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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为亲儿崇狴哭兄长(一)

作者:山茶猫 当前章节:661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2:42

◎护大邑恶来训老兵◎

诗曰:

心有遗志兵符传, 将军血泪犹未干。

去国万里尸作骨,故人回望月如盘。

且说恶来携二百武士归来时,正与孤竹军巧遇。

其身为少师,有调令各军之权, 仅次于师顼, 如今遇到孤竹军, 便不叫对方扎寨,而是先率军去向莒国,确定其与鄂军汇合。

这也是他的一点考量——战中万事从快, 今夜汇合, 次日便可出发向前方援助,可提前一日抵达战线。

谁知临近莒国,斥堠却来报, 说莒国倾巢而出, 反去袭了鄂军。

恶来行军多年, 立刻察觉莒国被策反;他命人先看过了地面马蹄,又暗观城界木栏后的守卫,随后果断令孤竹军去攻莒。

大军压境, 宛如鬼神突来, 莒国顿乱, 急忙鸣鼓吹角,召唤主力归来。

恶来携武士埋伏,待其慌乱撤兵时,打横杀出, 更一举将其击溃……

而恶来与孤竹军汇合之时, 妲己也整装来到宫中, 预备与帝辛议事。

今日偏不巧, 遇到比子联合亲族前来为箕子求情,帝辛烦躁应付一阵,招来武庚去安抚,这才疾步来到偏殿。

他看到妲己正坐在窗边,或许因着无事,已自取了一卷竹简来看。

暗纹白衣,外笼薄赤,光额高鼻,盈目剔透。

光逆入舍内时,再她面上融出一圈边缘粉光,似鬓边血色未晕开的玛瑙珠串。

察觉到他来,玛瑙珠晃动相击,她侧过头来。

帝辛目光下移至她手中竹简的坠签,道:“大祭司竟喜看《考工六书》,是欲做礼器,还是兵器?”

妲己将册放下,“只是等候时随意翻来。”顺势也问,“倒是今日亲族来求情,大约叫天子颇为难……”

帝辛叹气,“吁……贬胥余为奴,虽合乎情、合乎法,到底仍叫亲族恐惧。呵,但余也知,他们又岂是真要求情,乃是怕自己日后蹈错,是在为自己而求。”

妲己垂眸沉默,似颇认同。

帝辛端详她一阵:“大祭司有些怏悒神色,是仍担忧周原会阻挠鄂军后援?”

她轻轻摇头:“少师若按旧路而归,定会碰到鄂军,此事我原不忧虑。”

帝辛点头,真心称赞一句:“大祭司素来缜密。召回恶来,他自然可趁机监督两军相会。”

她笑笑,“也或许是我太多虑……毕竟,顺一向谨慎稳妥。”

“所以,大祭司更忧崇国?”

妲己点头,“崇国重要,彪也毛躁,我在那里时,更察觉侯虎亲族各有私心……”

崇侯虎家事,帝辛实则去周原田猎时已感知一二,更听婺姒抱怨过两句,于是叹说:“崇侯无论是在有崇,还是在大邑,皆已算高位。只是亲族一事,从来麻烦,实则也不能全然怨他。亲族人多,重不得、轻不得,厚之则贪,薄之则怨;即便模糊赏罚,虽可暂时令其疑惑,长久却更要生出愤懑、动摇忠心……”他话止于此,只无奈苦笑。

妲己心知,他这话,是说崇侯,更是说自己。

帝辛跽坐,饮了一口苦叶汤,这才问道,“大祭司今日来,想必不是为了听余牢骚。”

妲己肃然点头:“我今日前来,确有一计,欲与天子相商。我如今归来,见大邑守军甚少,若再需援军,只怕不但日常戍守难以维继,周军攻来更难以相抗。

我忖着,许多武士结姻归田,但仍会兵刃,也懂调令,虽年纪高些,到底仍可选健壮的来。固然,不可白白将人驱使。军用之外,还可为其减免一年人头税。如此一来,必然有勇夫勇妇愿意重入军中,如此岂不两全?”

帝辛笑道:“大祭司忧思甚重也。大邑守军两万,又有崇国相隔,并不宜惊动民间。你也说过,从周原守卫推测,拢共不过万人之数,何足惧也?”

妲己不料帝辛竟如此乐观,顿时大急,声音猛地添了厉色:“周原怎不足惧?它先灭密须、又灭黎国。大邑东征不能去救,多少方国要因此倒戈臣服?一国也罢,若是十国、百国,诸人齐聚,又如何能不惊动民间?!”情急之中,她只觉帝辛与前八世重合,忽地怒冲天灵,心痛至极,脱口一句,“你、你怎又是如此!”

这话说出,帝辛一怔,她也一惊,随即唇瓣紧闭,没了声响。

那最后一句,听来实在忘情而僭越。

还是帝辛神情严肃道:“大祭司勿恼,方才是我言之轻率。我知大祭司是为国。先前你教予民间疗伤治病之术,如今各小藉臣报说每月亡数骤减,余深谢你。

如今此事余已知晓厉害,自会与小臣商议,只是这其中复杂,需筹算国库出入,更需各处派人下去撰录,且容余两日。”

妲己有些烦乱,低声道:“天子圣明。我更还在想,胥余为贼,却恐怕不是个例;周原在大邑更有暗谍,应当严加防守,莫要再走漏风声。”

“大祭司放心,与周昌交好之辈,余会尽防。如今往来也已严查。”

她神色这才缓和,面上却仍烧灼,匆匆起身,“既如此便好……时辰不早,天子可自去向小臣商议,我该归去……”

帝辛欲言又止,也随之起身,“余送大祭司出宫……”

~

夜来秋热,妲己难眠,辗转许久方才睡去。

也不知浅眠了多久,忽听到有人在用石子丢窗。她忙起身推开去看,果然是鄂顺站在窗下。

久别相逢,她已先惊喜笑出。

鄂顺仰面,满目清辉,声如泉落,“怎如此轻易就开了窗,倘或是恶人,又该如何?”

妲己掩面笑了,“你确实是个俊嫽恶人不假,是何时归来的?我竟一星不知!”

他只叹息一声,并不说话。

她正奇怪,忽见他耳上松石少了一边,又问:“那耳坠怎不见了?是送了谁?”

“自然是送了你。”

“我可并未收到。”妲己只当他胡说,笑瞪他一眼,将窗让开,“还不进来?倘或被戍卫捉住,公子日后御下艰难。”

“妲己,我……我需走了。”他的声音无比轻柔,“只是不舍,想来看你一眼。”

妲己听着这话不对,正要再问,忽地心中一寒,好似落入冰窟。

她瞬时惊醒过来!

一身冷汗,呼吸短促,狐目圆瞪盯着帐顶。

窗外天光晕白,浅淡穿透帐幕,已是熹微天明之时。

忽地,识海中狐狸大叫一声!

“怎了!”她冲上前问,却又猛地站住。

瞳仁凝滞,倒映着地上的鳄鱼一动不动。

那鳄鱼素来如木桩一般,可眼神却灵动,更喜欢爬行摆尾。而如今,它萎匐于地,姜黄灵动的花纹眼珠已化为黯然的黑灰……

狐狸拼命将它舔着,湿润它的皮甲,而它仍硬硬直挺。

另外四只惊恐地注视,个个泥塑。

妲己只觉天旋地转,以为自己梦犹未醒,更听到自己在问:“它怎忽地病了?”

她实则从不如此自欺欺人……

狐狸语气苦涩而沉重:“它……已死。幼崽因情而生,也因情而灭……”它更艰难地说出这背后的真相:“公子顺……定然也已死……”

说完,它根本不敢看妲己的神色。

固然,妲己一向只似无情。但狐狸仍觉得,她并非真无情。

无情之人,又岂会记挂万民,归来大邑?

许久,它听到妲己极低沉地叹了一声。

声音颤抖,似不堪千钧。

狐狸轻声问:“你要如何处置?若不管它,它自己也就散成沙粒,但你也可将它埋在你的识海内……”

“就……就将它葬在我的识海里罢……”她说着已半跪在地,欲为小鳄在草地上挖一墓穴。

可指甲才嵌入泥中,就已再无力动作……

她闭上眼,攥紧了泥土。

识海之内,忽地落下暴雨,将其余幼崽都浇得湿淋淋,条漉漉,毛贴骨肉,个个瘦小伶仃。

但它们并未避雨,只眼看着狐狸沉默上前挖出坑来,又看它将鳄鱼轻轻掩埋。

于是鳄鱼一贯盘伏的小筐被倒扣下,内里只余一个隆起的小小土包……

~

莒国之处的详报尚未传回大邑,妲己却已将鄂顺之死当做预言,告知了帝辛。

妲己的仙力,如今已无人质疑。帝辛这才知增援一事再难避免,已加紧向大邑各处张贴天子令,重募武士。

南肆的告示之处,人头攒动,季胜也在抻着脖儿凑热闹。

且说恶来不在这些时日,季胜没了管束,又获得了深刻的幸福——

他每日去茕营点了卯,就只管逃学去耍:招鸡逗狗、上树下河,字虽一笔未动,人却更黑三圈。

且他平日素爱食牛肉,如今只食得越发壮硕,牛犊哨塔一般,早无人再愿意同他打架。唯有芽,同他一般身量,还愿同他较量。

只一样,芽终归年纪小,一旦被他打疼,还手起来总要使出吃奶的劲,叫季胜面上常常挂彩。

此时,有人看到他也来凑热闹,笑道:“季胜,又是挨了芽的揍?乌眼鸡一般,叫少师归来见到,赏你好果子吃。”

季胜唬了一跳,黑脸泛白,“老鹧休嚇我,我兄去了东夷,少也要半年才归!”

“呵……你这山猴很会美梦。我宫中亲戚说,大祭司已将少师召回,要镇守大邑,你竟不知?”

另一人也帮腔:“我也听说了,怕不是再要两日就将归来。”

这话一出,季胜的幸福瞬时土崩瓦解,僵立当场。

另一厢,已有一人向撰录事官高声道:“……你莫看我老迈,到底一日仍可食粟三盅,羊腿一只!我担柴不歇,拎水不晃,做过前锋,做过踵军,能辨旗令,能识鼓声。何必将人看低?”

众人望去,原来是虫妪——

她自从被勒令一祀内不可再靠近虫娘家,早憋了一肚子气不得释放,如今可算得了机会。

但邻人只纷纷大笑道:

“虫妪,你若上战场,只需将周军看做你的婿去揍!”

“虫妪若建功封侯,虫娘日后怕不是要做公主?”

哄笑之中,又有不少矍铄武士上前留名,或为省税,或为省口粮,总之人人踊跃,很快写满一卷……

季胜早已蔫头耷脑离开了。

日头散出惨白的光,他心如死灰,眯眼盯着耀白的一轮,喃喃抹泪道:

“若兄一直不归就好了……”

而此时向西的百里之外,更有一人,与季胜一般心如死灰——

崇虓暴早已得了一个高笼,可除了四肢舒展,其余境况改变却并不大:虱子横行,小蚤产卵,风吹雨淋;身下的干草内,更要时常窜出大鼠,与他深情相望……

虽也曾装病要父心疼,谁知到底是亲生,早被崇狴看出是假装,并不肯松口一点。

也是穷则生变,死灰里的崇虓暴,又涅槃出一计来:

他故意三日不饮水,更不阿屎阿尿,待到崇狴再来探望时,果然皮肤焦黄,唇干舌绿,满脸生起热疱!

“我儿!”崇狴这才看出他是真病了,登时焦心煎肺,“怎忽地病作如此模样!我平日总叫你口中忌讳些,莫要乱说,谁知竟真招来了病邪!”

崇虓暴故作虚弱,低声道:“父,是我先前已觉不适,如今才发作出来。想是我命如此,父无需着急……”

“不,你且躺好,我这就去请巫医!”

崇虓暴只摇头,“父,何必周折?我若仍被关此处,纵然一时得救了,早早晚还是要死……父,为两石米殒命,我实在不甘……”

崇狴急得落泪,大声道:“不是两石米,是你违抗军令!”

崇虓暴只闭目装死。

崇狴被逼无奈,重叹道:“唉,罢罢,你先用些汤药,忍耐几日,我……我去寻你叔父们相助……”

笼中之人仍不吭气,仿佛当真已无活志。

崇狴心急如焚,果然央了弟弟猊与狻一道去求。

与此同时,崇国外向西三十里的营寨内,吕尚已携五百新兵而至,对着崇国虎视眈眈。

此时吕尚正携兵向高处眺望,信使归来来禀报:“吕翁,莒国之谍有信。”

吕尚忙下马拆信来看,神色忽喜忽忧。

他的身畔,正是长子吕伋,一张圆脸、平凡面容,此番也随父前来,为的自然也是建功立业一事。见父亲阴晴不定,他忙问:“父,是为何事?”

吕尚蹙眉:“鄂顺已亡。”

吕伋大喜,“这岂不大好?如今大邑周遭各国早已尽力,而蜀国、濮国等处依附西伯侯,定然不会相助。若大邑再调派援军,唯有排除本国守卫,这一切岂不正中父的计谋?”

“可鄂军仍保有一半实力,莒国也已被鄂军占领……”

吕伋愕然,“这,这怎可能?”

吕尚也郁郁烦躁,“是大祭司。她劝说天子调回了恶来,其路遇孤竹军,趁机将鄂军救下。”想到这里,他心中甚至燃起了灼灼愤怒

——妲己这恶妇,浑然是他的克星!总处处围堵他的棋子!

——若非女儿已有身孕,自己又使出手段,只怕整个周原也迟早要落入她囊中。

吕伋忙宽慰:“父,无需多虑,莒国乃一小国,只是棋子中的一枚。如今东夷倾巢而出,只怕鄂军全至怕也不够援助,更遑论折损大半?为今之计,还是要寻机将崇国拿下。”

吕尚点头,仍忧色不减。

他虽想要通过围国的方式,逼迫崇国粮草耗尽,但实则自己心中也有压力,“只恐崇侯也有治国手段,倘或粮草充足,其内部不肯生乱……”

“如此说来,儿实则有一计。”

“我儿且说。”

吕伋自信满满道:“崇国固若顽石,极难攻破,但我在此地久了,却知崇侯有弟三人,个个心怀鬼胎、野心勃勃。尤其狴之子,那个唤作暴的,心思浅薄、贪图享乐,近来又被贬,正满腹怨气。他曾是司粮官,我叫与他相熟之贾前去挑拨,他似乎颇为心动,以我看来,他早晚要在崇国生事。”

吕尚遥望远处,“可崇国仍风平浪静。”

“父,风浪也需风催起。如今平静,无非是迷信大邑余力,不敢轻举妄动。但倘或……”他压低声音,“我等在国外大声告知鄂军伤亡惨重,再诋毁大邑难以抵御东夷,那有二心者岂能不生乱?”

吕尚双眸骤亮,面有喜色,“极好!”

吕伋又说:“若生乱仍不能破,父更可再允诺善待国中兵卒,不入民舍,不取毫厘。如此定能卸其斗志,一举攻破!”

吕尚触动望向长子,目中激赏,直似看到继位之人,“我儿,无怪西伯侯说你有深谋,最是似我,如今看来,果然不假!”激动之下,他也说出了肺腑之言,“你也知,妚虽怀有身孕,但西伯侯已在张罗与他国结姻联盟,日后若再有子嗣,少不得纷争不断,我吕氏一族,大约唯有靠你支起……”

吕伋笑着,亦压低声音,“父多虑,有我筹谋一日,这天下,就唯有妚腹中孩儿堪坐。”

“阿嚏——!”

妚姜站在榉树下打了个喷嚏,身上也一激灵。

“主人!”青女姚忙携衣上前,为她披上,“怎自己来了庭院中,也不告知我一声。”

妚姜望向她,只觉她比来时更圆润了些,笑道:“无妨,只是担忧父兄能否拿下崇国。可叹我困身于此,不能相伴。”

青女姚欲言又止。

妚姜侧目,温和道:“你有何话,直说来便是。”

青女姚虽然是妲己之仆,但更早则是周伯邑之奴,妚姜为此对她有着天然的好感与信任。

西伯侯要与青女姚聊妲己的旧事,自己则更想听她说邑的旧事……

听多了她说邑的亲和与善良,便仿佛短暂脱离了如今困局……

青女姚这才恭顺道:“仆听人言,西伯侯近来正在见各个属国公主,选择结姻之人。我思来对主人着实不好。若吕翁能胜,方可为主人巩固地位……”

妚姜面容冷下,默默不语。

她心病甚多,唯有此事,是病入五脏的一块——

周侯发正值壮年,早晚会有更多孩儿,焉知日后无有他偏爱之子?

再倘或,他遇到与妲己容貌相似之人……子凭母贵……

她更想到父曾说,洪水肆虐时,下游或疏或堵,总是被动应对,用无无穷尽之时……

除非源头干涸。

唉,妚姜只叹息一声,心中一早萌生出的模糊毒计正疯狂生长,又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下……

【📢作者有话说】

崇虓暴:我有一个发现,我爹行二,又叫狴,那不就是二狴……

崇狴:赶紧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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