们的脚步变快了。
是觉得对不起夕同简和他们,所以不愿意多谈?
可是找人倒是很仔细。
怎么会对不起?要是多聊几句你们的情况,就更对得起了。之芙心想。
找人的两个研究员走出一段距离,夕同简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跟上。三人从大石头后面绕出来,悄无声息地跟在了两个研究员身后。
两个研究员没有说话,这反倒是让他们的跟踪变得困难了一些。
“跟远一点。”夕同简做了个手势,在前面的人往后看的瞬间一把拉过之芙和严雾,躲在了石壁边缘。
得利于昏暗的光线,他们的身形很好地隐藏在了石壁的边缘,没有被发现。
两人模糊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总感觉……”
“感觉什么?”
“没、没什么。”
距离很远,因此他们能用气音小声地交流几句。严雾问:“他们发现我们了吗?”
“没有。”夕同简说,“他们应该很难看到。”
“他们往哪里去?”之芙问,“这条路,好像不是往船边的那一条。”
他们在往外面走。而船的方向是直线。
三人互相对视。
“他们肯定有一个营地,研究员们轮流出来找人。”夕同简判断,“如果他们找到了戎火,大概也把戎火绑在营地里的。”
“他们找到戎火了?”
“不太可能吧……”
戎火是他们之中武力值最高的,真要算起来,肯定比夕同简和戎淼加起来都要厉害。
“那为什么他们不来找戎火?只来找咱们?”
严雾说:“戎火没枪。”
夕同简补充:“他不懂现代武器。之前几次科考之前我安排研究员们学野外求生课程的时候,有安排过戎火了解枪械。但他不懂大陆人的语言,也没学过科学或者数学……他不懂枪。”
“跟着他们看看就知道了。”
又跟着研究员们绕了几个弯,面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处开阔的平地,洞穴大概半个足球场那么大,之芙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当时她和戎火第一次进入山洞时停留的那个地方。明明那里也跟石壁很近,但不知为何绕了几个弯,最后会绕到这里来。
山洞里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人,他们大概收拾了之前夕同简几人留下的东西,在山洞的中间架了一口大锅,里面烧着浑浊的水。
因为没有遮挡,他们几乎是一眼就可以看到——
在大锅的旁边,绑着一个健硕的男人。研究员们用身上的衣服撕成了绳子,把他的手脚都捆在一起,他好像受了伤,地上有一摊不大不小的血迹,只不过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伤口在哪里。
虽然那个人背对着他们,看不清楚他的脸,但应该从身形来看,被捆在这里的人只可能是戎火。
三人心里一沉,不约而同地退回了上一个拐角,等到营地消失在视线里。
“戎火真的被抓了。他受伤了?”
“他们有枪,要小心。”
“怎么办?他的伤严不严重?”
三句话,异口同声。
三个人脑袋凑着脑袋,面面相觑。片刻后夕同简说:“人太多,又没有遮挡,大概率有枪。”
这几句话,就堵住了他们想要偷渡或强抢的可能性。
严雾说:“我们也有枪。”
“太黑了,误伤怎么办?对枪……也得有命去对,太冒险了。”
之芙想了想说:“锐文宇还在那边躺着呢。交换人质,行不行?”
夕同简也略一思索:“看刚刚那两个研究员的态度……也很悬。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可能不是锐文宇,也不是谁来领导他们,而是自己活着。他们绑着戎火大概就是想从他身上找到船票,肯定失败了。”
严雾忽然说:“芙芙,夕老师,我刚刚注意到一件事。”
虽然刚刚隔得很远,但是严雾和他们毕竟都是朝夕相处的同事,对他们也比夕同简熟悉得多。所以,她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
“我看他们都是散开着坐的。小李和老孙是师徒,平常他们俩在研究所里也是同进同出,关系很好。但是刚刚……我看到他们俩是分开坐在对面几米处的,而且还时不时地看向对方,动作很隐晦。”
“我在想……”
说到这里,严雾顿了顿:“我在想,他们是不是觉得,现在只有戎火一个人,很可能也只有一张船票。所以……”
所以,他们都在心里暗暗警惕其他人抢走那张船票。
即使关系再好,也只是同事。谁能大义凛然到放弃自己的生命去救别人?
之芙从怀里摸出两枚银币,看向二人。
两人也回以复杂的视线,夕同简张了张嘴,没说什么,严雾直接问道:“真的要这么用吗?”
这可是他们身上唯一一张船票。
之芙点点头,说:“我想,如果我是什么‘天选之人’,按照戎淼的说法,我就不用船票了吧?你们跟着我一起,也不用船票?”
“可是,万一那是假的呢?”
传说都可能是假的。但船票,却是切切实实地握在手里的救命稻草,是保命符。
这么珍贵的船票,之芙真的要拿出来救戎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