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载风霜, 今日终成满城红。
京城长街,自巍峨的宫门起,道路旁的柳树上, 全都系满了簇新的红绸, 微风拂过, 层层叠叠的绸浪翻涌, 映照着初夏澄澈的日光, 显得格外动人。
坊市间人头攒动, 孩童们举着新剪的一对穿着喜服的红色小人在人群的缝隙中钻来钻去,混着远远近近震耳欲聋的喜庆锣鼓和那嘹亮的唢呐, 热闹极了。
“许大人都快三十了,终于要成婚了!”街上买卖栗子的街贩边忙边和旁边的人唠嗑:“去年吃酒时还在闲谈,许相从幼时便以纨绔之名响彻京城, 瞧着也不像是禁欲之人,没曾想竟一直孤身至此。”
“当时还在猜, 莫不是身上有什么不可言说的隐疾,才迟迟未婚,今年就铺就了十里红妆, 娶美娇娘回家, 想想这日子过的可真是快啊。”
旁边买甘蔗的客人边蹲在角落嚼着,还能顺便搭上两句话:“话说你们知道那新娘子是谁?哪家的姑娘?”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吧。”卖甘蔗的贩子顺手切了小半根甘蔗递在旁边:“听说是沈家的姑娘,可不是什么高门贵女,听说从四柳州就一直跟在许大人身旁,算算也有七年了。”
卖栗子的小贩投桃报李,也顺手捞了一把栗子在他摊子上,得意洋洋的笑道:“你们的消息还是太弱后了,许相娶的这姑娘可不简单。”
“还记得当初随太祖打天下的沈国公吗?当初沈家之事那可是闹得沸沸扬扬。”
“废话,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很明显,周边的人都不太配合,反倒是一直撺掇他别再卖关子了。
卖栗子的小贩也没再藏着掖着:“那沈小姐可是沈家的后人,也是因为她,圣上才重新彻查沈家通敌卖国一事,发现了其中的蹊跷,最后翻案,还了沈家一个清白。”
“那事啊,说实话,当初真没想到,竟有沈家人还活着,最后竟还走到了翻案这个地步。”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算小,周围玩闹的人都听上了一耳朵,一个穿着青衣的娇俏小姐冷哼一声:“就知道说这些有的没的。”
“你们可知,当初圣上开设锦绣文举,沈大人可是文状元,以女子之身入翰林,培养了大周的第一批女医官,后来常宜州大疫,她带着女医官去救灾,以最快的速度灾疫控制住,才没有酿成大祸。”
“这不过是沈大人所有经历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当初和边境那群异族开展,沈大人也是自动请缨前往前线,打的那些狗东西屁滚尿流。”
“沈大人是我们所有女子的榜样,要我说,许相能娶到沈大人这般的女子,才真正的祖上积德了。”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围着的人群一拥而散,卖栗子和卖甘蔗的小贩假装忙碌起来,反正就是不搭话。
倒是有个锦衣公子不服:“我承认,沈姑娘是挺厉害的的,但论起功绩,到底还是不如许大人的。”
“还沈姑娘,你配这么叫吗,沈大人沈大人,人家可是圣上亲封的朝廷命官,你童生考过了吗就在这边沈姑娘的叫。”青衣小姐翻了个白眼:“回去抄一百遍书吧文盲。”
“再说了,我刚刚只是在说沈大人的事,半句没提到许相,人家一同历尽风雨,从血路中厮杀过来,今天更是大喜的日子,你偏要在这干这种离间的事,有意思吗?”
“那我问你,是大周的开国太祖更厉害,还是当今圣上更胜一筹?”
“哑巴了,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想说吗?”
众人看着青衣女子舌战群儒,不敢搭话,只在她昂起胸膛离去之后,开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沈府内院,入目即是一片鲜艳的大红‘喜’字,所有人的脸上的都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哪怕外面的门紧紧的关着,依旧阻挡不住不远处隐隐传来的喧嚣喜乐。
沈允端坐在巨大的菱花铜镜前,镜面光可鉴人,清晰的映照出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容,此时只是略施粉黛,却胜过人间无数。
那双见惯风云,洞悉世情的眼眸深处,望着周遭跳跃的红烛和满室喜庆的陈设,流转着一股她都未曾察觉的柔光。
“小姐。”一直待在身边照顾她的舒云,小心翼翼的捧紧一顶流光溢彩,缀满着珍珠的凤冠到她身旁:“没想到,我竟真有朝一日,能送您出嫁。”
边说着,霎的红了眼眶,圆圆的脸颊下,流水早已不自觉的倾倒而下,将方才喜娘精心替她补上的胭脂冲刷的一干二净:“呜呜呜呜,小姐,你怎么就要嫁人了,我舍不得你。”
“我只是嫁人,又不是死了。”沈允无奈的笑着给她擦眼泪:“你又不是不跟我去许府,再说了,若是那边住的不舒服,咱回沈府就是了。”
“沈府,才永远是我们的家。”
听着她说的前一句话,舒允吓得眼泪都给止住了:“呸呸呸,谁大喜的日子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小姐,你也太没忌讳了。”
“不过您说的对,若是相爷对您不好,咱回沈府就是了,大不了就是和离,您开心愉悦才是最重要的。”
沈允笑道:“现在不讲究这忌讳了?”
“我这是实事求是,一起以小姐您的意愿我我为主,无论如何,舒云一定在您是身边。”
“好好好。”沈允轻拍着她的头:“把这风冠给我戴上吧,外面也催急了。”
知晓她要成婚,过往父亲的战友都纷纷赶往京城,誓要为她撑腰。
与她相熟的同僚们,也纷纷饶有兴致的申请成为阻碍许相抱得美人归的一份子。
这些通过了锦绣文举,从万千读书人中厮杀出来,与男子一同竞争厮杀的一群女子,个个能力不俗,尤其是在她手底下锻炼了这么久,经历了各种事,更是难缠的很。
许行知要从他们手底下过来,可没那么简单。
舒允认真又小心的给她戴上这顶凤冠,沈允看着镜中人的模样,不急不缓的拿起色纸,对着妆台抿了抿唇。
“小姐,你今日可真是漂亮极了。”舒允发自内心的赞叹道:“咱出去吧,外面也太热闹了,适可而止,别让相爷等急了。”
“过来。”沈允招了招手,看着她莫名的神色,无奈道:“低头。”
见着她懵懂的神色,沈允从桌上拿起脂粉,仔细的给她的脸着色:“不知道是谁,刚刚哭成小花猫了,连着妆都给掉了。”
“待会等出去了想起来,你可得后悔好几日。”
舒允傻傻的笑着:“小姐你的婚礼,我要是不好看,那岂止几日,得后悔一辈子。”
“还是小姐好,这般心心念念着我。”
“好了好了,别再拍马屁了,出去吧。”
随着里屋的窗户微微打开,大伙知道了,新娘已经做好准备了,眼见着吉时将至,原本守关的人也纷纷停手,给这对新人让出空间来。
沈允认了吴将军当干亲,此次成婚,派了小儿子做那个背新娘子入轿之人,也表示自己对于沈允的支持。
欢快的喜乐奏响整个京城,一路鞭鼓齐鸣,街旁的两道围满了祝福的百姓,后面有专门的小童提着花篮,往四周撒着喜糖。
许府正堂,红烛高烧,亮白如昼,巨大的‘喜’字高悬中堂,许行知身着大红喜袍,将蒙着盖头的沈允从装饰华丽的花轿中迎出来,宾客们翘首以盼新人入内进行拜堂大礼。
骤然间,府外传来一声声由远及近,极具穿透力的宣喝:“圣——上——驾——到——”
所有喧嚣在此刻暂停了一瞬,满场宾客皆错愕转头,随之而来的是如潮水般的衣袍摩擦声与膝盖触地的声音。
只见身着常服的圣上在近侍的簇拥下含笑步入府门。
许行知与沈允也携手叩拜:“恭迎陛下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安抬手虚扶,脸上带着一抹真挚的笑意:“行知,允卿平身。”
“朕见证了你们相识、相知、相熟一路走到如今成婚,朕心甚慰,特来讨要一杯喜酒。”
他看着眼前的这对壁人,眼中满是嘉许和祝福:“吉时已到,莫因朕错过了佳期,速速行礼吧。”
“谢圣上隆恩。”
礼官高亢悠长的唱礼声在喧天鼓乐中响起:“新人——行——礼——”
沈允顶着那顶沉甸甸,光华璀璨的凤冠,眼前垂下细密金色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头顶上的红绸遮住了视线,只能隐隐约约感受到声旁熟悉的气息。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他们并肩而立,每一次弯腰叩首和起身,都能听到周围宾客的叫好声,直至唱礼声拔至最高:“礼——成——”
“送入洞房——!”
哪怕圣上在,大伙不敢造次,可在礼成时,满堂宾客的恭贺声依旧如潮水般轰然爆发,几乎要掀翻屋顶,其中以许行知和沈允格外耳熟的几道声音为首,起哄的最大声。
无数彩色的花瓣和染红的谷米抛洒向新人,在空气中交织成漂亮而又喜庆雨雾。
两人并不是喜欢太多礼节的人,等众人迎进洞房后,稍稍玩闹了一番,大家也就很乖觉的离开了,把新婚的空间留给这一对新人。
许行知眼中含笑,拿起一旁的玉如意,缓缓挑起盖头,只是一眼,便被眼前之人惊艳了一番。
“怎么,没见过?突然傻了。”
“见过你各种模样,这还是头一次见你如此盛装。”许行知低声道:“我很高兴。”
沈允眼底漾开清浅的笑意,从旁拿起一只匏瓢,两人目光交汇,许行知拿起另外一只,手臂交错的瞬间,两人靠的极近,呼吸可闻,而后一同仰首,将瓢中微涩的清酒一饮而尽。
喝完这合卺酒后,许行知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不少吃食放在桌上,甚至还有带着热气的饼子:“我听闻成婚很是辛苦,从早上至今,都没什么时间吃食。”
“你先垫垫肚子,等待我出去敬酒时,让书白悄悄的的送些吃食进来。”
沈允一点也没客气,直接接过来就是一口,大口大口的吞咽下去:“还是你了解我,今日可真是饿惨了。”
“这成婚可真是麻烦,原本说请些亲近些的人,咱小办一场就好了,结果不知怎么的,大伙知道了,就嚷嚷着必须要热闹起来,你也不阻着点。”
许行知便帮她取下凤冠,安抚道:“这一辈子也就累这一次,刚好也趁着这个机会,让叔叔伯伯们进京聚上一番。”
边说着,想起刚刚进门时的狼狈场景,笑着轻轻点一点她的额头:“你啊你,一点也不留情。”
“刚刚在叔叔伯伯和你的那群同僚面前,那叫一个狼狈,文武镇压,我那是动都不敢动一下。”
沈允轻哼一声:“这就怕了,娶我,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等头上重的不行的家伙都给取下来了,沈允顺手从旁边拿过剪刀,给自己发尾来了一剪:“结发。”
许行知脸上的笑容越发扩大,显得都有些傻傻的,他直接从头上剪了厚厚一沓下来,同她的发缠绕在一起。
只是恩爱两不疑这话还没说出口,因为头发太多,剪的又不够长,导致太过顺滑,压根打不了结。
沈允扑哧笑了出来,从里面揪出来一小簇,将两缕发丝仔细缠绕,打结,而后放入他手心。
许行知小心翼翼的把交缠的头发放进香囊,没管外面催促的声音,只是微微抱住眼前之人,在她耳边轻声道:“与子偕老,琴瑟永御。”
沈允回首,轻触他的面颊,温声回道:“既见君子,此生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