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言周单手插兜在车门外,听见池郁千的话愣了一秒,稍后,手肘压在车顶,他略微弯腰,随意站着,垂颈盯她。
两人靠得近。
池郁千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要不说靳言周有心机,那款香水是池郁千上学时推给他的,她说她特别喜欢,所以他记着,到现在还在用,很会讨人喜欢。
靳言周点头了然,认同她的说法,坏笑:“好。”
他瞥了眼十米远外的住宅,里面灯亮着,没等池郁千再次说话,他轻轻关上车门,绕去驾驶位。
池郁千安全带都没来得及拨下来,她瞧着靳言周这熟练的动作,唇角微扬,觉得有趣。
而后靳言周踩油门往华君的方向开,车上池郁千胳膊肘撑在车窗,往外看江景,吹着晚风,问他问题:“你真的把人户给开了啊?”
她在说高中那件事。
“那是违法的,我可不会干。”
靳言周反应过来,侧头看她一眼,又笑,“你把我当什么了,那几个蠢蛋直接定位的岭南,董——”
提到人,他断开,没再说,“只是刚好有人有手段知道他们而已。”
池郁千没接话,她心里掂量得清。
……
金光流转,灯火辉煌。
池郁千抱臂站在靠近电梯的位置,环视一圈,一切被运行得井井有条,陈叔已经下班了,这个点华君客人并不多。
她静观靳言周的动作。
靳言周跟前台要了两间套房,他入住的次数已经可以纳入顶级VVVIP了,前台拿出压箱底服务人的水平给人办理入住手续,所幸是新来的,他们压根不认识池郁千,默认不远处的美女是靳言周的朋友或者女朋友。
等走至池郁千面前的时候,靳言周抬眼,他在这之前已经不动声色把两张房卡叠在一起,此刻卡扣在手掌心。
池郁千稍歪脑袋,盯他手里的东西,挑眉:“怎么?”
靳言周按电梯,侧额瞧她,一本正经道:“不是没和叔叔说你回来了?”
“噢。”
池郁千拖长尾音,“这样啊,没准儿老池现在已经来这逮我回去了。”
说罢,她作势要走。
靳言周反扣住她的手腕,带她进电梯。
池郁千由着他。
电梯缓缓上行,封闭的空间,只有两人,安静片刻,池郁千凝视镜中的他,冷冷出声:“求我。”
就像主人命令小狗。
靳言周想也没想的,他立刻回话:“求你。”
楼层到顶,门开。
池郁千没打算出去,仍靠在一侧,语气很欠:“太敷衍了,一点儿都不真诚。”
靳言周深深看她一眼,但没回她,池郁千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默不作声到她有些不爽,他还和个没事人一样扣着她的手腕出去。
等刷卡开门后,靳言周握着池郁千的手还没松,器械开始运作,接着听见嗡嗡声,他把人压靠在门下,浅浅弯腰,侧头,贴得很近,闻到发香,于是在她耳边暧昧说:“你想听什么,都满足你,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吐露在脖颈间,心脏上爬了千万只蚂蚁。
勾心挠肺的上头痒感。
一秒后,两人还是这姿势。
池郁千泰然自若,靳言周有问必答。
“还喜欢我?”
“嗯。”
“想跟我复合?”
“嗯。”
池郁千不再提问,她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他口袋里的另外两张房卡,随机抽出一张,勾唇,推开他,吊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又转头看他,手里转着那张房卡,起了另一个话题,说:“老池怎么没和我说你把这间房买下来了。”
靳言周似乎每次来华君都住这一间,就像为他量身定做一样。
池郁千敏感捕捉到。
“你手里那张也’买‘了。”
他直接摊牌,往她手中的东西看一眼说。
这间门牌号是7001,池郁千低头睨眼自己手中的,号码赫然标着7000,她又问:“什么时候的事。”
靳言周已经坐了下来,摸手机回她:“很早。”
“有多早?”
“非要问。”
靳言周顿了一下,直说,“就是华君刚开业的时候。”
“这家?”
“对。”
池郁千对这家华君印象很深,她初中刚毕业那会儿开的,老池对其很上心,经常往这跑,离学校也很近,所以池郁千有时候吃午饭或者晚饭就跟着来这吃。
至于靳言周,池郁千脑海里已经能想象到,他从初中情窦初开的时候就想尽办法见她,最阴暗又看得过去的借口就是他把这当作午休的地点,或者被发现的时候来一句“原来是这里你家开的啊”。
靳言周办事就喜欢办全套,他总有一个长远的计划。
池郁千找了个地方站靠着,她眼睛睨着别处:“你办了多久?”
自动窗帘被打开,俯瞰半城,纸醉金迷,靳言周站在落地窗前,插兜眺望远方,正北方向有个低矮的标志性建筑,很好认,那是东华和岭南,他渐渐聚焦看池郁千的影子,回答:“十年。”
池郁千脑中嚼着这两个字。
十年,时限将至的十年,价格不菲的十年。
可花在她身上那就是无价,靳言周乐意之至。
池郁千嘲弄一句:“你真败家。”
靳言周哪来的钱,无非是他家
里给的卡,随便花。
可是钱最终都是流入池郁千的口袋。
就像刚刚,他在前台又用真金白银开了一间套房。
他反驳:“赚得回来的。”
一语双关,他可不会做亏本买卖,从始至终。
靳言周当时一次性挑了两间房,一次性付清,以别人的身份入住,陈叔只知道是个长居国外的华裔所办理,经常回来探亲。
所以里面的东西没人动,但一直有人打扫。
那两间房也一直给他留着。
池郁千走到里间房门口,盯着壁橱里一件衣服,是他学生时代穿过校服,被完好保存着,视线瞄到下方,还有一台徕卡。
池郁千记得那里面的照片,她曾经存了下来。
半晌。
池郁千偏头看在为她忙东忙西的他,语气淡淡道:“靳言周,你回来过,对不对?”
*
初秋,雨水打湿被枫叶铺满的林荫大道。
池郁千穿了件卡其色皮衣,里面叠穿条裙子,套上长靴,拿起包,又带了把伞准备出宿舍。
文也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戴着耳机正在敲键盘打游戏,注意到动静,问一嘴:“千千,你去哪啊?”
池郁千在找钥匙,暂且没回话。
文也侧头看她第二眼,这姑娘从开学见到的第一面她就有好感,人漂亮又好说话,关键还会打游戏。
现在化了妆,穿得也不简单,每一根发丝都飘着香气,文也继续问:“你又要去那家咖啡店吗?”
“嗯。”
池郁千东西带齐,打算问文也还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下一秒房门被打开,文也也摘下耳机,转头看她,好奇打趣说:“那里的东西是有多好吃啊。”
文也隔壁床的姑娘刚兼职完夜班回来,她和要出门的池郁千打了声招呼,打了个哈欠把东西沉沉放下准备睡觉。
文也指了指桌面,对口型一样小声和池郁千说:“等我一下。”
池郁千点头,她在走廊等文也收拾东西,百无聊赖之际看了会儿阴沉沉的天空。
文也很快出来,她轻关上门,继续刚刚的话题,眉飞色舞问池郁千:“还是那里有你喜欢的人呀?”
……
街角的咖啡店,里面正播放着任然的《那年》。
其实这块地也算空港的一处小景点,曾经一部青春疼痛文艺片带火了这里,外省的游客慕名前来打卡。
文也怕吵到舍友,去隔壁网咖游戏去了,打算玩个爽快。池郁千点了杯咖啡,桌前摆放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本本专业的书,她随便翻开一页,翻到哪页读哪页。
她上回带了本六级单词表,书是假的,看了几页心思就放在别处,她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自从她和靳言周说分手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两个月两人没见过面,也没有过语言上的接触,她动真格把和他相关的一切删除,可靳言周对她的行动没有半点回应,哪怕和她争吵。
以往早就立刻求她原谅或者给自己找台阶下。
池郁千有些心灰意冷。
天空下起绵密的细雨,玻璃窗爬满水珠,池郁千照常打开某一网页,滑动触控屏的时候,屏幕显示404NotFound,她指尖一顿,听见几个京南大学的学生在聊天。
几个专业性名词她听得懂,而且她清楚靳言周志愿填选的专业。
声源在她前桌,池郁千瞄一眼,两个男生来这买吃的,看着像刚入学的,现在在讨论近期一场全国大学生竞赛。
过了半分钟,她合上电脑,去吧台拿咖啡。
接着,池郁千手中端着杯子,走至他俩跟前:“同学,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两男生对着电脑里的东西聊得起劲,听见声音停下嘴巴。
“我想问一下你是京南商学院的吗?”得到发问的许可,池郁千继续说。
仰头发现是个特别正点的美女,左边男生摸着手机报户口本般把自己专业都给托了出来,回答她:“对,我俩是,我金融的。”
“那你们学院有个姓靳的帅哥吗?”池郁千索性直说。
之所以说帅哥,池郁千不可否认,靳言周确实是个极品帅哥,人群中最瞩目的存在,很难不让人记住,除非是审美稀巴烂的瞎子。
两男生互相看对方一眼,尬了会儿,左边男生打开微信的手一顿,笑说:“……有多帅啊?姐姐,你这搭讪人的方式挺特别啊。”
池郁千没说话。
男生看她表情挺认真:“捞人啊?”
池郁千点头。
男生觉得自己想法无望,估计面前的姑娘早就有主了,摊摊手,无奈道:“那海了去了,我们学院几千人。”
池郁千估计这两人不认识靳言周。
或者说,靳言周根本没来报道。
男生观察她神色,再聊聊:“他什么专业啊,是学长吗?”
池郁千不打算继续问了,腿边感受到一阵风,带着凉意,侧头寻动静,文也推开门,吱一声说:“千千,回去了。”
池郁千说好,把电脑装进包里,对男生说:“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谢谢回答。”
文也拿着面包和池郁千出门,那男生不死心在后面晃了晃手机给自己再找点机会:“姐姐,要不然加个微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我帮你看看啊?”
池郁千撑着伞,她听见雨点砸在伞上的嘀嗒声。
“还以为你被人骚扰了。”文也出来说。
“没有,我问那两人问题。”
文也点开手机接收消息,喜笑颜开:“父亲大人刚给我发了生活费,我们先去国金吃饭吧,然后逛会儿。”
她俩把东西先送回宿舍,接着去地铁口,池郁千收伞往原来的咖啡店位置看了一眼,捕风捉影,什么都没。
可是。
街头人潮涌动,有人为她驻足。
……
“我靠,怎么关业了?”
“我看看地图。”
文也原地踏步傻眼,她打开手机,“我记得这附近还有一家网咖。”
“在左林附近。”一旁的池郁千说。
“你怎么知道?”文也看手机,还真是,她抬头问。
池郁千告诉她丛沛缇的事:“在网上认识一姑娘,面基地点在那。”
“好啊,池郁千,你背着我出去约别的女人。”
文也觉得自己的宝藏游戏搭子被人撬走,她心酸酸的,“你们不会奋战了一晚上吧?”
“……”
“我俩商量赚钱的事儿,有空介绍你们认识。”
文也知道池郁千赚钱的手段,有一段时间她觉得好厉害,偷偷把池郁千视作为自己的女神。
文也拉长尾调:“哦——”
池郁千路过左林的时候随意瞥了一眼那破旧的牌匾,然后带文也去那家网咖。
文也出来的时候神清气爽,和池郁千评价道:“感觉这家比街角那家高端多了,我们怎么没有早点发现。”
后来她俩去这个网咖总会发生一些幸运的事。文也直接在网咖查成绩,她看屏幕喊一旁的池郁千:“六级就这么美美过了,小网吧我爱你,上次在这查的四级,千千,简直比拜文曲星还有用。”
池郁千敲键盘杀人呢,她含笑不语,文也这丫头自己用功学习的事已经被置之脑后。
她俩继续投入游戏。
倏然,桌上多了个东西。
“千千,快杀啊,你怎么不动了——”文也嚼着牛肉干,看站着的服务员,点了点下巴,“这什么?”
“本店赠送的饮品。”
文也没多想,她和池郁千算老顾客,直接把吸管插进去喝了口:“谢谢啊。”
池郁千玩到一半感觉口渴,她打算点单,瞥了眼多出的两杯果汁,顿了几秒把手机扔一边才喝。
某天她俩玩到快要门禁回去。
文也出门止住脚步,抬眸看天:“天杀的怎么下雨了,千千,怎么办,我没带伞。”
出门时晴空万里,天气预报说没雨。
池郁千耸耸肩:“我也没。”
雨势不小,她们准备抛硬币决定是淋雨回去还是进去躲躲。
犹豫不决的时候,前台走了过来:“美女姐姐,你们要回去了吧,这里有把伞,你们拿去吧。”
文也感激涕零结果伞说谢谢。
池郁千盯着文也撑开的伞柄,明明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黑伞,她心中却有别样的情绪,走了数十米远,回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一眼,只有白茫茫的水汽存于地面。
那年行色匆匆,仿佛快进的旧电影。
池郁千的烦心事一件比一件少。
*
听见门铃声,池郁千开门对服务生说谢谢,她把东西扔给刚洗完澡正在擦头发
的靳言周。
他毫不避讳在池郁千面前展示自己的身材,池郁千脸都没别,两人熟得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靳言周睨眼沙发上的创口贴,又看她。
池郁千朝他脚踝处看一眼,她把电视关了,面不改色提醒他:“出血了。”
靳言周在里面洗澡的时候发现的,池郁千比他更早。
他脚踝处被那几个傻逼扔的玻璃瓶碎渣给划伤,就破了点皮,流了点血,他在浴室用清水冲洗过,一点疼痛感都没。
“我去休息了。”
池郁千拿起手机站了起来,“没事别叫我。”
靳言周嗯了声,但他迟迟没动。
周边渐渐冒出粉红泡泡,池郁千面色如桃,她跑去隔壁房间,撂一句:“要我给你贴?”
靳言周看她背影勾唇,她好像对他有点上心。
听见啪嗒关门声,他又在外面坐了会儿,盯桌上的两张房卡数字,半晌,拿起创可贴,拨开撕裂线,然后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