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久居京北, 祖籍却在江南。
春夏之交的时节,秦老爷子瞧着园子里的一花一树,思念起故土, 想要回一趟老家。启程的时间定在五月中旬, 秦锦良原本只打算带上日常照顾起居的明忠,还有秦颂宜这个日常无所事事的大小姐。
临出发前, 却又加上了贺清辞和喻橙,行程里也多了一项祭祖。
一行人飞抵杭州, 又乘车去往砚溪镇。
这个季节是江南小镇最美的时节,气温还不算高,也没有到恼人的梅雨季。车子穿行在一条水上公路的时候, 两岸的芦苇抽出新绿的嫩茎, 风过时整整齐齐地往一边倾, 带着水珠的叶尖在阳光下闪成点点碎银。
“你小时候来过这里吗?”喻橙被窗外的景色吸引,如果不是因为工作推不开, 她真想在这样悠闲的小镇上住一段时间。
“很小的时候来过, 当时还没有这条路, 要从山的另一边绕进来。”贺清辞给喻橙讲起小时候的趣事,喻橙听得认真,听到好玩儿的地方还要他停下来仔细说。
坐在前排的秦颂宜大气儿都不敢出, 生怕打扰了哥哥嫂嫂难得的出行时光。
片刻,秦颂宜的手机屏幕亮起,却是喻橙发来的消息。
喻橙:【以前贺清辞的生日, 你们都怎么给他过?】
5月23日是贺清辞的生日,也就在三天后。
秦颂宜:【我哥不怎么过生日诶,他很早就一个人在国外生活了,每年这个时候就是收礼物吧】
秦颂宜:【嫂子, 你想给我哥过生日呀?】
秦颂宜悄悄摸摸转头看过去,接收到喻橙一个肯定的眼神暗示。
*
半个小时后,两辆车子在一处古朴的老宅子前停下。
正是秦家的祖宅。
知道老爷子要过来住,早早便有人将房间院落都收拾干净,三进三出的大宅子,穿过厅堂往后,就是贺清辞和喻橙居住的地方。
正房的窗子支起,能看见里面摆着的酸枝木桌椅,桌案上的青瓷瓶里插着一枝俏生生的兰花,可见打理这里的人也足够有情.趣。
喻橙一路走过来,绕过前厅便是卧室,入目竟是一张朱漆木栏的拔步床,栏上嵌着镂空的花鸟雕板。床前设着踏步,踏步两侧各摆一张矮凳,凳上放着描金漆盒。
喻橙只在电视里见过这样的床,她不懂古董家具,但仅仅看做工,就知道这张床价格不菲。
“这床应该很贵吧。”
喻橙抬手小心翼翼地摸着雕花的木栏,贺清辞从后将她圈住,“喜欢这个地方?”
他早就发现了,这一路上喻橙的目光一直被吸引,一山一水一花一草都能让她流连很久,连分给他的视线都变得少了很多。
“喜欢。”喻橙移不开眼,这会儿注意力完全被这张大床吸引,又摸上绣着缠枝牡丹的软烟罗帐,藕荷色的帐幔,刚好与帐内素色锦被上金线绣就的萱草花相映成趣。
贺清辞将人圈紧,他也喜欢这里,他们在很多地方试过,这样的却还没有。
可惜自己今晚不能住在这里,老爷子打算祭祖,他这个异姓的孙子要去祠堂守夜。
喻橙这个孙媳可去可不去,只要在隔天的祭祖仪式上出现就可以。
贺清辞的下巴蹭在喻橙的肩膀,温热呼吸拂在喻橙耳后,“今晚……要不要陪我睡祠堂?”
喻橙差点扯断帐幔上细软的流苏,耳廓微红,“那别胡说八道。”
祠堂是什么地方?
那里面住的可都是老秦家的列祖列宗,她绝对不会在那种地方由着贺清辞胡来。
贺清辞眼眸里染着笑,在喻橙耳边低声道:“只是单纯睡觉,橙橙以为是什么?”
喻橙:“……”
*
吃过晚饭,贺清辞被秦锦良叫到书房商量后天的祭祖事宜,喻橙找了秦颂宜过来,请教该给贺清辞准备什么生日礼物。
秦颂宜爱玩爱闹,点子也多。
但一说到给贺清辞送礼物,小姑娘瞬间头大。
“我哥啊……我好像觉得他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反正不管别人送什么,他都一个表情,礼物收下,也不见得会用。”
就说这些年停在地库里的车吧,别人拿到手恨不得马上开上路炫一把,贺清辞的那些超跑却都在车库里发霉,日常就是一辆黑色的轿车。
年纪轻轻,一把年纪。
喻橙可以理解,贺清辞是个实用主义者,身上也没有那些公子哥奢靡攀比的习气。
秦颂宜皱着眉,掰着手指头算,“物欲、口欲都很低,非要说他喜欢什么吧……”
蓦地,秦颂宜转头看向喻橙,眼眸亮晶晶。
喻橙:“?”
秦颂宜咧开笑,“我傻了吧,我哥肯定最喜欢你呀,你看你把他迷得。”
喻橙:“……”
秦颂宜挽上喻橙的手臂,“嫂子你知道吗,上次你去老宅,就是你胃不舒服的那一次。我长这么大,那回是我第一次见我哥下厨做饭。”
不做饭吗?喻橙想象不出来,毕竟平时只要不应酬,贺清辞还是挺喜欢做饭的。
在秦颂宜这里没有取到经,喻橙又去骚扰梁觅。
结果,梁觅比秦颂宜还不靠谱。
【你不就是最好的礼物嘛!你把自己洗得白白香香的,穿件漂亮的小裙子往床上一躺,我保证贺清辞一定会过一个让他终生难忘的生日!】
喻橙:“……”
下一秒,梁觅发来一个链接。
喻橙点进去,是一家情.趣内衣店,布料不多的各种裙子制服占了满屏。
喻橙:“……”
算了,她还想好好活着。
征求建议无果,喻橙打算自己琢磨,就从贺清辞的日常下手。
等到将各种各样的想法列满半页纸,已经快要十一点。院子里静悄悄,喻橙按灭房灯,准备睡觉。
奢华的拔步床能同时睡四五个人,锦缎柔软,触肤滑凉,周遭寂静无声,应该是好眠的一夜。
喻橙却有点睡不着。
尤其是虚着眼睛看过去,入目都是古香古色的家具,再一闭上眼,小时候关于“中式恐怖”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半个小时后,喻橙很没出息地给贺清辞发消息:【你睡了么】
贺清辞几乎秒回:【睡不着?】
喻橙咬着唇,说出来是有点丢人,但她现在顾不上这些了。
【我有点害怕】
【睡不着】
贺清辞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喻橙接起,将自己埋在被子里,小声道:“我一闭上眼睛,全是小时候看过的恐怖片……”
贺清辞:“……”
喻橙蹭着柔软的锦被,完全不想挂电话,好像只是和贺清辞这样说着话,她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片刻,有脚步声自窗下经过,喻橙心尖狠狠一跳,却听听筒里传来沉定的男声:“是我。”
隔着窗子,两道声音交叠。
喻橙:“你不是……”
贺清辞已经走到门外:“给我开门。”
喻橙按开床头灯,套上拖鞋走过来,门打开,贺清辞正按灭手机。喻橙做贼心虚一般探着头往左右看去,确定没有人,才拉着贺清辞进来,又立马将门关上。
贺清辞眼底敛着笑,看着她偷偷摸摸的样子。喻橙却紧张极了,确定门锁好,才转过身问他,“你怎么过来了?今晚不是要在祠堂守夜吗?”
这是砚溪镇一带传统,家中祭祖,要有小辈在祠堂守夜。
“睡不着?”贺清辞却丝毫在意守夜的事,只关心喻橙是不是害怕。
电话里说的时候只是有一点点不好意思,但眼下贺清辞站在她面前,喻橙怎么也说不出她因为害怕睡不着的事。
“你快点回去吧,我没事。害怕我就开着灯,或者喊颂宜过来陪我。”
贺清辞却将喻橙拉进怀里,“都是形式,祖宗都不在意,你不用这么紧张。”
“……”喻橙抠着贺清辞领口的贝母扣子,“祖宗哪里不在意了?”
贺清辞:“祖宗真在意,就不会让我这个姓贺的来守秦家的祠堂。”
喻橙:“……”
可即便如此,喻橙也不能让贺清辞因为她而不去祠堂守夜。贺清辞显然不在意这些,但见喻橙坚持,他也只能退让一步,“如果睡不着,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祠堂?”
喻橙心中微动,又有些不确定,“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原本也是夫妻两人一起守夜。爷爷担心你舟车劳顿休息不好,就没有喊你去。”说到这里,贺清辞轻笑,“你看,祖宗真的不在意这些虚礼。”
“和你说正事呢,你不要东拉西扯”
贺清辞轻嗯,“不过祠堂里只有木板床,睡起来可能不太舒服。”
舒适和不害怕比起来,喻橙果断选择后者。
“那你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
贺清辞:“祠堂阴凉,穿件厚的。”
换好衣服,喻橙跟着贺清辞一起去了祠堂。甫一进来,看着旷阔空间里一排排的灵位,喻橙下意识抓紧了贺清辞的手。
贺清辞安抚地捏捏她的手指,“没事,我们家的祖先都是好人,他们如果真的在天有灵,也只会保佑我们。”
被贺清辞这么一说,喻橙还真的就没有那么害怕了。祠堂的侧间里放着两张木板床,窄而单薄,贺清辞又找来一床被子给喻橙铺上,“祠堂这里凉,晚上不舒服要及时和我说。”
话停一息,贺清辞看向喻橙,又补充一句,“祖宗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和我们计较,所以别不好意思,也不要因为这些形式委屈自己。”
喻橙沉默片刻,点点头。
许是山里阴凉,这里又是祠堂,五月中旬的天气好像也没觉得热。到了下半夜,反而愈加阴凉。
喻橙已经在床上翻了好多次身,直到一旁的木板床也传来响动。片刻,贺清辞在她的床边坐下,被子被掀开,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
喻橙:“别……”
贺清辞却横着手臂将人捞进怀里,“我有点冷。”
喻橙:“……”
贺清辞在她的耳后亲了亲,搭在喻橙腰间的手却规规矩矩,“晚安。”
熨帖的热源隔着衣料缓缓传递,喻橙也终于不再担心祖宗是否会怪罪,眼皮开始打架,不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木板床狭窄,贺清辞便只能紧紧贴在喻橙身后,寂冷的祠堂深夜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
贺清辞阖上眼,也开始酝酿睡意。
*
翌日,天微微亮,喻橙就醒了。
其实她早半个小时就已经睡意全无,即便已经加了一床垫子,可木板床又硬又窄,两个成年人挤在一起也睡得很累。
只是身后的呼吸清浅,她舍不得打扰。
秦锦良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喻橙更怕在祠堂和老爷子打照面,察觉到贺清辞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喻橙轻轻动了下,“醒了?”
“嗯。”贺清辞依然阖着眼,许是因为刚刚醒来,声音有些沉哑,“别动。”
喻橙:“……”
即便两人已经是夫妻,每每这种时刻,喻橙还是会耳热,只能一动不动僵在床上,等着贺清辞慢慢消退下去。
可身后的触感越来越热,也越来越坚硬。
喻橙:“你……”
贺清辞:“等会儿就好。”
他将脸埋在喻橙的后颈,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自己。
好半晌,身后的炙热终于消退下去,喻橙白皙的耳廓已经通红。
“好了么?”喻橙轻声问。
贺清辞轻嗯一声。
喻橙:“……”
片刻,喻橙轻轻转过身,却听木板床咯吱一声,喻橙瞬间又不敢动了。万一这个床真的塌了……
“啪——”
床板塌下去的一瞬,贺清辞稳稳将喻橙扣在怀里。
等两人穿好衣服,看着塌的床板,面面相觑,又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喻橙犯难,“等会儿要怎么解释。”
贺清辞倒是没觉得尴尬,理了理衬衫领口。出门在外,他没有穿商务衬衫,只在白T恤外套了件宽松休闲款,“就说我一个人睡塌的。”
“那这么多床被子……”
“我夜里怕冷,多盖几床不行么。”
贺清辞说得理直气壮,喻橙就被逗笑了。
她圈上贺清辞的腰,仰着头,“那说好了,不能把我供出来。”
贺清辞垂眼,“那你得给我点好处。”
“你想要什么?”
贺清辞微微倾身,在喻橙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喻橙白皙的脸蛋瞬间飞上霞色,“你怎么……”
一天到晚都惦记着这个事!
喻橙将贺清辞推开,低头就往外走,祠堂的门不锁,里外都能打开,她堪堪走到堂厅的中间,两扇栅格门便从外面被推开。
秦锦良、秦颂宜、明忠齐齐站在门外。
喻橙:“……”
秦颂宜第一个开口打破沉默,“嫂子,你怎么在这儿?”
“……”喻橙抿抿唇,“我……”
“我昨晚忘了带换洗的衣服,让橙橙帮忙送过来。”贺清辞走出来,站在喻橙身边,说得镇定从容,好像真的似的。
秦老爷子看一眼自己孙子,又看看喻橙微红的脸颊,“哦。”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追问。
贺清辞的手机屏幕亮起,是婚礼策划工作室的负责人jojo。
Jojo:【贺先生,我们后天一早过来可以吗?】
贺清辞:【好】
*
隔天。
祭祖仪式并不繁琐,有祖宅的人安排好各个环节,喻橙只需要在需要她的时候出现一下即可。
整个祭祖从清晨持续到暮夜,等所有的仪式全部结束已经是深夜,喻橙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洗澡睡觉。
贺清辞要一直守到子时才能回来,那会儿正好是他的生日。
喻橙躺在奢华的拔步床上,织锦的缎被细腻柔软,窗外的夜色渐深,她听见屋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有人走到内室。
卧室里留着一盏壁灯,光线昏软,帐幔半垂,将轻薄纱帐上的缠枝牡丹映得愈发娇艳。
贺清辞的视线落在锦被之下的那道婀娜身影上。祭祖期间要禁欲是祖训,他虽然不姓秦,但也不是真的不肖子孙。
身上还沾染着祠堂的香火气,贺清辞脱掉衬衫,放轻脚步,转进卫生间。
喻橙躺在拔步床的里侧,听着卫生间里淅淅沥沥的水声,持续了好一会儿。贺清辞平时洗澡不会这么久,喻橙屏息,仔细分辨着卫生间里的声音。
良久,水声渐熄,贺清辞才推开门走出来。
渐行渐近的脚步声,柔软的床垫微微塌下去一点,锦被被掀开。贺清辞贴在她的身后,像平常的每一个夜晚,伸手将她圈在怀里。
他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像是一门心思要休息。可零点已过,喻橙想做第一个和他说生日快乐的人。
半晌,意识到身后的男人似乎真的准备睡觉,喻橙才轻轻捏了下贺清辞的手指,她明显感觉到贴着她的身体微僵。
夜色深浓,又是在这样寂静的老宅子,周遭所有的声音好像都被无限放大,比如这一刻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还有喻橙被夜色衬得轻软的声线,“你是准备……就这样睡觉了么?”
贺清辞呼吸微滞,“其实,还不太困。”
锦被将两人包裹在一起,喻橙在狭小的空间里转身,和贺清辞面对面,“贺清辞。”
她靠近一点,将自己整个人都贴进贺清辞的怀里,然后在他耳边小声道,“生日快乐呀。”
温软清甜的气息,贺清辞望进她乌湛湛的眼底,喉结轻动。
喻橙弯着笑,像是个求表扬的小朋友,“我是不是第一个和你说生日快乐的人?”
其实不是。
虽然贺清辞不爱过生日,但子时一过,秦锦良、忠叔、祖宅的几位老人都已经和他说过。
但触上喻橙乌亮的眼眸,贺清辞还是轻嗯一声,将人捞进怀里,让她更紧更密地贴着自己。
“真的吗?”喻橙问,她猜应该不是,但贺清辞这么说还是让她很开心。
“当然。”贺清辞将喻橙圈紧,在她耳边轻声道:“想要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