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戮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是孤寂长夜——直到遇见她。
彼时他已在都城做了一段时间的质子, 人人都知他亲娘早死亲爹厌弃,所以“慕清王府世子”的名号于他来说,不是保护,而是羞辱的理由。
羞辱卑贱的太监宫女哪有羞辱一个王府世子来得舒爽, 是以都城中世家子弟的聚会宴饮, 每每都会喊上他。
少年人的恶意总是外放,那些少爷公子们指使他, 倒也不单是为了指使, 更是为了打骂找借口。
正如这次。
听说最受宠的宁安公主谢郁棠也来了,一行人喝的酩酊大醉, 叫他赶车。
苏戮握住缰绳, 只见夜色中一个红衣少女被众人簇拥着上了车,她也喝了不少,但眼神还算清明, 听着众人讨好的恭维话, 不冷不淡地应着。
“小殿下真是海量啊, 我谭岑广服了!”
一个醉醺醺的少年最后一个爬上来,看谢郁棠两边都已没了空位, 失望地挑了个她对面的位子坐下,身上酒气味儿重的连驾车的苏戮都皱了下眉。
这个谭岑广是礼部尚书谭守臻的公子, 赵尚书府上一连生了七八个女儿, 直到五十高龄才终于得了个宝贝儿子, 自小宠到大。
谭岑广被宠成了个彻彻底底的纨绔,不及弱冠便被一帮狐朋狗友拉去喝花酒, 稍微有些姿色的姑娘便要被他调戏,仗着家里权势,闯了祸也有人收拾烂摊子, 越发无法无天。
“小殿下改日来在下府里喝酒,小爷我保证——”
还没说完便被身边的人扯了袖子,谭岑广好色,但不蠢,知道谢郁棠是他惹不起的人,方才这话已是过了,他打了个嗝,到底是住了嘴。
可这谭岑广老实没一会,就又把目光瞄上了一旁坐着的吴莺莺。
大兖风气宽松,男女同席共饮在宫延宴会上并不罕见,吴莺莺父亲是个小官,却存了攀附之心,不但自己热衷于各种社交场,连女儿亦不放过,吴莺莺不过十三四岁,却已出落得清秀可人,听说今日谢郁棠也来,愣是被父亲送了过来。
那谭岑广惹不起谢郁棠,可惹得起吴莺莺,这小美人的父亲可没被他放进眼里。
谭岑广心里憋了一晚上的邪火终于找到了出口,一口一个“好妹妹”的叫着,手上也不安分起来。
苏戮赶着马车,一帘之隔的车厢内谭岑广越发放肆。
他猛地一拉缰绳,马车骤停,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谭岑广豆腐没吃成,反倒磕到了后脑勺。
“找死!驾车都不会?”
谭岑广一把掀开车帘,扬手就要往苏戮脸上打。
这张脸他看着就心烦,平日里没少下黑手,反正苏成誉也只当没这个儿子,人他们大可尽情羞辱,只要不弄死就行。
可今日似乎诸事不顺。
谭岑广蓄满了力的一巴掌愣是没能扇下去。
腕上一阵痛楚,回头只见谢郁棠冷冷道:“是我让他停的。”
……
一车人都陷入了沉默。
她根本没同苏戮有过任何交流,难道两人还心有灵犀不成?
沉默只是一瞬。
谢郁棠一脚上去,谭岑广直接被踹飞。
圆滚滚的身体滑稽地在枯叶堆里滚了几圈才堪堪刹停,胸口当中一个明显的脚印。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
那谭岑广虽不讨喜,但家中权势摆在那里,没人敢找他晦气。可宁安公主是谁,谢老将军为国战死,谢氏满门只剩了她这一个女娃,陛下那是将人捧在手心里的,盛宠之下连三位皇子都要靠边站,她踹谭岑广这一脚,还真踹得起。
不等众人反应,谢郁棠已经冷冷放下帘子:“走吧。”
这话是对苏戮说的。
……
少年默了默,手腕缰绳一抖,马车继续晃晃悠悠地行驶。
没人看到那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也没人听到莫名加快的心跳。
这便是他与谢郁棠的初见,说是初见,不如说是那少女单方面如瀑布般哗啦一声冲开了他的世界。
和她的人一般。
强势,又霸道。
苏戮方才停车时便已做好了打算,准备装作肚子痛,拉上那女孩去买药,趁机叫人送她回府。他当然知晓这样做的后果,也做好了被谭岑广狠狠刁难的准备。
却没想到谢郁棠竟直接将人一脚踹飞了。
他自小委曲求全,想要什么都只能迂回争取,从没见过这般痛快的处事方式,只觉一道月光披头而来,照的他头晕目眩。
*
“你不去雪狼关了?”
宋振满脸震惊地同他再三确认。
他跟苏戮相识不久,却格外投缘,准确来说,是他单方面地跟人家投缘。
那日他喝多了酒,被几个混混堵在墙角打劫,可少爷看着衣着光鲜,出来不过一日身上的钱就嚯嚯光了,眼看一顿毒打逃不过,却被路过的苏戮救了。
那少年有着一张冷艳到近乎妖诡的脸,眼神却是他见过最可怕的,只面无表情看你一眼就能让人两股战战,冷汗从前胸透到后背。
可他意外觉得带劲。
自那之后,他便时不时黏着对方。
少年不搭话,拿着枚玉佩倚在树上出神,宋振趁他不注意一把抢过,“盯了这么久,不会是哪家姑娘送的吧?”宋振瞧着那玉佩,一脸八卦,“你临时变卦,不去雪狼关,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苏戮这张脸,走到哪都有姑娘芳心暗许,送玉佩香囊的多了去了,可从没见他收过,如今竟盯着一枚玉佩发呆。
不正常。
苏戮被他拿走东西,却半点不急着,倚着树干,淡淡道:“我娘的。”
……
苏戮家里那点事整个都城有点权势的都知道,但又没几个知道具体的,宋振也只是隐约听了一些,讷讷将玉佩还给他:“原来是你母亲的遗物,抱歉啊。”
他顿了顿,那就不明白了:“你之前不一直说要去雪狼关吗?你知道小爷我为了争一个假期吃了多少苦?结果你说不去就不去了?”
宋振掼来喜好游山玩水,家中也不拘着他,只要完成了课业便随他去,小少爷为了这雪狼关之行可是头悬梁锥刺股埋头苦读了好几个晚上。
“为什么?”他不解。
苏戮没有说话,只看着月亮。
月光透过斑驳的树枝洒在他脸上,隐约有光芒跳动。
宋振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一笑:“行,不去就不去吧。”
他拍了拍少年的肩,从树上跳下,背着手晃悠悠走了,只一道略嚣张的声音乘着凉风夜色送来。
“留在都城也挺好,等小爷我混出来了,好好罩着你。”
苏戮没搭理他,垂眼看着手中玉佩。
他娘说他可以带着这枚玉佩去北戎,找拓跋仓决,他祖父是北戎的王,在那里会比这里过得好。
对他来说,那里或这里,没什么不同。
这世上也没人希望他过得好,他自己也不在意自己过得好不好,之所以动了去北戎的念头,不过是觉得这皇城太无聊。
计划也很简单——他不过寥寥数语便撩得宋振对雪狼关念念不忘,借着那傻少爷的人脉到了雪狼关,他自有办法潜入北戎。
可他忽然不想走了。
因为这皇城里有了让他觉得有趣的人。
他回忆着听过的那些传闻,都说宁安公主飞扬跋扈,是个顶顶不好伺候的主,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也可以飞扬跋扈得这般可爱。
他开始关注那人。
她说的话,做的事,每一件都让他觉得有趣。
越是关注便越是深陷,等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已来不及。
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一直浑浑噩噩随波逐流,爹娘生下他,然后厌弃他、憎恶他,娘亲在他面前自尽自焚,亲爹将他送入皇城做质子——一切的一切,从没有人问过他的意愿。
他只是安静地承受,像局外人一样抽离地看着命运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明月高悬。
少年将手徒劳地伸向虚空。
生平第一次,他有了想要抓住些什么的渴望。
那些别人看起来枯燥晦涩的古籍经文难不倒他,兵法武学、骑射剑术更是如鱼得水,别人需要三五年方才摸着的门道,他看上一眼便能融会贯通,是以他不过稍使手段,便让三皇子蔺檀亲点了他做伴读。
他为蔺檀写那些无聊的行策政论时总能看到她。
她似乎很喜欢蔺檀,看他时的眼神亮到能让天上的太阳失色,他只是站在圆心之外,亦能幸运地沐浴些许余光。
后来,北戎新王南下进犯,苏成誉的死讯传来时,他正替蔺檀应付夫子昨日留下的课业,好让他有时间和谢郁棠泛舟游船。
大兖接连损失两位老将,朝野上下皆弥漫着畏战情绪,他孤身一人跪在御前请战时,众人似乎才想起苏成誉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杀父之仇。
哀兵必胜。
因着这两个可以一战的理由,崇德帝给了他五万兵马,和三个月的时限。
苏戮第一次领兵出征,在所有人眼中他就是去送死的。
可他在战场上杀了个七进七出,无一败绩,甚至险些取下北戎王贺楼巴图的首级。
消息传到都城,小慕清王的名号一夜之间响彻大江南北。
从此,他成了大兖边塞上一道精钢铁壁的防线,有他在的地方,没有一个大兖百姓会担心胡人的铁骑会踏破他们的家园。
又是一场大捷之后,他收到了新帝登基的喜讯,一同传来的,是帝后大婚的消息。
他珍藏在心中的那个人的名字,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那夜,他喝了很多酒。
漠北的月亮依旧高悬,却不独照他。
他静静摩挲着那枚玉佩,于夜深人寂之时,回忆起自己乏善可陈的身世。
——他到漠北后,从多方搜集的情报和传闻中才勉强拼凑出来的。
咔秋城位于两国交界处,胡汉混杂,拓跋姝从丘敦岳那里听闻苏成誉返程的大军将于此城驻扎,便连夜潜入此城,化身定芳阁的舞女红佛。
毫不意外,苏成誉与红佛一见钟情,大兖大军在咔秋城一反常态驻了七日,七日后,同苏成誉一起离开的,还有红佛。
她有了一个汉人名字,元慕清。
他们过了一段很是快活的时光,人人都说苏大将军爱极了夫人,就连圣上赐他爵位,就封号一事咨询他意见时,苏成誉脱口而出的也是“慕清”二字。
元慕清,慕清王。
第二年开春,慕清王府的小世子诞生,苏成誉取名为“戮”。
十万头颅堪作戮,
不教胡马度咔秋。
苏成誉希望他们的儿子也能像自己,不,是成为比他更优秀的将军,大破胡虏,保家卫国。
可不知是不是苏成誉的人生太圆满,所以上苍便要在别处损去一些。
自那次大捷之后,他再未打过一场像样的胜仗。
北戎的骑兵像是未卜先知了他的行军路线,每次总能从他手下全身而退。
他未能获胜,但也不算落败,只是一直与北戎僵持着,像是前方筑了道无形的墙,让他陷在咔秋城中,再也无法推进半分。
苏成誉不是没想过奸细的问题,军中上上下下彻查了好多遍,可毫无线索。
而同一时刻,谢清和的神风骑却屡立战功,每次进京面圣,围在他身边的官员也更多些。
苏成誉不明白,直到他撞破了暗中给北戎传信的元慕清。
信上是他早上才和副官敲定的进攻计划。
……
苏成誉有多爱,就有多恨。
他一遍遍的逼问元慕清,又或者说,拓跋姝,到底有没有爱过他。
可得到的,只有沉默。
苏成誉想杀了她,可又杀不了。
处理了一切知情的下人,将拓跋姝和他们不过四岁的儿子送去定芳别院,名为养病,实为软禁。
苏戮就着月色,干了一碗酒。
他娘到底有没有爱过苏成誉,他不清楚,但他十分确定的是,苏成誉恨透了自己。
他的存在,就是一个笑话,狠狠嘲讽着苏成誉这一辈子最大的耻辱。
十万头颅堪作戮,
不教胡马度咔秋。
每一个字,都是嘲讽。
苏成誉看到他一次,便是一次对自己深入骨髓的羞辱。
拓跋姝并未向苏戮隐瞒他的身世,将玉佩给了他,然后一把火烧了定芳别院。
苏成誉开始报复性的纳妾,每日都有不同的女人进他房中,他也很快有了其他孩子,定芳别院起火那晚,苏戮在他爹眼中看到了杀意,他想让他一起死。
可终究没有,因为京中一道圣旨,他笑话般的生命终于在苏成誉眼中有了些许微末价值,他以世子的身份,被送去皇宫做质子。
……
苏戮看着碗中的酒,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可能有些东西想,便不用想那些不想想的事了吧。
再次与她相见,是他凯旋归朝,已登基为帝的蔺檀为他接风洗尘,他看到她戴着凤冠,在那人身侧对他淡淡微笑。
那夜握着缰绳的心跳声又重有复苏的架势。
或者说,那心跳从未慢过,它一直在跳,炽热的,旁若无人地燃烧,只需一点星火便可燎原。
来巴结的人很多,各式各样恭维的话变着法儿往耳朵里钻,连葛青那样眼高于顶的老头子都想让他做乘龙快婿,可小慕清王神色浅淡,兴致缺缺。
谢郁棠似是不胜酒力,坐了一会儿便提前退了席。
苏戮送一位老臣下去醒酒,回来时看到一个宫女蹲在宫道上哭。
宫里的事多了去,他原也只是路过,却无意间听那宫女哭哭啼啼向同伴求助,说她不小心把鱼打翻了,怀瑾姑姑知道了定是要责罚的。
苏戮的脚步顿住。
怀瑾是她身边的婢女。
今夜大宴,御厨们各个忙了一天,那道清蒸鱼是宫里的主子点了这才半夜开了小灶现烧,她一个宫女没端好盘子,御厨可不会再做。
该是谁的罚谁就受着。
“皇后娘娘仁善,你同怀瑾姑姑好好说道说道,兴许就过了呢。”宫女的同伴也没法子,只好这么安慰。
一双玄色乌皮靴入了眼。
疏冷雪意在夜色中清淡地弥散。
宫女泪眼朦胧地抬头,只见向来冷面冷情的小慕清王看着掉在地上的那盘鱼:“你同我去趟膳房。”
……
小宫女愣愣地跟着他去了膳房。
已是深夜,宴饮散了,御厨们早就收了工,好在水缸里还有养着待宰的活鱼。
她看着小慕清王洗净双手,平日里只握剑挽弓的手此时握着厨刀,娴熟的杀鱼,调料,烧火,浇油。
他将摆好盘的鱼放进食盒中,递给她:“此间之事不要让他人知晓。”
宫女已失去了所有语言能力,只一味点头。
可还是被宋振知道了。
自此每逢见到他便要打趣一回,嚷嚷着说自己也想吃鱼,清蒸的,红烧的,各种做法嚷了个遍,也没见苏戮给他做过一回。
*
帝后的分歧越来越大,甚至传到了千里之外的边塞。
仅有的几次见到她的时刻——只匆匆一瞥,或远远瞧上一眼,也不难看出她身上难掩的疲惫。
蔺檀专宠郭贵妃,以郭守贞为首的外戚做大,甚至煽动朝臣联名奏请废后。
而向来孤傲似雪的小慕清王,不知何时,暗网已遍布朝中上下,密信每日雪花般出入慕清王府。
“你这是谋逆!”
密室中,宋振将手中纸页狠狠拍在桌上,看着面前被他视作知己之交的友人,却从未如此刻般觉得他陌生,“你几时竟成了这般权欲熏心之人?”
苏戮不答,只静静转着手中茶盏。
面色是一如既往的冷,眼底却似有什么,让宋振想起那个他说不去雪狼关只盯着月亮看的夜。
脑中似有什么猛地炸开,继而过往种种全部穿成一条线,他后退一步,似震惊,似不可置信:“……你是为了她?”
那人依旧无言,他却已然确定。
宋振觉得脑壳一抽一抽的疼:“你想要她?”
苏戮将茶盏放下,语调清淡:“她若想要权利,我便给她这帝位;她若想要自由,我便送她去寻自由;她若想要我……”
顿了顿,他垂眼,很长的睫毛眨了下,似乎很轻地触碰到一个藏在心中很久,又从不敢想的奢求,“那我便是她的。”
宋振一言难尽:“……那如果,她还想要蔺檀呢?”
苏戮似乎早已将这个可能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她若喜欢,便挑了他手脚筋脉,锁在床上给她解闷儿便是。”
……
宋振咽了口吐沫,谨慎地往后挪了挪。
谈笑间便说要把当今天子挑了筋脉做供人玩弄的栾宠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太可怕了。
宋振只怪自己修养太好,拼尽全力也只吐出“疯子”二字,趔趄着出了密室。
然而宋振心里清楚,这疯子不止说得出,他还做得到。
他手握最精锐的军队,对军队的掌控靠的不是虎符,而是他尸山血海中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威信。
——单这一点,他若起了反心便已有六七成胜算,而那些暗中的,他不知从何时起的心思,着手布置的东西,此刻向他展露之时,只怕已是板上钉钉的万全之局。
宋振毫不怀疑,他现在起兵造反,明天就能当上皇帝。
但令所有人措手不及的是,谢郁棠死了。
死得如此突然。
苏戮杀进养心殿时,蔺檀抱着谢郁棠跌坐在地,沾了血的匕首扔在地上,罪魁祸首自己也是满目震惊。
源源不断的血自她胸口中流淌,可她连最后一句话都没留,不知是彻底失望,还是太过疲惫,就那样闭上眼,再也不曾睁开。
宋振赶到时,只见苏戮轻而郑重地,颤抖着,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蔺檀的胸口被长剑捅穿,滚落在殿门前,早已没了生气,看样子是被人破布般提着领口拎起再大力扔出的。
宋振没眼看。
他也算饱读史书,没见过死得这般窝囊的皇帝。
谢郁棠在坤宁宫最后的日子过得并不好,怀瑾握瑜相继离世,她身边没有称心的人,伺候的宫女不了解这位皇后,所有的遗物都是苏戮亲自整理的,小到一支钗环一方手帕,都由他一一收好。
倒是有位宫女前来求见。
小慕清王血洗养心殿的手段太过残忍,人人见之皆避如杀神,除了宋振,她是唯一有胆子主动请见的人。
宫女进来后便屈膝跪倒,双手恭恭敬敬托着一只赤绫绣囊。
绣囊边角已经泛白,但平整干净,看得出被人保存得很好,里面装着几两碎银。
当年的事宫女仍旧历历在目。
那晚她将鱼送到坤宁宫,可怀瑾说送得太慢,娘娘已经歇下了。
她知道自己应该退下,可不知为何,她就觉得两腿像灌了铅,愣是迈不动一步。
怀瑾皱了皱眉,正要出声,只听里间一道声音:“罢了,端进来吧。”
……
好久没见娘娘有这么好的胃口,怀瑾提着食盒出来时,一并带了赏赐给她,说娘娘想问,这鱼是谁做的。
宫女声音颤抖,还记得那人的吩咐,只深深一揖:“奴婢去时鱼已做好……不知是哪位大人做的。”
怀瑾似是有些失望,却也没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奴婢先去了膳房,又在那宫道上站到天亮,可没有看到您。轮值时无意间听前殿伺候的太监说,边境线异动,您天不亮便回程了。”宫女深深叩首,“这绣囊和银两都是娘娘赏的……奴婢想着,您应当会想看看。”
苏戮接过绣囊,嘴角勾起了一个浅淡的弧度,对那宫女郑重道:“多谢。”
*
几乎所有人都在等着苏戮称帝,可他竟扶了先皇子谢澜升为帝。
谢澜升原名蔺澜升,是谢郁棠收养在膝下的养子,生母是吴莺莺——当初那个在马车上被谢郁棠护住的女孩儿,被父亲送入宫中,所幸还有谢郁棠护着,才没有因家族势弱被欺负。
苏戮血洗养心殿后,蔺檀的子嗣都被一并处决,吴嫔不顾下人阻拦,冲进前殿:“这个孩子不能动!”
谢澜升是谢郁棠的养子——单只这一点,苏戮便不会取他性命。
可在吴嫔屏退众人后声泪俱下的哭诉中,蔺檀与宋振方才知晓,谢澜升并非是蔺檀血脉,而是吴嫔和刘御医的儿子。
原来他们二人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早就私定了终身,是吴嫔的父亲不顾女儿意愿,执意将女儿送入了宫。
……
吴嫔以身弱为由,常召刘御医进宫问诊,一来二去,竟有了身孕。
她舍不得打掉,便去求了中宫皇后谢郁棠,谢郁棠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蔺檀那日破天荒宿在了一直被冷落的吴嫔殿中。
那时郭贵妃恩眷正浓,单是皇帝留宿吴嫔寝宫一事便让那女人闹了好一阵子,是万万不会容许有人先她诞下皇嗣的。
吴嫔知道自己很难在郭贵妃眼皮子底下保住这个孩子,正好谢郁棠也需要一个皇子稳固自己的地位,于是皇后将吴嫔接进了坤宁宫,孩子一出世便过在了自己膝下,由她亲自照拂,取名“澜升”。
如今澜升不过三岁,苏戮弑君夺权后,颁的第一道政令便是改“蔺澜升”为“谢澜升”。
朝臣不无震动,将先皇帝的子嗣改姓跟先皇后的事,实在太过天方夜谭,闻所未闻。
奏折上了一波又一波,可慕清王的铁血手腕无人能撼动。群臣们只得安慰自己,如今改朝换代,一个先皇子,爱怎么改就怎么改吧。
可令朝野再次震动的是,苏戮竟扶谢澜升为帝,指了宋振和几位阁老为辅政大臣,自己孤身一人离了都城。
“你真的要走?”
宋振看着面前的青年,一张脸还是那么清绝冷艳,却一夜白头。
他捧着一支素瓷坛,白发,白衣,唯腰间缀着的绣囊红艳不可方物。
那般张扬的颜色,只会是谢郁棠的东西。
来历宋振大抵也能猜得到。
他嚷嚷了那么久的鱼,至今没吃上一口。
谢郁棠死后,就更不敢提了。
他看着自己此生唯一挚友的身影渐渐远去,蓦地转身,狠狠抹了把脸,抱着哭闹的新帝回了内殿,再没回头看上一眼。
*
大抵深宫的日子太过困顿无聊,谢郁棠写了很多东西,有她呕心沥血却又束之高阁的《九章治国策》,也有从书中或各处听闻的美食和好玩之地,日积月累,竟成了一本扎记。
苏戮按着那本扎记,走遍了山川大河,古迹名胜,将她想见的、想吃的、想玩的、想听的全都过了一遍,最后在一处叫仙台的小镇停下——这是扎记里记载的最后一个地方。
“余闻上元灯市,两岸华灯竞艳。若得赁一画舫,溯游观之,当为胜事……倘身殁之后,得葬此间,青山净水,红尘烟火,亦足慰平生。”
苏戮雇了镇子上最大最宽敞的游船,从河头到河尾,将两岸花灯一盏不落全看了一遍。
船家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男人,可他终日不说话,只抱着一只素瓷坛,腰间缀一红绣囊,看着两岸灯火。
船家觉得他应当很爱看花灯,可又觉得不是。
要做的都做完了。
苏戮在小镇上寻了个僻静之地,那里依山傍水,每年花灯节都能看到河两岸绵延的花灯。
他换了身崭新衣衫,将那只素瓷坛一点点仔细拭净,放在碑前的土坑中。
待一起做完,苏戮从拔出腰间长剑,正要对准胸口刺下,只听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年轻人,就这么死了,岂不可惜?”
苏戮握剑的手一顿,压下心中诧异回头看去。
他自问一身功力世间少有可匹敌者,可这老和尚何时到的他身后,他竟无丝毫察觉。
他不动声色:“世间再无我留恋之物,为何不能死?”
“那她呢?”
老和尚看了眼和素瓷坛放在一处的《九章治国策》,“这个她所爱的世间,你不替她守着?”
那九策是谢郁棠的私物,生前除了蔺檀并未给他人看过,死后苏戮一直贴身收藏,亦未假他人之手,这老和尚怎会知道?听话音,还知晓其内容。
苏戮定定看了老和尚半晌:“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不重要,但施主气宇恢宏,这般死了委实可惜。何不承其遗志,治山河以仁政,还天下以太平?也许,施主也能为她求得往生之法。”
往生之法?
苏戮眉目一凝,正欲上前追问,可和尚方才站的柳树底下却已空无一人,只一道声音自虚空袅袅传来:“待海清河晏,百姓安居之时,施主自会知晓。”
*
宋振再见到苏戮时正在养心殿辅导小陛下经史政论,看到披霜带露静立在门前的青年,揉了揉眼,下一刻,一把将人抱了个满怀。
“太好了。”宋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全抹他身上,“我还以为你去死了。”
苏戮:“……”
从此,大兖朝堂之上,多了一位摄政王。
他以铁血手腕悍然改革,削世家,保民生,设学堂,开科举。
前几任皇帝治下,朝堂间营私舞弊,结党钻营,尸位素餐的风气为之一新,即使是葛青这样最嘴毒的谏臣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天下百姓人人称颂摄政王。
可摄政王只说,他不过是承先皇后遗志。
谢郁棠的《九章治国策》被印制成册,在学府和朝堂间广为流传,科举中的《策论》一科更是由摄政王亲自出题,考校其中内容。
一时间,谢郁棠的贤名传遍大江南北,民间甚至有人为其设祠建庙。
苏戮命人便寻老和尚下落不得,却在仙台镇的后山上找到一间古寺,他便命人将古寺重新翻修,派人长驻山下,每日往返寺中,洒扫礼拜。
北戎被屠了近半个国后终于俯首认输,贺楼巴图上表请附,愿奉大兖正朔,永为藩属。使者献上一块红翡玉石,其质莹润细腻,光滑剔透,是价值连城的美璧。
那颜色是她会喜欢的。
苏戮看到玉璧的第一眼便知道。
于是便寻天下能工巧匠,将其打磨成一枚红翡扳指。
直到有一天,他派去仙台寺的人回来,呈上一封密信,说是清晨洒扫时在供桌上看到的,寺中一夜不见有人出入,不知是谁放的这信。
信上记载的是一种古老的术法——往生咒。
后世提到这位摄政王,借道其一生雷厉风行而怀柔天下,施仁政,恤黎庶,然独一事不避史笔。
他不惜耗费巨大人力物力建了一座地下陵寝,四壁皆是晦涩术法,陵寝完工之际,他换上那日驾车时穿的月白袖衫,捧着素瓷坛立在阵法中央,淡漠地命人将石门放下。
那石门是按墓门制式修建,一旦放下便再无法开启。
已长成少年的皇帝扒在石门边,对他又哭又骂,最后还是被宋振劝走。
苏戮将素瓷坛放在中央的石台之上,毫不犹豫地用匕首捅进自己心口,心头血染红了他身下的玉石地板,又慢慢填满其上刻着的复杂咒文。
心口的伤并没有很深,待鲜血将要凝结时,他便再次拧动匕首。
那信上说,往生之术乃逆乱阴阳、倒悬日月之禁法。他虽积功累德,然欲成此事,仍需受无上苦楚,方得一线机缘——
即择月满之夜,以心头血灌满一室咒文,待七七四十九天最后一滴血尽,剜出心头肉置于坛前,阵法方成。
青年的脸上是失血过多的苍白,薄唇已然干裂起皮,面上却无半点痛楚之色,他将那枚染血的红翡扳指轻轻放在素瓷坛前,俯身低头轻吻。
长明灯在石壁上映出一轮白色的光圈。
他又看到了月亮。
明月不属于他,但确有一刻,月光照到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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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后一句改编自网络:
“那不是我的月亮,但有一刻月光确实照在了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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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棠和小苏的故事到这里就完结啦,谢谢小天使们一路相伴,我们下个故事见[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