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
底下的小辈们整整齐齐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说话,张长德未看任何人,只是一味的拨弄着面前洁白如雪的盐粒。
轻轻的用四根手指捞起些许,又让它如同细沙一般从指缝中流逝。
良久,他捻起一两粒盐,放进嘴里,闭着眼品尝,最后还是只能尝出淡淡的咸味。
四柳州最近可是凭空出世了不少好东西,这种品像极好的盐,味道可谓是精品中的精品,寻常的盐不管怎么处理,多少都带着点苦味,而这种雪花盐,哪怕是放在水杯里融化,都看不到任何脏污的杂质。
张长德再次问道:“文民,你说,这种盐是何从而来?”
最前面跪着的年轻人面上是难掩的慌张,结结巴巴的开口道:“回家主的话,我同往常一样,约了李家的二郎和其他几位朋友一起去如意楼喝花酒,没想到他只是浅酌几杯就醉了,然后开始发酒疯。”
“平日里他也就是摸摸姑娘的手吹吹牛,大家当个乐子听,今日却有些不一样,醉了还神神秘秘的说,他找到了宝贝,千金不换的大宝贝。”
张长德没有打断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手中有意无意的玩弄着桌上的细盐。
下首的年轻人紧张起来,说话的速度更是快了不少:“我们就哄着他说是什么宝贝,他不愿拿出来,大伙就起哄取笑他,说他只会骗人。”
“那李二郎被激怒后,直接就从怀里甩出一个纸包,还是他说这是盐,这也没人信啊,咱四柳州那么多盐矿,谁不知道盐是什么样的,这种洁白如雪的小颗粒,怎么会是盐。”
他老子在后面,压抑着怒火才没一巴掌直接扇在他后脑勺上,这小子平日里爱和狐朋狗友逛花楼也就算了,他们张家家大业大,又不是养不起这么一个儿子,可现在是什么境地!
发现了这雪花盐禀告上来可是好事,可家主问话,明显都不耐烦了,这小子还一点眼色都没有,脑子激动起来嘴可是什么话都说,听起来像是那么一回事,其实全是废话。
没看见家主手里碾盐的动作越来越快了吗,再不切入重点,回去老子把你切成碎片。
不知道是小纨绔生来的直觉,感受到了一万分的不对劲,连忙把话题又给扯回来,细细碎碎道:“大家就不信,李二郎生气,然后直接把那盐塞我嘴里了。”
“虽然不太对劲,但是这味道确实是咸味,没有一点脏异物,我就忍着性子问他在哪里买的。”
“可能是我的动静引起了其他人的关注,大伙都跟着尝了尝这盐,又灌了几大杯酒,才从李二郎那得知,天北街往里走倒数第二家,门口敲三二三下,有人卖这盐。”
“我赶过去掏钱买完盐,发现是真货,就往家赶跟您报了。”
张长德停下手中的动作:“除去李二郎,同行者还有谁?”
“黄家三房孙黄永在,花家的大房花问芝,还有许蛟,就我们四个。”张文民立马回道:“我去买盐的时候也碰见他们了,只是互相没有拆穿,他们几家约莫都知道了。”
“我和许蛟熟悉些,黄永和花问芝同李二郎玩的更好,这次刚好是遇见凑局。”
张文民跪着,头都快要埋到地里去了,身上都湿透了,有的没的都说出口,主打一个诚实不隐瞒,先不说敢不敢的问题,他要是真有什么藏着掖着不说,到时候被家主查出来了,可不仅仅是吃挂落的后果。
现在话密了些,但全都说清楚明白了,发现雪花盐一事终究是功,即便他胆小些,只要能过了家主这一关,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你有见到卖盐之人吗?”
“没有,敲完门后,有一道沙哑些的男声叫我去后门,下边有个狗洞。”
“他让我把银子塞进去,他从狗洞后递出来这盐。”
“那声音有何特征?手也没看到吗?”张长德问道。
张文民做回忆状:“话语有些沙哑,粗听像是个年岁大的老人,但实际上仔细听能听出来,应该是个中年男子,声音故意装成是这样的。”
“没有看见手,他戴着手套,又是直接从洞里塞出来的,看不太真切。”
“你花了多少银子,那李二郎怎么知道,那处有这种雪花盐卖的?”
“价格倒是不贵,一两银子一斤,不过每个人只能限购五斤,我买了五斤都给带回来了。”张文民道:“至于如何发现的,那李二郎只说是意外,再仔细也不愿再说了。”
张长德未回话,只是手中的动作越发慢了起来,良久,才侧身看向身旁之人,语气微缓:“元起,你怎么看?”
一直镇定自若坐在他身旁的年轻人微微一笑:“父亲,这盐既然是从李家二郎口中得知的消息,那么意味着,不仅是我们家,其他家族也知道了这种雪花盐的出现。”
“关键是查出这盐到底是从何而来,如果此人识趣,我们张家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之人。”
“若是不识趣,那就只能动用一些手段,让他听话了。”
张长德挑眉:“理是这个理,但你要知道,找出这盐背后之人的踪迹,才是最难的。”
“父亲,您又在考我了。”张元起笑容不变,只是眼神轻轻的看了一眼主位之人,表示自己的情绪:“我派人去贩盐的屋子查了,早已人去楼空,那屋子闹鬼很久了,无人居住,周围人一般都不往那边去。”
“所以儿子更倾向于,这盐是有心人故意下的‘诱饵’,想要通知我们,我这里有更好的盐。”
“如此来说,卖家想要钓上我们这条大鱼,必然会多次下饵,我们只需静待此人出现,一举拿下即可。”
“你说的不错。”张长德肯定道,话锋却忽的一转:“但是元起啊,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能猜到这点,其他三家有没有想过。”
“卖家想要钓鱼,但池子里的大鱼有四条,各个野心勃勃,要是其他鱼儿争着抢着要吃那鱼饵,张家的优势,真的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大吗?”
张元起皱眉,陷入沉思之中,整个屋子里的气氛又重现变得沉重起来,下面的一群人大汗淋漓,不知道跪了多久,恨不得没有听到这对父子你来我往的日常教导。
张长德面无表情的往下扫了一眼:“文民此次汇报有功,赏。”
原本跪的麻木的张文民欣喜若狂,不停的往下磕着头:“多谢家主,文民一定继续努力,为家族做贡献。”
“都下去吧,胆子大些,这般模样,出去了丢我们张家的脸。”
下首之人无一不认真应允,但又不敢停留太久惹家主的厌弃,只能说着往后退,最后还听话的把门给带上了。
这些人下去后,只有两人在场,屋里的气氛明显松快了很多,张元起甚至起身,在里边抽屉中拿出了一小盒子的点心,贴心的拆开包装递过去:“爹,吃点,这糕点味道还不错。”
“就知道吃,这么大的人了,还没个正形。”张长德呵斥道,只是手中的动作却很诚实,接过糕点后,轻轻闻了闻,然后放进口中。
“爹啊,儿子我今日为了去查这精盐之事,到现在可是连饭都没吃,就来这看您大显神通了。”张元起委屈道:“您知道的,在弟弟们面前,我要端着范,现在只有您了,还不许我造次一二。”
这话说的,直接让张长德嘴角一勾:“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铁定是又饿了,这才让他们下去,再说了,我也就说你两句,这糕点该吃还是吃的。”
“你说你,就是太爱面子了,你是我张长德的儿子,别说只是吃两块糕饼,便是更过分些又如何,你是张家唯一的接任者,谁敢不服你?”
“知道了,爹你最好了。”张元起笑道:“知道您宠我,我就爱这样,也不是什么大事,咱再继续说那雪花盐。”
提起盐,张长德脸上没有之前的那股云淡风轻之色,反倒是皱起了眉头:“这盐出现的蹊跷,这背后之人,所图甚大。”
“儿子已经在派人找了,一旦发现再有卖这盐的,立马动手。”张元起话语之中充满了冷冽之色:“这雪花盐,只能是我们张家的。”
“思路是对的。”张长德点拨道:“这种雪花盐的出现,不仅仅只是盐,更意味着一种全新的变革。”
“制盐总归是需要场地的,尤其去盐矿周边等地区探查,以及去查近两年有谁大批量购买过盐的人,这些都有主要嫌疑。”
张元起张口:“这盐既然能卖一两一斤,说明这雪花盐的成本应该不算太高。”
“如果这技术能够把握在我们手中,专供给贵族,为了能吃上这种盐,卖多少钱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你能想到这一点,已经很好了。”张长德赞道:“不过还有一点,去周边以及京城、苏杭等地查查,目前这雪花盐是四柳州独有的,还是走商从其他地方给带过来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给捋清楚,更是靠着一些蛛丝马迹,继续往下深扒。
与此同时,其他的世家,甚至下面次一等的家族,几乎都在寻找这雪花盐的出处,李家二郎喝酒误事,家里人知道他获了盐后,不仅没有闭上嘴巴,反倒是张口让全天下的人都给知道了,气的家里的老头抽了十鞭后让他滚回家跪祠堂了。
奇怪的是,这盐出现了这么一遭,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后,又神秘的消失不见了,其他人去那房子连续蹲了好一段时日,也不见任何踪影。
倒也不是没有鬼鬼祟祟之人出没,但几乎都是抱着同样目的之人前来蹲守,和那雪花盐无任何关系。
他们的动静太大,普通老百姓在旁边看了几日热闹,窃窃私语的聊着这些人是为何,不知是从何人口中说出去的,他们也知晓了,这群大人物是为了一种像雪花一样洁白的盐在忙活。
之前神神秘秘的动作把大伙的好奇心拉到了顶峰,只是知道在找盐后,普通人反倒是没有那么大的兴趣了。
平日里吃些粗黑的盐都要再三斟酌,小心翼翼的吃盐,身上没多少钱,就是得精打细算,雪花般的盐,更是想都不敢想,那价格肯定得飞到天上去,供那些达官贵人们吃,哪里会轮到他们。
找呀找呀还是找不着,就在大伙疲软觉得这贩盐人是不是故意逗人玩,心中按捺不住无尽的杀意时,雪花盐的消息又出现了。
这次可不再是偷偷摸摸的贩卖,那人甚是大胆,在四柳州最中心的位置,开了家店,店名就叫做‘雪花盐’。
这铺子的装的就很奇怪,门给关的紧紧的,柜台很高,一人坐在后边,除去大面积的雕花装横,只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窗口,不像卖盐的,更有种典当铺的意味。
“这铺子好像是白家的铺子,之前不是卖文房四宝的吗,什么时候改成盐铺了?”
“难不成这雪花盐的主人,和白家合作了?”
不管怎么猜测,大伙对这雪花盐可真是好奇死了,到底是什么样的盐,能有这样的魅力,引得整个四柳州这般寻找。
偏偏这主人还是个不怕死的,手中有宝,不藏起来,反倒是正大光明开起了铺子,靠什么?白家的庇护吗?白家再势大,能大过其他三家共同的施压吗?
不管心中到底作何想法,这店只是一开门,后边就排起了很长的队伍。
铺子最前面,矮矮瘦瘦但是眼神十分精明的男子扒拉着窗口喊道:“我要十斤,不,二十斤雪花盐。”
屋里清朗的男声厌厌的开口:“每天只卖一百斤,每人限购两斤,一斤一两,概不赊账,还需要吗?”
买盐的男子顿时不乐意了,大声嚷嚷起来:“你们怎么做生意的,我给钱买盐,你还在这里给我搞限购,你脑袋没问题吧!”
店里的这道男声还是那般的半死不活:“限购两斤,一两一斤,要买钱放柜台上,不买下一个。”
“不买别闹事,3……2……1。”
“我买,我买,别倒数了,数的我心疼,两斤就两斤,银子给你。”矮瘦男子眼疾手快的从怀里拿出银子推了出去,开玩笑,他好不容易撞大运排上了这号,哪怕是两斤,以这雪花盐的名声,翻个十倍二十倍卖出去,也是完全不亏的。
店家从里边伸出一只手,把银子给摸了进去,约莫是在检查,三息过后,柜台上多出了一个小包,里面满满当当装着雪白的盐。
不仅仅只是这个男人,后面探头探脑凑过来看的人也都被惊呆了:“我的爹欸,这玩意真是盐吗。”
男人忍不住用手沾了沾,放进嘴里后,瞳孔忽的瞪大:“这真是盐啊,咸的!还没有怪味,怪不得叫雪花盐,真是比雪还白。”
“前面的,买完了在那边磨蹭个什么,还不走,我们后面都还在排队呢,你做人别这么自私。”
“你都拆了,让我尝尝,这么漂亮的盐,好吃不,是不是真的。”
看着后面大哥的手都快要摸过来了,男人赶忙的包好护在怀里:“要盐你自己买去,在这里动我的东西干嘛。”
排队的人纷纷踮起脚尖,探头往前看,更近些的听到了他们的聊天声,心中更是痒痒。
“老板,给我也来两斤。”
“我愿意出十倍价格买,真的不能多卖我点吗?”
“不能,两斤,还要不要。”
“要要要,老板也也太较真了。”
男人没管后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几人,抱着自己的盐回家,脑袋里浮想联翩,只是刚到转角处,就看见几个大汉从四周围过来,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
“大哥,饶命啊,我是良民。”
为首的大汉嗤笑一声:“我们也不想为难你,你手里的盐,是自己交出来,还是我们揍你一顿,然后抢过来。”
“哥,这也是我花了几两银子买的,小弟全部的身价都丢里面了,要是给你们了,我回家会被婆娘给打死的。”
男人痛哭流涕,眼泪更是说来就来,一把躺在地上抱住大哥的腿:“我知道你们背后有人,也是带着任务来的,咱们互相不为难,我把盐给您,大哥你把买的钱补给我,我也不赚你的钱好不好。”
“哥,你好人有好报,以后长寿福禄的相,只是一点银子,别坏了自己的运道啊。”
“闭嘴。”大哥骂骂咧咧的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一把摔到他脸上:“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恶不恶心。”
说着一把抢过他怀里的盐,踹开人直接就走。
男人看见手里的银子,明显有三四两的样子,赶忙放进怀里匆匆赶回家,只是路上少不了骂骂咧咧:“这狗屁王八犊子,一看就是张家养的打手,还给我装大头蒜。”
“这可是雪花盐,还是第一天第一批的雪花盐,还想着开价五十两,让自己好好的赚上一波,反正四柳州有钱的阔佬多的是,没想到搞这么一死出。”
要不是真的怕被打死,他才不会这么快的妥协,真是晦气死了!
普通买完盐的,回家路上被众多打手给围起来‘好好协商’,有两个不识趣的愣头青,直接被打的腿都折了两条,运气不好可能命都抢不回来。
在大周,通讯设备不发达,但是百姓们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这种嚣张做法,显然不是第一次了,但还是会让无数人感到愤怒,只是愤怒过后,更多的却是无奈。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惹不起张家人,更多人不由自主的迁怒那雪花盐铺。你这铺子,卖盐贵点就贵点,干什么还搞限量,有盐不卖,这才让张家人搞出这*么一遭。
不管其他人怎么想的,但这雪花盐确确实实的出了名,无数人在查,那铺子背后之人到底是谁,而这盐价,也被炒的到了吓人的地步。
那店家无情极了,一百斤,不多不少,卖完就‘啪’的关窗拉帘,完全不管后面排队之人的死活。
知道每天都有卖,更多人家直接雇人在那彻夜排队,带点厚点的衣服等开门,大家路过时,看到空荡荡的店铺后一群席地而坐,唠嗑看话本比比皆是。
张长德看着面前堆起来的盐,想着下面的人汇报上来的消息,脸色终于难看起来了。
这盐的背后,不仅是白家,黄家也参与进去了。
白黄两家合作,背后到底有何种秘密。
张家,真的能够在这一场盐战之中,大获全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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