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排着,静默的离开这偌大的宫廷,前前后后都是那暗红色宫墙,似乎把整个世界给围了起来,让人在无声中窒息。
马车哒哒哒的驶离这噬人的巨口,离那宫墙越来越远,逐渐能够听见南街那熟悉的叫卖声,两人才渐渐放松下来。
许行知揉了揉眉骨,无奈道:“原本说好的徐徐图之,你这就差没指着人脸骂了,我都怕圣上治你个不敬之罪,直接把你给拉下去砍了。”
“抱歉,是我太冲动了。”沈允微微沉默:“我忍太久,太想要知道真相了,倒是连累你了。”
“谈不上连累。”许行知轻轻摇头,没有往这个话题深入下去,刻意压低声音道:“回去再说。”
“好。”
两人安静的坐在马车里,没有再交流,只是透过马车上随着摇晃微微扬起的帘子,用着余光,看着窗外的景色。
直到回了许府,鱼塘里的小鱼咕噜咕噜的,悠闲的在在那摆着尾巴,一看就是吃的分外饱,许临越扯着自己下巴所剩不多的胡子,在内院里焦灼着来回踱步。
老远便传来许行知的喊声:“爹,我回来啦。”
“回来了。”许临越几步上前,上上下下的看了他几遍,瞧着不像是受刑了的模样,才微微松了口气,而后犹觉得不够,直接上手想要摸一摸:“不会是受了什么暗伤吧,爹看那些御林军来势汹汹的模样,瞧着可不好说话。”
“爹爹爹!没受伤,你不要瞎想。”许行知赶忙打断他的胡思乱想:“不过有一点,圣上给你儿子我赐婚了,婚期约在了这个月的廿四日,你让人准备一番。”
“我的和新娘的婚服,还有什么其他的,我也不懂,您操劳操劳。”
这消息来的太突然,让许临越都有些懵,圣上给赐婚?!
但他很快便抓到关键的信息点:“谁家的姑娘,怎么婚服还要咱来准备,不都是女子自己绣吗?”
“我旁边这位。”许行知单刀直入:“她父母并未在身旁,也不会绣工,时间急任务紧,您早些准备,我们还有点事,具体的晚上等哥回来了,我跟你们解释,也省得重复说两遍。”
把话一股脑的说完,许临越还眨着眼睛,吸收着这巨大的信息量,许行知早已拉着沈允往房里走去。
确定好门窗全部关好,房间里也没有藏人后,两人才坐在桌子上,互相对视着,都没有开口。
“抱歉,我并未想到,圣上会把手伸到我的婚事上,出于无奈,我只能先借着你当借口,度过这一关。”沈允侧头看着他,说出口的话依旧是道歉。
“等过了此关,回到四柳州,我会给予你足够的补偿,若你有心爱的姑娘,我也能帮你解释,决不会耽误你。”
她的话很是直白,许行知看着她,无奈的笑了笑:“你在四柳州也和我相处那么久了,瞧着我像是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话音落下,沈允立马接上:“若是未来有,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先别管这了,不重要,现在的关键是,你能不能回四柳州,这还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许行知凝重道:“圣上已对你动了杀心。”
“他不想放你回四柳州,更不想让你活着。”
“因为沈家出事的幕后凶手,就是他。”沈允语出惊人:“若是沈家真的通敌卖国,造成万数士兵阵亡,做为一个帝王,他怎会如此高举轻放,只判了个流放之罪。”
“沈家的案件疑点颇多,通敌卖国,明明最应该慎重的罪名,却只用了两三日,便如此轻而易举的判定下来了。”
“除非是最上面的那位,原本就想对沈家动手,而今日一见,更是把原本不确定的猜想更证实了几分。”
许行知看着她,问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我想问你,是怎么想的。”沈允看着他,眼神锐利极了:“你看到了吧,他的身体已经不行了,甚至到了依靠药物才能有一些精力的地步。”
“将死之人,总会剑走偏锋的,经此一事,在那位看来,我们是紧密关联的一个整体,我孑然一人,大抵不过是一个死,但你不一样,你有疼爱你的父兄。”
“许行知,你从来不是什么遵从上下尊卑的之人。”沈允向来不爱长篇大论,可此时,她说的比以往更多些:“很奇怪,你似乎对皇权并没有什么敬畏之心。”
“谁当那位都没关系,只要不是成帝,一劳永逸,不是吗?”
许行知没有多说什么,手指轻敲着桌子,另一只手半撑着头,做思考状:“如果没有圣上赐婚这一出,你会选择成婚吗?”
“不会。”沈允毫不犹豫的开口:“我从未想过成婚,但在必要的时候,我会需要一个孩子。”
“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人的话,我会选择你。”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两人粗略的沟通了一番,刚出房门,许行知就被老爹给拽了过去:“你今日面圣,到底说什么了?”
“怎会突然把她给召进宫了,还给你们赐婚了,你爹我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你好生和我说说。”
“你跟爹我说明白,你哥那边,我去说。”
看着他的模样,许行知凑到他身后,手脚麻利的给他按摩:“爹,没说什么,就是儿子在四柳州,按照圣上的旨意,对付了些世家,今日圣上召我进宫,也是想问我想要什么赏赐。”
“沈姑娘帮了我很多,相处了这么久,我这心啊,不知不觉落人家身上了,于是就求圣上给我赐婚。”
“圣上召她进宫,也是好奇,想看看这姑娘长什么样,问问她愿不愿意,总不能强求,最后成一对怨偶吧。”
“你这也太快了。”许临越抱怨道:“你喜欢人家姑娘,你早点跟爹说不就得了,心意都还没确定,就闹到圣上那边去,真是飘了。”
“再说了,圣上让你任知州去对付那些世家,是想让你当刀,你拖一拖,表面功夫做做,偶尔干点活表现一下给圣上看就好了,这么心急干甚。”
“是,你展示了你厉害,可行知,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终归还是要往长远看,为自己打算的,对圣上来说,你是一把好用的刀,可再好用,折了也就折了,可爹希望你好好的,你懂吗。”
他说话的声音非常小,哪怕拽他进了房间,这声音也是越来越低,生怕被谁给听见。
“我懂,爹,我懂。”许行知看着他已经带着些白发的许临越,恍然间发觉,不知不觉中,自家老爹,也已经慢慢在变老。
时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从不例外。
刚回京城,呼呼大睡了一觉后,就被拉着扯着去皇宫里面圣,顺便给自己找了门亲事。
这可真是速度中的速度啊,许行知心里调侃着,而后带着沈允,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到处逛着。
反正在圣上那边过了一道明路,哪怕圣上的杀心再重,也不至于刚从皇宫里出来,就找人暗杀他们,还是在大街上,还不如趁着现在的‘安全期’好好逛逛。
说是逛逛,其实也就是去醉仙楼点了一桌招牌菜,吃完把账挂自家老爹身上,然后去北市买了点无用但有趣的小玩意,顺便看着街上翘起尾巴走来走去的狸奴,投喂了些吃食,顺手摸了摸它那柔顺的毛发。
比起吃食,沈允去书铺逛了逛,带了几本书出来,许行知瞄了一眼,瞧着便晦涩难懂,嗯,不如话本。
果然,玩了一通,回去后便被自家老哥逮住训了一通,他没老爹好忽悠,讨巧卖乖,还拿出今日特意买的礼物都没哄好,答应了不少不平等条约才脱身。
直至晚上,许行知舒服的呈大字躺在床上,突然被人给踹了一脚,懒懒的睁开眼睛:“你来啦。”
秦安也就刚回来,在许家落脚了一晚,然后就忙自己的事去了,他在京城的眼线和产业可不少,忙碌的很。
“你紧急找我过来,自己还在睡,有没有天理了。”秦安冷哼一声,直接一把掀开他盖在肚子上的被子:“快起来,别偷懒了。”
“得得得。”许行知一把起来,走到旁的柜子上敲了敲,没多久,柜子被轻轻的移开,沈允从另一间房走进来。
三人席地而坐,许行知不知道从哪摸出来几片切好的寒瓜,热心的分着瓜吃,沈允简单的把今日皇宫一事,按照两人商定的那样,稍稍润色后讲了出来。
许行知看着秦安沉思的样子,开口道:“我估计,那位最有可能,会趁着成婚当日的混乱动手。”
“所以,我们需要先下手为强。”
“离婚期还有差不多半个月的时,咱筹谋一番,什么时间,到底该如何动手。”
秦安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你是答应了,助我登位?”
“除了你,我还会帮谁?”许行知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只是现如今,把我原本预计的时间提前了一些。”
“我们现在是站在一条街上的蚂蚱,不隐瞒,先把自己手里的底牌说出来,再好好商定一下计划。”
没等他先开口,秦安在一旁露出一口大白牙:“没那么麻烦,现在主要的问题是,你们想不想成婚。”
“你们若是想成婚,就晚些动手,若是不想,可以先下手为强。”
“哦,也可以早点动手,毕竟廿四成婚,还是太赶了,不太圆满,可以换个时间。”
“???”
“我在皇宫里有人,已经运了些火药进去,这玩意威力大,一炸一个死。”
秦安轻描淡写的说着十分离谱的话:“至于那些皇子,被那老登造作,死的死,伤的伤,剩余那些歪瓜裂枣,我可以趁机给刀了。”
“整个皇室血脉只剩我一人时,那些大臣没的选。”
这般说着,他还非常谨慎的补充了一句:“那些老东西要是想从旁支过继,我也能直接打进去,把位置给抢过来,不过这种发生的可能性比较小。”
许行知沉默半响,发出灵魂质问:“所以你想要拉拢我助你登上皇位,有什么意义呢?”
“你直接把真理放在射程之内了,谁还能玩的过你啊。”
“哦哦,我有火力不足恐惧症,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秦安羞涩的笑了笑:“原本我也没想现在动手了,那不刚巧你回京城,我也觉得这是个好日子,杀个老登玩玩。”
“我可没偷懒,炸药是之前就弄好了的,除了土豆粮食,我手底下的人还造出了火桶,这皇位,不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许行知麻了,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已经把人刀了一遍又一遍:“还有什么事,你一口气全说了吧。”
听见这话,秦安眼神一下亮了,语气诚恳道:“行知,等我即位之后,你来助我吧,朝上的那些老登全部蹬鼻子上脸,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别说的那么暧昧。”许行知摸了摸手臂,思衬道:“五年,我可以当你的刀剑,你之意志,即我所指之方向。”
“做到你想做的事,让大周真正成为千年之后,依旧流传着你的姓名。”
秦安兴致勃勃的说道:“那我上位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把大周改成大秦,这不好听多了。”
“我好不容易能说出这么有文采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啊。”许行知勃然大怒:“你这事干的,朝臣反对你,那是理所当然的好吧。”
“没关系。”秦安乖巧的笑了起来,露出了两个小酒窝:“我在应山州培养了不少能人,都是一等一厉害的好手。”
“这些老东西想要找死,刚好把位置给腾出来,把我的人给换进去。”
沈允一直在旁边安静的听着,却突然开口问道:“你所求为何,千古留名吗?”
“不。”秦安伸出食指,轻轻的摇动着:“我要我在位的时候,让大秦的百姓吃饱穿暖,不再受生存之困苦。”
“我要让大周的铁蹄,踏遍整个大陆。”
“嗯,至少让我以后的子孙,别学那狗屁英文了,咱要争气些,让全世界的人都争着来学汉字。”
“万一我突然回去了呢。”
又是一些听不懂的话,沈允微微皱眉,却看见旁边满脸微笑点头,看起来非常赞同的许行知,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至少,能够想要让老百姓吃饱穿暖的皇帝,不会太差,哪怕他的愿望,听起来都宏大的不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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