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凰三年, 夏,丞相徐府。
暴雨如注,雨水如断了线的水珠顺着瓦沿纹路往下砸。
血是从青砖缝里开始蔓延的。
青石砖上水流汇成小溪,向院墙边的排水沟中汇去, 一道闪电打下, 照亮了青石砖,那并不是单纯的雨水, 是血。
血水顺着精雕的蟠螭纹地砖上蜿蜒, 不知是怎样多的血,才能在如此暴雨的冲刷下依旧流之不尽。
徐府上下八十五人尽数被赶至院中, 面色惨白, 在雨中狼狈的瑟瑟发抖。
丞相徐改之坐在院中,拎着早已冷掉的茶水给自己斟茶,茶盏很快便满了, 黑黢黢一片, 不知是茶水还是雨水。
徐改之面不改色一饮而尽:“既然来了, 便进来吧。”
朱漆大门打开,一道玄色描金伞面低低压来。
伞沿微抬时, 先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红玉手镯扣在腕间,其下一只海棠趁着月色愈发浓艳逼人。
那人执伞的力道极稳, 连晃动的雨珠都驯服地沿着金丝伞骨滑落, 不敢溅上他半分衣角。
暗纹云靴踏过水洼, 以一种极其规律的节奏敲击着砖面,恍若索命厉鬼的敲门声。
青年着玄色披风, 在满院压抑到极致的注视下旁若无人地走进。
伞面下,一截玉似的下巴。
只是小半张脸,便足以令人想象那该是张怎样冷艳到近似妖鬼的脸。
“徐大人, 久等了。”
徐改之手中茶盏一抖,闭了眼。
徐改之与葛青同为两朝元老,那葛老头看似清高,却没一根硬骨头,早就成了谢郁棠的“肱股之臣”,讨伐谢氏乱政,还权于蔺的事还得他来。
徐改之以“匡复平南王” 为由,在谢郁棠十月怀胎即将临盆之际,于营口举兵十万意举攻城。
平南王蔺泽便是先前朝臣提过的那个被打发去守陵的崇德帝之弟,这蔺泽同他那个爹一样,先天不足,已过了弱冠之年可智力仍与七八岁孩童无异——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体里流着蔺氏的血。
拥立这样一个新主,徐改之便可以摄政王的身份把持朝政——这天下既然她谢郁棠一介女流都做得,他徐改之又为何做不得?
这些年来女帝对朝局的掌控愈发稳固,若再等她诞下血脉,这天下岂不是从此要姓谢?
趁着谢郁棠生产在即,最自顾不暇之时,徐改之毅然举兵。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举兵七日即败。
北戎王苏戮率二十万大军镇压,以摧枯拉朽之势碾压叛军。
叛军首领被削官爵,凌迟处死,参与的几大家族族长被斩于营口都亭驿,家产抄没,亲属流放。朝中有求情者,均遭贬谪。
消息传入都城,徐改之便预料到了这一天。
——作为幕后主使的徐家,才是这场清算的重中之重。
“不要!不要杀我爹!我求求你!”一个青年忽然挣脱了钳制,扑倒在苏戮面前,不住磕头,“都是我的主意!是我的错!求你放过我爹!”
“恕翎!”
那唤作恕翎的青年充耳不闻,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出鲜血,洁白的袍角满是泥泞:“是我的错!我不该说您是她的狗!求大人高抬贵手——”
视线中出现一双暗纹云靴:“其实这话,倒也没错。”
徐恕翎愣愣抬眸。
青年俯身,冷艳的面容如地狱恶鬼,那双及薄的唇勾了下,悬翦干脆利落地刺穿他的心口。
“恕翎——”
徐改之目眦欲裂,却被左右侍卫牢牢压在石桌之上,动弹不得半分。
“苏戮你不得好死!你这个狐媚惑主的贱人!连唯一的骨肉都不跟你姓!你以为你能高贵到哪!不过是个在女人裙底摇尾乞怜的狗!”
声嘶力竭的咒骂声中,青年玉白的指尖夹着剑刃一滑,鲜血串珠般滴落,清淡的音色在暴雨中如珠玉落地般字字可闻。
“徐氏一族犯上作乱,妄图谋反——奉旨,满门抄斩。”
*
养心殿。
苏戮大步向内殿走去,随行宫人一边汇报情况,一边手忙脚乱地接住他随手解下的披风,玄色的料子顺着动作一甩,在青砖地板上落下一串猩红。
他来不及更衣,在铜盆中净了手,便听得殿内一道响亮的啼哭。
北戎王进殿,宫人和御医们跪倒一片,苏戮的目光一直聚在谢郁棠身上,两人一个对视便已明了各自状况。
谢郁棠鬓发汗湿,精神倒是还好,冲他勾了下唇,看向一旁:“我们的孩子。”
苏戮自产婆手中接过襁褓,那么小一团,通体赤红,胎发儒湿,跟刚剥了壳的荔枝似的。
“恭喜陛下,恭喜王上,是位小公主!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真真龙相!”
后面半句本是用来形容皇子的,但如今大兖女帝临朝,敕定皇嗣无论男女皆讳"载宁",取《尚书》"万邦咸宁"之义。
其抚育六合、垂拱太平之志,已昭然可见。
稳婆是个有眼力见儿的,自是挑讨喜的话讲,果真得了陛下与王上的赏赐,不止如此,阖宫皆增俸三月,上下一片大喜之气。
*
昭凰三年,帝诞一女,赐名谢载宁。同日,丞相徐改之结党谋逆,北戎王苏戮率师平叛。戮用刑峻急,株连甚广,朝野为之震怖。
皇女自小得名门鸿儒教导,于文韬武略、骑射武艺、帝王之术无一不精。
昭凰十八年,帝下旨,册立皇女载宁为储,预闻朝政。储君明德惟馨,仁声远播,百僚倾心。
二十载春,昭凰帝禅位,北戎举国内附。新帝登极,更国号"景"。
昭凰之世,革故鼎新,开科取士,肇启女学,胡汉渐融;
及景慧临朝,政通人和,四海混一,国祚绵长。
两朝相继,凡五十载,府库充盈,路不拾遗,史称"昭景之治"。
*
“你那般铁血手腕,就不怕史书全都记下来?”
谢郁棠禅位之后,同苏戮游遍了名川大山,看过各处风光景色,开春时才在北戎骑马赛了一场,入了秋,谢郁棠说想吃江南的米糕,两人便一路南下,吃完米糕,也差不多到了灯会节的时候,相临的仙台镇,灯会最是热闹,各种花灯类目繁多,名气一路传进宫中。
难得苏戮主动提及,二人便来到仙台镇,坐着游船赏灯,席间听到说书先生在讲民间野史,正绘声绘色讲到那场徐氏叛乱。
“北戎王可是冲冠一怒为红颜,骂他可以,骂昭凰帝不行……”
谢郁棠听了几句便拉着苏戮出来,两人吹着海风,谢郁棠手指挑开他腕上的赤玉镯子,摩挲着那株海棠:“人言可畏,脏事你都替我做了,就不怕后人骂你?”
“史如其字,唯一人一口尔。后人如何评说,关我何事?”
苏戮不在意地笑了笑,抬手将她鬓边吹乱的发丝别在耳后,“明日我想去趟仙台寺,你若不想早起,便多睡会儿,我走前把饭菜备好,让怀瑾握瑜热了给你。”
谢郁棠靠在他肩上,看着岸上连绵的花灯:“仙台寺,什么地方?”
“一个寺庙。”
“下午去行不行?”
“最好早上去。”
“那我同你一起。”
“好。”
第二日,谢郁棠难得起了个大早,同苏戮一起上了山。
青石阶上苔痕深重,松针簌簌地落,抬头见一截灰白寺墙,半隐在云雾里。
入门先见一株老梅,根节盘虬如龙,禅房内很是幽静,案上经卷未束,被穿堂风翻得沙沙轻响。
苏戮净了手,焚香时极其虔诚,俯身时发髻铺开在蒲团,如泼出的一砚墨。
谢郁棠学着他的样子拜了,将香插入供案的香炉中。
两人肩并着肩下了山。
“你信这个?”谢郁棠问。
苏戮牵了她的手,两人慢慢向下榻的客栈走去:“现在信了。”
谢郁棠似有所感,停下脚步。
朝阳升起,漫天玉霞蒸腾出金灿灿的粉,朝阳打在他脸上,睫毛在下眼脸投下一片阴影。
她看着他,很轻地问:“所以你的愿望实现了么?”
两人牵着的手碰了碰,赤玉手镯撞上红翡扳指,在霞光中发出一声很轻的嗡鸣。
“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