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多久,大太监便进来禀告:“沈氏女沈允觐见。”
“宣。”
沈允进殿,目不斜视,沉着冷静行礼:“臣沈氏四女沈允恭请圣上圣安。”
“起来吧。”周成帝看着她:“抬头。”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像是在看什么物件似的,轻笑着开口:“倒是生得一幅好模样。”
听见他这般言语,沈允没有不但未见任何愠怒,反倒是低头乖顺的应承下来:“臣女多谢圣上夸赞。”
周成帝挑了挑眉,倒是有些意外:“你这性子,瞧着倒不像是拎不清事,想要上告御之人。”
沈允不卑不亢的开口:“若是臣父兄当真做了那叛国之事,臣女自是掩面羞愧,为其所作所为感到不耻。”
“可允了解爷爷和父兄们拳拳爱国之意,沈家从大周开国时,就跟随太祖征战天下,呕心沥血,最是憎恨那异族番邦之人,怎会做出那等之事。”
“允想要个答案求心安,所以一直有去搜寻当年之事,整整花了七年时间,终究是找到了一些证据。”
她的陈情有理有据,又充斥着诚恳之意,太监接过她手中带过来的,一叠厚厚的文书,呈给高坐上这位权势滔滔的帝皇。
周成帝却并未在意,只是粗粗的翻看了几眼,便直接盖上:“当初沈家一事,证据确凿,沈家之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也是朕下的命令,沈允,你这是在表达对朕的不满吗。”
他的话重极了,这一声质问让下首两人背后都起了些许薄汗。
沈允恭敬的跪下:“圣上圣明,面对沈家叛国的消息,没有株连九族,反倒只是流放,已经是看在沈家子弟多年为国效力的功绩手下留情了。”
“家父性子刚急,不自觉得罪了不少了,那奸邪小人想要对我沈氏一族下手,干出这等卑劣之事。”
“圣上受那小人蒙蔽,而当初战局酷烈,大周惨败,我父兄罪该万死,这无可指摘。”沈允眼神诚恳又坚毅:“可圣上,他们可以因为战败无能而死,可沈*家世代忠烈,不能因通敌叛国之罪,而受千秋万代百姓的唾骂。”
“臣女花了多年的心血,才找到这些证据,通篇都是疑点,那些同异族合谋的书信更是无稽之谈。”
“望圣上还我沈氏一族的清白,臣女愿为圣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允眼中含泪,伏地叩首,声音嘶哑而决然,诉说着沈家的冤屈。
偌大而空旷的殿堂内陷入了异常的空宁,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呼吸声。
良久,周成帝冷静的声音在殿内响起:“那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
“朕知道你做为沈家后人,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可没谁会像你这般,拿出一些不知从哪找来的残缺物件在这编故事。”
“沈家通敌卖国,举国皆知,莫再抱有侥幸的心理,看在你是初犯的份上,朕不计较你的过失,也别再继续追查了,再有下次……”
“大逆不道,违抗君言,你沈家最后的血脉,可就得断绝于此了。”
“圣上!”沈允忽的扬起头,没管那些不能直视圣颜之语,直直的和他对视着。
只是一眼,原本心中想说的话就这般的被压了下去,没有半点诉说的欲望了。
她真傻,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甚至还侥幸的怀抱着一丝希望。
可与他对视的那一眼,彻彻底底打碎了她所有的希望,周成帝身居高位已久,只是对其对视,便极易被他身上的威压给震慑的说不出话来。
沈允看着他黑漆漆的双眸,像是在警告他,又像是在平静的叙述着一件很简单的道理,沈家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这从来都不重要,当初朕判了他通敌卖国,他就是干了这等大罪,活该被永远钉死在耻辱柱上。
只是他老了,哪怕他再怎么样强撑着身体,依旧能看见那头上遮挡不住的青丝和眉眼间疲惫的皱纹。
“臣女一定谨记,定不再追查任何与沈家有关之事。”沈允跪着,艰难却句句落地有声:“明日,允便启程回四柳州,从今往后,再不踏入京城半步。”
许行知手指微动,刚想说什么,衣袍便被人暗中狠狠的拉了下,这才定了定神。
听见这话,周成帝定定的看了她几秒,而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你倒是聪明,比你那倔驴兄父可强太多了。”
“四柳州苦热,你一个姑娘家家在那边,也劳苦的很。”
“念在你对大周一片赤忱的份上,朕给你赐婚觅一家婿,今后就呆在京城,不必回了。”
“不可!”沈允还未回应,便传来许行知的一声惊呼。
周成帝一脸不悦的看着他:“有何不可,许爱卿是瞧不上朕的眼光吗?”
“京城年轻俊杰数不胜数,她年岁已大,也是时候结婚生子了,朕瞧着嘉郡王第二子就不错,他如今也无正妻,你们年岁也颇为相配。”
“若你在那四柳州有什么离不了的亲人,朕也下令恩准,令其入京,与你一道。”
周成帝轻飘飘的两句话,打的两人措手不及,许行知开口道:“圣上,嘉郡王的儿子,今年三十有一了,还未成婚是因为,他是断袖。”
“年轻时爱跑南风馆,后来染病了,在家里养了一屋子的‘小厮’,每月府里都有人不知什么原因而亡。”
“胡闹,三十多岁人了,还不收心。”周成帝轻描淡写的把此时给带了过去:“朕记得于字辈那个读书不错的小子,周于弘。”
“今年二十七,家中长子,长的俊俏,还写的一手好文章,父母恩爱,家庭美满。”
听着似乎条件就十分不错的样子,许行知依旧半低着头,只是嘴上功夫却毫不留情:“他字写的不错,但出名的文章都是抢夺他幼弟所书,家庭美满,但其父宠妾灭妻,拎不清一点。”
“最关键的是,他不行。”
“阳痿。”
“许行知!”周臣帝阴沉着脸,把手中的砚台重重的丢了下来,好在没有碰到人,只是砸在地上,磕破了边角:“怎么,你偷偷爬人家墙头了,知晓的这般清楚。”
“刚从四柳州回来,这消息倒是探听的一清二楚,比朕知道的还多。”
这可说不一定,许行知心中腹诽,但面上依旧一幅软绵绵任打任骂的模样:“圣上,您也是知道的,臣在京城生活这么多年,其他的臣不敢说第一,可这纨绔的名声却是数一数二的。”
“做纨绔最重要的,就是狐朋狗友多。”
“咱狐朋狗友其他大事做不成,但这些暗地里的阴私,也能听上一耳朵,就这么巧,您说的这两人,和臣当初有些恩怨,这仇人的笑话,这戏便更是好看了。”
耳边响起许行知的声音,沈允的心却是沉了下来,她看清楚了周成帝的打算。
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多少猜出了些什么东西,周成帝并不打算放她回四柳州,也不想屈尊动手,便想让她入内宅,成为为夫斗争的消耗品。
无论是她再怎么表达不想嫁人亦或是回四柳州的意愿,在他的面前,不过是变成那不识趣的,微不足道的反抗罢了。
哪怕这些所谓的‘俊杰’被许行知指出来有多么的五毒俱全,可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一个帝王,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瞬念之间,她捋清楚了现如今自己所处的境地,不再等周成帝再开口,稍稍调整了一番表情,眼中含着一抹泪,嘶哑着开口:“圣上,臣女相信,您想赐婚的公子,定然在某一方面远胜于常人,不然他们也不能这般幸运的,从您口中说出来。”
“只是,臣女活到这个岁数,却一直迟迟未婚,并非不愿,只是早已心有所属,一直压抑在心中,不敢开口罢了。”
许行知看着她,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哦?”周成帝倒是眉头微挑:“你倒是说说,这人是谁,若是合适,朕也不是不能成人之美,也添上一桩好姻缘。”
“可你若是为了躲避朕的赐婚,随意的拉出一个人来敷衍朕,那朕可要治一治你这欺君之罪了。”
他说的明白,沈允脸上却并未流露出丝毫慌乱之色,反倒是长叹一口气:“当初许大人刚来四柳州,走马上任之际,允隔着窗户,看见他那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便动了芳心,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些。”
“大人如同那天边的皎皎明月一般,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允不敢造次,却有私心,知晓大人想要对付四柳州那些世家们,便悄悄的助他,寄希望于此,能够入他的眼。”
“只是越接近大人,就越发能够明白他的好,没想到,竟在不知不觉中,允早已对大人情根深种,挣脱不开。”
她说的话,让在场之人久久未能回神,周成帝是没想到,她会闹上这一出,许行知却是被她欲语泪流的演技给震撼到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沈允,你竟然是个演技天才!什么时候背着我去进修的!
沈允小小一个,突然间爆发出如此大的情感,声音已经抽噎到沙哑了:“臣女非常感激圣上能够念着允,只是允心中有人,就这样嫁人,也是对未来夫君的不公平。”
“允此生只愿嫁给许大人,若是大人不愿,允愿一辈子常伴青灯古佛,此生,有缘无分。”
周成帝语气平静:“许爱卿,你怎么看。”
他可不能临时拆台,许行知面色动容,眼神一瞬不移的看着身旁之人,长叹一口气:“圣上,行知在四柳州时,也早就被沈姑娘的聪慧和坚毅所打动,只是一直不敢唐突佳人。”
“未曾料到,允娘竟对我如此情深意重,我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竟先让女子表明心意,羞煞羞煞。”
这般说的,许行知长跪磕头,清朗又坚定的声音在殿中回响:“臣请圣上赐婚,择日迎娶允娘。”
“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两人情意绵绵,却让周成帝颇为不悦。
沈家之人活着,竟还敢大胆到拿所谓的罪证来想要翻案,他难道不知道沈长明是冤枉的吗?当初沈家声势浩大,甚至在民间,有世人只知沈家君而不知有帝皇一说。
功高盖主,谁能容的下他沈家,未能斩草除根,已是当初年幼犯下的错。
沈允不过是一女娘,能那到这些证据,背后定有人从旁协助,说不定便是沈家曾经泽余过的军士参合其中。
原想把人留在京城,人若是识趣,便下些慢性药,使人渐渐磋磨至死;若是不识趣,发生些什么意外,那河里多出一具不知名的女尸,谁知道是谁。
可若是嫁给平国公府,嫁给这许行知,若是不尽快动手,两人携手回四柳州,世家的财富,人脉的累积,民心之所向,大批的军队……。
这般想着,周成帝心中的怒气越发升腾,胸口竟开始痛了起来。
旁边的太监立马又呈上丹药递在他口边,他慢慢的含下丹药,感受着身上精力的回归,长吐出一口气。
“既然你们互相欢喜,朕龙心甚悦,能够为有心之人寻到良配。”
“恰巧此时你们在京城,朕便为你们赐婚,半月后的廿四日,正好适宜嫁娶,趁着还在京城,把婚礼给办了。”
“虽说这个时间稍有些匆忙,但许爱卿毕竟是一州知州,回去还需奔波劳苦月余,还是莫要在京城久待,早些归去吧。”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笑意:“谢圣上赐婚,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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