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只剩下程屿一人, 他俯身,从绛红的地毯上捡起一个黑色的发圈,发圈上坠着颗金色的小星星。
程屿扯扯唇, “丢三落四。”
五指却收拢, 将发圈收在了西裤包里。
助理走进来,“程总, 已经安排车送林老师他们回去了。”
程屿点头,他还有个重要的会要开, 因为这场采访已经迟到了半小时。
脚步微顿,程屿侧眸问身边的助理,“去查查刚才那个男人。”
助理:“?”
记忆里闪现模糊的画面, 那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似乎在他们学校门口出现过, 并且认识林听。
“去查查, 他和林老师是什么关系。”
助理点头,心中的八卦欲却爆棚:那您和林老师又是什么关系啊?
牛马好奇, 但牛马不敢问。
车子早已经等在会议中心门外, 程屿坐上车, 看着窗外飞速后掠的街景,心绪微澜。
他和林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两年前,最后一次联系是在七个月前。
她在非洲做动物保护志愿者, 和他抱怨每天的工作有多辛苦,日出日落有多漂亮。
这些年,他们身边没有其他人, 但彼此间的关系也只是“朋友”。
也有过差一点越界的时候。
第一次是在高三毕业的最后一次同学聚会。
那天晚上好多人都喝了酒,林听坐在他旁边,脸红得像个小苹果。
周围吵吵闹闹,她突然凑近他问:程屿,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有。
但是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
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林听要去英国读书了,天各一方,隔着数万公里,她是富贵之家娇养出来的姑娘,而他只是一个前路未卜的准大学生。
给不了承诺,便不该用镜花水月的关系绑缚。
那是十八岁的他,浅薄而执拗的感情观。
许是见他久久没回答,林听很善解人意地弯了弯唇,“算了,就算有,你肯定也不会说。”
他笑笑,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回答。
只在心里唾弃自己的懦弱。
聚会即将结束的时候,很多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也有很多男生过来和他拥抱,今宵一别,大家各奔前程,只愿来日再见,鲜衣怒马,锦衣朝阳。
有人打趣,“校草,给女生也抱一下呗。”
他还没接话,便被身边的人对骂回去,“滚蛋,屿哥从来不给妹子抱。”
周遭笑闹成一片,程屿站在笑闹的中心,视线却投向斜对面的林听。
他看她缩了缩手指,又将手背到身后,低下了头。
那晚和从前无数个下夜自习的晚上一样,他“顺路”送林听回家。
其实并不顺路,只是她一直都不知道。
“林听。”
即将分别的岔路口,程屿将人叫住。
夜色深浓,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之前答应过你,高考考到六百分以上,就满足你一个要求。”少年眉眼英俊,眸子黑亮,“现在,想好了吗?”
对面的女孩却微微皱眉,“可是我没参加……”
“我看到了。”
林听虽然没有参加高考,但对照着网络上流传的真题自己做了一遍。她也自己估了分,大概能有六百二三十分的样子。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只有林听自己心里清楚。
月色下,少年的眼睛格外明亮,“想好了吗,什么要求都可以。”
比如——
我想抱抱你。
亦如他也想要抱抱她。
却又担心会冒犯到她。
半晌,眉眼柔和的少女弯起笑,乌沉水润的眸子仿若落了点点星辰,“以后不管多忙,每周都给我打一个电话,可以吗?”
程屿定定看着她的眼睛,倏而一笑,点点头,“好。”
这样,我也能听到你的声音。
他在心里这样补充。
第二次是两年前在伦敦。
跨年夜的夜晚,他们都有点喝多了。
林听靠着他的肩膀,红唇张翕,咬字含糊,“程屿,你知道吗,这两年在国外……我特别想家……也特别想——”
女孩抬起头,直视着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下一秒,纤细的手臂圈上了他的脖颈,清甜的花果香一瞬间溢满鼻息,以及落在他唇上柔软的碰触。
那个时候的他,只觉得周身血液霎时逆流,他倏然抬手想要圈住她的腰,可扑进他怀里的姑娘却松开了手。
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温热的脸颊贴在他的颈窝,呼吸清浅。
睡着了。
那之后,每周固定一个电话的约定也被林听主动打破。
回忆戛然而止,助理的声音打断了程屿的回忆。
“程总,查到了。”助理咽了咽嗓子,“那个男人是……林老师的舅舅。”
程屿轻嗯,视线凝定在车窗外。
指腹却在轻轻摩挲那根黑色的星星发圈。
*
林听回到报社的时候,才被通知程屿的专访要做头版。那也就意味着,她必须迅速成稿,且在今晚编辑排版之前,将审过的成稿提交。
这是她进入报社之后的第一个重要任务,林听一点不敢懈怠,匆匆吃过午饭就开始坐在办公桌前写稿。
初稿写好的时候,窗外的京北城已经被落日染上一层浮金。
林听犹豫半晌,给程屿发消息:【程总,您现在有空吗?想请您看看稿子,要做明天的头版】
对方迟迟没有回复。
林听按着发酸的后颈,起身活动筋骨,又拨通了程屿的电话。
两声嘟后,电话被接起。
“程总,我……”
“程总现在在忙。”
林听:“……”
可明明就是他的声音。他接了她的电话,却说自己在忙。
“对不起,那……”
“什么事,说。”
林听:“……”
林听将专访要做头版的事情又和程屿说了一遍,程屿沉默一瞬,“我等下就看,六点之前给你回复。”
“会不会打扰你工作?”林听咬唇,毕竟程屿刚刚还在说,自己在忙。
听筒里倏然静了一瞬。
男人沉淡的声音响起:“程屿不忙。”
林听:“……?”
捏捏脖子,又捶捶小腿,林听迷茫地走回工位。
什么嘛,程总在忙,程屿不忙,你是有分.身吗?
倏地,林听恍然大悟,笑意在乌黑水润的眸子里一点点漾开。
她想起上学那会儿,她和程屿还不太熟,每次都是“程同学”“程屿同学”的喊他,有一天程屿忽然问她:程屿两个字是不是烫嘴。
不然她怎么总是叫不出口?
林听坐在工位上,眉眼弯弯。
点开手机,又给程屿发消息:【谢谢程总,程总辛苦啦~】
她故意这样称呼他。
不出所料,对方果然没回。
林听想到那个发圈,又犹犹豫豫点着键盘。
现在就问发圈的事,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了?要不等一会儿吧……
蓦地,屏幕上跳出绿色的小气泡。
程屿:【要说什么】
林听:“。”
五点半,林听还没收到程屿的回复,先被主编叫到了办公室,听闻她和程屿有私交,问她能不能再补充采访一些内容。
“可以,我等会儿打电话给他。”
“我觉得最好还是面对面专访,可以的话录一段视频。”主编微顿,“关于近期的那个热点,最好也能问问。”
林听:“……”
从主编办公室出来,林听又给程屿发消息。
【程总,你在忙吗?】
程屿:【忙】
林听:【那程屿呢?】
程屿:【说】
林听莞尔,说明来意。
手机屏幕上亮起“程屿”的名字,林听接起,“怎么啦?”
“不是要面对面专访?你在哪儿,我让司机过来接你。”
“哦……”林听顿了顿,眼中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程总,还有一个事情,就是我有一个很重要的发圈,是我妈妈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好像掉在酒店的休息室了,不知道……”
“在我这里。”
“哦……”林听眼底漾着笑。
听筒里,程屿的声音微顿,“一起拿给你。”
*
程屿派来的司机来得很快,林听有任务在身,利落地收拾东西下楼。上了车,林听才和司机师傅说,能不能提前把她在锦溪路放下。
她午餐没来得及好好吃,现在有点饿,想先去便利店买个小面包。
“锦溪路?我们不去锦溪路啊,我们去云筑。”
“云筑?”
林听眨眨眼,云筑是什么地方?
司机师傅一边转弯一边给她解惑,“程总没和您说吗?我们去他家。”
林听:“。”
半小时后,车子在一片别墅区停下。
外来车辆不能进入,林听换乘了物业的摆渡车。车子经过一片碧湖时,模糊的一个片段倏然在脑中回闪。
跨年夜的伦敦,他们去朋友家里玩,许是见她一直在到处好奇地打量溜达,程屿问她:喜欢这样的房子?
她摇头:我喜欢中式的,最好推开窗户就能看见一片湖。
片刻后,摆渡车将她送抵。
林听走到门前,抬手去按门铃,甫一按下,檀黑的大门便从里被拉开。程屿站在门内,穿着一身闲适的居家服,乌黑的短发带着微微的潮气,林听还嗅到了一点沐浴乳的香气。
林听眼底盛着微末的笑意,“程总好,打扰了。”
程屿扯唇,看到她眼底明晃晃的故意。
他不信,她不知道他在介意什么。
“林老师辛苦。”
林听:“……”
程屿让开身,林听走进来,低眼便看到了放在门口的男式拖鞋。
“家里没有女士的,你先将就一下。”程屿不经意地解释一句,转身上楼,“我去换身衣服。”
“程屿——”
林听蓦地将他喊住。
青年宽阔的背影。
少年修听的背影。
时光交叠,恍惚他们从没有分开过。
“我不喜欢这个灰色的。”
上一次就是她主动,主动亲了他,又没出息地装睡。
可她不想次次都主动。
安静的空间里落针可闻。
程屿折返回来,拉开鞋柜,里面码着四五双崭新的女士拖鞋,每一双都超级可爱。
“要美乐蒂、Kitty猫,还是玉桂狗?”
林听看着他,眼底终于浮起星星点点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