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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作者:为六 当前章节:64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2:03

白玉年的尸体安静的躺在大堂之中,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汇聚而成的血泊,顺着大堂中倾斜的的那面慢慢的流成一条条细线。

只是无人在意他,所有人只是自顾自的陈词,许行知坐在大堂之上,看着喧闹嘈杂的人群,明明是各色的面容,此时此刻,却异常融合的组成了一个怪物的脸。

那怪物是高高在上的,他自以为是的俯视着死者的灵魂,嘴里发出一句漫不经心的唏嘘。

许行知听着他们一应一喝的敲定后续所有流程,包括从手指缝里流出来的一点,让他不听不看不管的好处。

不论是郑家全族被屠,还是白玉年的赴死,都掀不起半点波澜。

只需要花些银子就能搞定的,操什么心。

比起死了点人,那白玉年竟胆敢收集那些该死的罪证,才是最该千刀万剐,也难解心头之恨的吧。

许行知面无表情的拍响了惊堂木,所有人齐刷刷的看着他,眼神疑惑极了。

医馆的郎中匆匆赶到,放下药箱,给他把了把脉,良久,才摇头道:“死者的刀刃扎得很准,直接刺破了心脏,才会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内暴毙身亡。”

“瞳孔扩散,呼吸停滞,只能准备后事了。”

确认死亡后,两个衙役取来了担架,一齐把尸体放上去,抬离了大堂。

许行知看着地上已经变得有些暗红的鲜血,手臂微抬,开始点人:“他,他,他,还有第三行左边的那三个人,扰乱审案秩序,蔑视朝廷官员,压下去,打二十大板。”

话音刚落,后排落坐的华服青年开始大声嚷嚷起来:“许行知,你别以为叫你一声大人,就真的给你脸了是吧,你知道我是谁吗!”

衙役们面面相觑,许行知淡淡道:“大堂之上,大声喧哗,扰乱审案秩序,不敬大周官员,罪加一等。”

“加三十大板,生死勿论。”

现场安静了几秒,在场的衙役一时之间竟无人动了起来,场面陷入了奇怪的僵持之中,华服青年越发得意:“哈,看来你这个知州的话,也没什么用啊。”

他不说还好,话音刚落,原本完全不敢动的衙役都象征性的挪动了一下脚步。

我的老天奶,你是大家族子弟不在乎,但他们就是一个小小的衙役,还要在知州大人手底下讨生活的,不管怎么做,都会得罪一方人。

大人物斗法,把我们这些小喽啰牵扯进来干什么。

许行知只是陈述:“本官是四柳州的知州,现在,拿下这几个扰乱庭案秩序的无关人士。”

后排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特意躲着人变着声喊道:“别动,等下值后,我一人给你们五十两,说到做到。”

众人蠢蠢欲动,原本就十分得意的华服青年更是随之大喊:“谁要是敢动手,明日就是你们全家的死期。”

“本公子动不了某些狐假虎威的狗东西,还杀不了你们这些贱民吗?”

许行知笑了,没再喊着这些衙役做决断,只是拂了拂袖子,从高堂之上一步一步的走下来,走到那个大放厥词的华服青年面前,上下端倪着他。

华服青年不由自主的后退两步,但又像是感觉有些丢人一般,硬撑着道:“你算个什么知州,我知道,你不就是想要钱吗,我们家有的是钱。”

看着许行知越发的靠近,华服青年更是慌不择路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大把的银票,鬼迷心窍一般撒在天空之中,眼神血红,怒吼道:“给你,都给你。”

“去捡啊,狗东西,这些钱都不都是你的了,够不够!”

许行知笑了笑,忽的伸手,从旁边的衙役的腰间取出那把刀,向前一挥。

脸上还充斥着癫狂的青年突然呆滞了,似乎是感受到了身上的疼痛,第一反应竟然是疑惑。

他怎么敢的啊?

许行知依旧带着笑,面上依旧是一副无害的模样:“哦,刚刚手滑了,没砍到要害之处。”

话音刚落,华服青年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继续拿着刀,快准狠的继续下手。

所有人看着落刀处,脑海中竟诡异的浮现一个念头,这一刀,好像确实没有手滑。

他活不过今日了。

许行知平静的看着后四排的围观者们,重复道:“我说,把刚刚在大堂扰乱审案秩序的这几人,拉下去,打二十大板,谁还有意见吗?”

现场一片寂静。

“没有人再有意见了,是吧。”许行知微微侧头,看着旁边鹌鹑一样的衙役,开口道:“谁负责押送罪人受刑,还不动手?”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衙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立马行动了起来,先别管这群公子哥事后会不会报复了,自家知州现在突然发起癫来,比所有人都严重。

公子哥可能会忘记他们这些小虾米,但知州大人可能当场就把他们给砍了。

他连孙明聪这种世家公子都敢砍,还怕他们这种没有一点背景的小衙役?

再说了,知州大人打杀下面不做为的衙役,这可是名正言顺,圣上来了都说说不出个不字。

我的老天奶,他们刚刚到底是怎么鬼迷心窍了,这蠢脑子里竟只有那个不知真假,不一定能拿到得手的五十两。

还五十两,先保住性命再说吧。

这衙役干的,银钱没赚多少,还成高危职业了。

见衙役们蹭蹭的动了起来,刚刚还叫嚣着的公子哥,也都乖乖的束手就擒。

就算真被压上去挨板子了,他们身份摆在这,谁敢真的用死劲打,挨一挨,遭点皮肉之苦就完事了。

再嚣张倔下去,万一这知州直接给你来一刀,直接就去见太奶了,再怎么嘴硬喊我爹是谁,都不管用。

刺头们被衙役给带下去了,躺倒在地上的倒霉蛋还在痛苦的呻吟,却也没持续多久,便渐渐的断了呼吸。

许行知手中持着刀,原本锐利的银色被鲜血染的暗红,明明才刚了结完一个人的性命,眼眸中却无半点悲喜,竟真有一种玉面罗煞之感。

不知是谁通风报信,外面匆匆的赶来一个中年人,看着地上毫无声息的尸体,目呲欲裂:“竖子尔敢!”

“我儿只是过来看看审,凑个热闹,若是哪里惹怒到你了,我这个老子过来跪下给你磕头赔罪都行,何至如此!”

“你以为你是一府知州,就能这么肆意妄为了吗,我要你为我儿,血债血偿。”

“随意扰乱审案秩序,侮辱咒骂朝廷命官,以钱权贿赂压迫衙役官员,数罪累充,该死。”许行知随手把刀丢在地上,在地上震了一震,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玉年交传之罪证事关重大,今日审查就此暂定,改日再议。”

说完后,没再管身后的一片狼藉,转身离去。

州府之中的审案,尤其是这种半公开性质的案子,根本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没过多久,便像是蝴蝶一般飞过整个四柳州,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过,百姓们也有自己的智慧,里面涉及的大人物太多,随意的搬弄口舌,万一被小家子气的听见了,暗自收拾他们,这可不太妙。

披上了一层话说的皮囊,再以大家心知肚明的绰号来指代,这可就安全多了。

沈允找到许行知时,他正靠在树背后,神色懒散,半躺着看着天空。

“怎么,不开心?这两日,街头可全是你的传说,‘孙明聪当朝撒银票,许知州怒而拔刺刀’,那说书先生说的那叫一个慷慨激昂,我只是路过,都被吸引过去听了两耳朵。”

“……”

许行知面无表情:“你有完没完。”

“恼羞成怒了?”沈允一屁股坐在他身旁,试探的看着他:“你这是第一次杀人?”

“怎么可能。”许行知不想理会她,心烦意乱道:“他本就该死。”

“是,他本来就该死。”沈允没有反驳他,而是用肯定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他在官府就敢大放厥词,辱骂朝廷命官,甚至直接丢一把银票丢你脸上,骂你狗东西,不得不说,这小子很有取死之道。”

“这个杀鸡儆猴做的还不错,但凡你没有硬气起来,可能就会有无数的人高举着银票,丢在你脸上,唔,可能你喜欢这种被银票砸脸的感觉?”

“果然,谣言就是从你们这张破嘴里面传出来的。”许行知瞥了她一眼道:“孙明聪这人又蠢又坏的猪脑子,被人一怂恿,热血上头,还以为自己有多厉害。”

沈允点头:“他是孙家唯一的儿子,老来得子,自然宠爱的很。”

“所以惯成了现在的这副模样。”许行知冷笑道:“车陂巷里的斗人可是出名的很,杀了他,死不足惜。”

以孙明聪打头的一群二代,在车陂街的园子里开辟了一个人斗场,最爱从街上随机抓人,饿上两天后,把人关在笼子里,告诉他们,你们之间只能活一个。

谁赢了,不仅能活着,还能带着五十两银子回去。

至于死了的无辜人?输的人不配有名字。

而那些拼死斗赢,带着银子回家的人,最后又如何了?

大部分人在死斗之中,都是勉强赢下,看大夫修补身体都要花一大半钱财,若是缺胳膊少腿,家里少了一个下田的青壮年,还需要买好药好生修养,这般算下来,五十两倒也没剩多少。

更幸运些,不仅赢了,还赢得漂漂亮亮,带走这五十两的,九成已上,都会不知觉的迷上赌博,最后把钱输的干干净净之后,抽身不开来,倾家荡产。

许行知杀他,是早就知道了孙明聪的恶行,特意选出这么一个人杀鸡儆猴?这也说的通,死了个孙明聪,也能更好让人从他原本表露的形象中剥离出来,真正的开始树立威信。

沈允若有所思的看着他,这么来说,审案之前,他可能就已经预料到,有这么一场‘事变’发生了。

“白玉年的事情怎么回事?”

耳边传来许行知不满的声音,沈允才慢慢回神:“就是这么回事呗。”

“他在审案之时,给我的那份东西,决计不是白家的主意。”许行知道:“白家不会干这种自掘*坟墓的事。”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张家在自导自演?”

许行知嘲讽道:“你看我像傻子吗?”

“一点点吧。”沈允皮了一下,嘴角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把话题给拉回来:“这本就是他的想法,我只是没有阻止罢了。”

“毕竟,我也很想看看,许大人在这种情况下,到底会如何处理的呢。”

许行知眼帘微垂:“不论是白家张家还是其他所谓的世家大族,最后都逃不过被清算,我们现在做的,不正是这件事吗?”

“没有必要,让一个无辜之人,就这样枉费了性命。”

“小少爷,他可不无辜。”沈允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淡淡道:“你不会以为,纠缠在白、张两家之中,还能拿到如此之多情报的人,手底下真的是干净的吧。”

“他本身活不了多久了,死在官府之中,好歹算有点用处。”

许行知没说话,但是沈允看着他控诉的眼神,还是没忍住嘴角微弯,移开了视线:“这是他的原话。”

“他想要在人生的最后时刻,起码灿烂辉煌一回。”

“万一就青史留名了呢。”

“可是没有人在乎他。”许行知打断他:“他不会青史留名,甚至在外面沸沸扬扬的喧闹中,都没有他的名字。”

“你不是在乎吗?你不是记得吗?”沈允反问道:“他在死时,是满足的,不就够了吗?”

许行知回蹲在地上画圈圈,沉默不语。

沈允却是了然:“你是第一次杀人吗?”

“不是。”

“我说的杀人,不是指你下命令,让下人去处理掉谁谁谁,他是不是你亲自提刀,杀的第一个人。”

许行知继续画圈圈,直到手中的枯枝又‘啪’的一声断了,才道:“我不会让下人去处理掉谁谁谁。”

“我不怕杀人,他本就该死。”许行知想了想:“我杀他的时候,内心甚至是平静的,没有升起半点波澜。”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我有些害怕。”

许行知一时有点语塞,可能是沈允出现的时机太过凑巧了,让他不由得说了些心里话,只是索性都说出口了,再扭捏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我怕我对生命失去敬畏之心。”

“我怕我真的成为一个高高在上,对于死亡没有了怜悯和敬畏,只剩下麻木之人。”

沈允看着他,开口道:“果然是,小少爷。”

看着许行知不算好看的脸色,才道:“不过,你有这种赤子之心,倒是我没有想到的。”

沈允笑了笑:“过往之你,不过是站在长辈身后,还不用承担风雨的小草罢了,自然会有这般想法。”

“现在的你,远离故土,离开家人的庇护,成为了一府知州,四柳州的父母官,你已经成为了一个需要为他人遮风挡雨之人。”

“当然,前提是你打算做个好官才行。”

“我不是好官。”许行知只是陈述:“我保护不好我麾下的百姓。”

“正常。”沈允依旧很清明:“百姓们就是这样,坚韧又脆弱,他们可以苦苦熬很多年,种田晒盐,勤劳一辈子,为了养活自己,养活全家;而只要有一点意外,不论是天灾还是人祸,都能迅速让一个个原本安稳的家支离破碎掉。”

“你想要救人,就贪心不得,这是需要靠积累的,不是上下两张嘴皮子一碰,百姓就安居乐业,磕家欢乐了,怎么可能。”

“许行知,你知道吗,比起其他人,你想要改变,是最容易不过的了,你知道的,你是一府知州,只要你想,你就能做到。”

沈允说累了,看他不出声,嫌弃的别了别眼,一屁股坐在他的对面,从袖子里掏了半天,掏出两块还带着些余温的烧饼:“给你一个。”

许行知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用力的啃了一口,驴肉火烧,这玩意挺难买的,不吃白不吃。

“在这个世道,百姓是最值钱的,也是最不值钱的。”

许行知开口:“每个州县都需要人口,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周律法要规定,到了年岁的青年男女一定要嫁娶,不然就要缴纳高额的单身税。”

“为的就是更好的繁衍后代,以保证代代传承,生生不息,人口,是立国之本。”

沈允随口接话:“当然,你前面说的也对,值钱,也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别说这些盘踞已久的世家,稍微有些势力的小家族,都能够随意的以普通人的性命来供自己取乐,不过是层层递进,无权无势的百姓,站在的是最底层,受所有人的欺凌。”

“说实话,比起其他州,四柳州其实要更乱些,和异族接壤,世家盘踞,朝廷对这里的管束早就弱的不行了,外在的表现,就会更为赤裸一些罢了,不过再怎么样,这个逻辑万变不离其宗。”

“你不用想的过于复杂,换个角度思考一下,你杀死一个恶人,无形之中保护了一个未来可能会被他欺辱的好人,你就是在做好事。”

“你不会无故杀死百姓,更不会以他们的挣扎甚至死亡来取乐,你就不会失去对生命的敬畏。”

“你不用哄我,我又不是个孩子。”许行知恢复了原本的冷静,皱眉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哦,是谁这么大一个人了,还是想不开,不管外界喧沸漫天,一个人躲在树后面画圈圈。

现在还装起来了,呦呦呦,你不用哄我,我又不是个孩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允气笑了,毫不客气的伸手一摊:“你不自闭了是吧,劝导费,给你打个折,算友情价,一百两,劳烦结清一下。”

“一百两,你怎么不去抢???”许行知惊了,什么见鬼的情绪,在这一百两的高价之下,都显得毫不重要。

沈允阴阳怪气道:“许大人在审案之时,直接拒绝白、张两家几万两银子时,可是阔绰的很,现在结我一个小女子辛辛苦苦赚的一百两,就喊着没银钱了?”

“这能一样吗。”许行知不听。

沈允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对,对他们你就清高了,对我你就不客气,生怕没占着什么便宜,吃亏了。”

许行知咬牙切齿:“沈允,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怎么能说呢。”

“恭喜你,成功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真谛。”沈允微微一笑,露出两颗隐藏的很深的小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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