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甬道阶阶铺至地下深处, 常年不透风的阴湿潮气混着血腥味，仿佛要往人骨头里钻。
锁链晃动声响，吱呀一声，牢门开了。
狱头一改往日盛气凌人的傲慢, 点头哈腰的将一人请进牢内, 靠墙坐在干草垛中的郭妍儿被烛光晃了眼，偏着头适应了好一会才正开眼。
入目的是一袭明黄袍角, 以孔雀羽捻线, 混赤金丝，在玄色锦缎上盘出九条五爪龙, 衣摆边缘滚着朱砂红的云纹, 尊贵到与这潮湿阴暗的地牢格格不入。
禁军首领郭守贞与反贼蔺檀勾结，兵败被抓，郭妍儿一夜之间失去了父亲和夫君, 只是不知为何那人只是将她关入地牢, 迟迟不肯杀她。
但现在, 郭妍儿知道，时候到了。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么？”
是疑问句, 却没有任何疑问的语气，郭妍儿看了谢郁棠一眼, 嗤笑一声, 开口声音却如在粗粝的砂纸上划过般嘶哑得厉害。
她如此不敬, 牢头面色一冷，便要动手教训, 谢郁棠摆了摆手，那牢头顿时换上一副谄媚笑颜，点头哈腰地出去了。
谢郁棠垂眸开着面前沦为阶下囚形容狼狈的人, 上一世她是宠冠六宫的郭贵妃，是和她斗了大半辈子的女人。
她们视彼此为最大的对手，亦是某种意义上最了解对方的人。
郭妍儿知她厌恶极了深墙高瓦的束缚，向往蓝天，草原，纵马的自由。
她亦知郭妍儿使劲百般手段，争的不是男人的爱，而是权势与地位。
——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是皇后，那她便要做皇后。
郭妍儿在三位皇子中选中了最不被看好的蔺檀，说服她爹与之合作，果然，不出她所料，蔺檀成功坐上了那个坐上九五之尊之位，她唯一没料到的是，皇后不是她。
谢郁棠垂眸看她，神色不变悲喜：“有没有兴趣，同我做笔交易。”
交易？
郭妍儿像是听到什么最好笑的笑话。
成王败寇，她如今是跌落尘泥的阶下囚，与她只有杀父杀夫之仇，有什么交易可做。
如今蔺檀已死，郭妍儿眼底如死水寒潭，了无生趣：“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错了。”
她听到上首那人说，“你想要的，只有我能给。”
郭妍儿怔愣抬眸，那双眼睛似能看透一切，她的欲望，她的野心，似乎早已被谢郁棠尽收眼底，可是却无意料中的嘲讽，有的事包容的接纳，甚至，还有一丝期待和激赏。
凝着干涸鲜血的手指动了动，她听到自己问：“你要我做什么？”
……
兴办女学之事甫一提出便遭到大兖朝臣的强烈反对，可此政令早已在北戎推广并初见成效——贺楼乌兰作为女学的承办人，如今已是北戎政坛兴起的明日之星；周白芷学成毕业，已官至市易使，主持两国的互市，成绩与能力有目共睹。
女学其规制详备，职司细则，考课规章都有先例典范可考，那些反对的大臣们无话可说。
几个头铁的也被谢郁棠挨个敲打过——官场之人本就处于一张看不见的大网之中，亲眷、朋友、师门间的来往必不可少，任是再清正廉明之人都经不起细查，况且这些大臣本就并非清正之人，简直一查一个准。
谢郁棠将查出来的东西扔过去，几个大臣看得面色发白冷汗直冒——于是，最后一道顽强抵抗的力量也消弭于无形。
一月之后，谢郁棠正式下旨兴办女学，而承办此事的女官，出乎所有人意料，正是刚从天牢里捞出来的叛臣之女——郭妍儿。
*
大兖都城，宣直门外。
郭妍儿才从牢中出来，沐浴过后，换了身干净衣衫，久违的自由的风吹在脸上，让她有些不适应。
随行的两位官员看她怔愣出神，试探道：“大人可是累了？要不要回马车？”
这两位官员都是吏部通过科举新提拔上来的年轻人，是那种饱读圣贤书，有着干净眼神、一腔热血和崇高理想的人，干净的令人耳目一新。
谢郁棠既要她负责兴办女学，给她的人倒也算合适。
郭妍儿摇头：“我随便看看，你们不必跟着。”
谢郁棠称帝的消息让她到现在仍未从震撼中恢复过来。
她曾以为皇后的位子，便是一个女人所能够到的极限了，偏生就有这么个人，告诉她，还不够，还可以站得更高，男人有的，她们也可以有。
偏生她还做到了。
做给她看。
并且，还要她一起做。
……只是，郭妍儿眼中有一瞬的迷茫，女子称帝，真的可行吗？
那些官员尚且可用强权高压震慑，可百姓的悠悠众口，堵的住吗？
千百年后，世人又会如何评说？
“嘿，女娃子，你也是来报名女学的？”
郭妍儿怔愣回头，看到一个老汉啜了口茶，倚在门框上同她搭话。
她没穿官服，一身素衣，若非认识她的人的确看不出身份。
老汉脸上挂着喜色，郭妍儿迟疑一瞬：“女子上学，您不觉得奇怪？”
“这有啥可奇怪哩！俺闺女在绣坊说，连刺史夫人都要送女儿去念书，官老爷都做的事，总不会是啥坏事吧！俺家闺女已经报名了。”老汉喜气洋洋，“给你说啊，报名女学，不但不用交学费，宫里每个月还发例子钱哩。”
“李老头儿，你可知这银钱是哪来的？”
旁桌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插话，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道，“女帝是真狠哪......听说户部赵侍郎前日被抄了家，光银钱就拉出三十车！他小舅子在我们县强占的桑田，全还给佃户了。”书生咂了咂舌，“这雷霆手段......”
卖花的陈嫂笑道：“听说了没？昨儿个县衙门口又贴了新告示——说是今年科举，不论胡汉，但凡有才，皆可应试。以后啊，连那西域来的卷毛胡子，只要通晓圣贤书，也能穿官袍！”
书生揣着手嗤笑一声：“得了吧！那些胡商连"之乎者也"都念不利索，还能做官？怕不是塞了银子......”
“你可别瞎说！”啜茶老汉闻言板起了脸，“俺表侄在州学当差，说上月就有个北戎来的后生，写得一手好字，被学政老爷亲点入泮，人家汉话比你这大舌头还溜！”
众人哄笑声中，只见一胡商推着车，汉话不生不熟：“诸位、位父老乡亲！在下康...康显，这馕饼是俺、俺们那色波的特产。”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小块的馕饼分与众人，“各位尝一尝诶，只要三、三文钱……”
茶棚内外笑作一团，胡地馕饼混着汉地茶香萦绕在众人间，郭妍儿接过胡商递来的馕饼，咬了一口，第一次在她生活了数十载的皇城脚下尝到人间烟火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