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7日, 农历八月十一,宜嫁娶。
凌晨三点半,天还黑着, 喻橙就被从睡梦中叫醒, 她抱着被子坐在床上,乌润眼底还染着刚刚醒来的水光。
喻橙这边没有女性长辈, 唯一的杨艳芳她也不喜欢,于是贺清辞的姑姑秦臻自告奋勇, 承担起照顾新娘子的重任。这会儿秦臻正带着几个女孩子忙碌着,已经进进出出了好几回。
“很困是不是?”秦臻笑盈盈地看着喻橙,“婚礼就是这样, 又开心又辛苦。”
比起做样子给别人看, 秦臻更关心喻橙的身体, “饿不饿?姑姑让厨房先给你做点吃的?”
喻橙摇摇头,和秦臻道谢。
时间太早, 她根本吃不下东西。
秦臻:“那也行, 我让厨房先准备着, 你什么时候想吃,就和姑姑说。”
秦臻去厨房的时候,喻橙换好衣服, 坐在了雕花描金的梳妆台前。
喻橙一直很喜欢秦家在砚溪镇的祖宅,秦锦良得知后大笔一挥,将名下一处在京郊的中式宅子给了喻橙, 算是聘礼之一。
眼下夜色深浓,从窗边望过去,月洞门还浸在墨色的薄雾里。
不多时,秦臻去而复返。她小心郑重地揭开梳妆台上的木盒, 里面放着一把民国年间的古董,梳齿间雕刻着百子千孙的纹样。
喻橙和贺清辞的婚礼从传统中式开始,遵照旧俗,要由家中的女性长辈先为喻橙梳头。
紫檀木镜面映着喻橙干净漂亮的脸蛋,秦臻拿起银梳,看着镜子里的喻橙,目光慈爱,“姑姑给你梳头。”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儿孙满堂。
秦臻一边帮喻橙梳头,口中还念念有词。秦颂宜在一旁听得乐不可支,“哥哥才舍不得让嫂子生那么多。”
秦臻也笑笑,这只是旧礼,也是长辈对晚辈的美好祝愿,至于想生几个孩子,那是小两口自己的事情,他们秦家的长辈从不参与。
梳头只是一个仪式,真正的盘发还要发型师来。时间尚早,但要做的事情也还有很多,秦臻喊来化妆师,年轻的女孩子向喻橙描绘等会儿要化的妆面。
“今天的妆容是在传统桃花妆的基础上改良的,”化妆师一边解释,一边选取适合喻橙皮肤的妆底,轻轻扫在她的脸颊上,“这样既可以保留古典韵味,又适合高清镜头。”
房间的角落,妆造团队的几位工作人员正小心翼翼地展开绣金的龙凤褂。大红的锦缎在灯光下泛起光泽,因为在金线中混入了极细的银丝,不同的光线便呈现出微妙的色彩变化。
秦颂宜站在一旁和梁觅咬耳朵,“我听说光是这件褂子,就耗费了六位绣娘三个月的时间,等我结婚的时候,我也要绣一件。”
梁觅听着高兴,这说明秦家重视喻橙。
喻橙化妆的时候,一群女孩子就商量着等会儿怎么刁难贺清辞。
秦颂宜的鬼主意最多,这会儿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喻橙的娘家妹妹,“等会儿咱们几个要设置三道关卡,我哥如果通过不了考验,就别想娶走我的漂亮嫂子。”
秦颂宜将早已经准备好的大箱子搬出来,几个女孩子看得目瞪口呆,秦颂宜将东西一样一样从箱子里拿出来,给每个人分配任务。
天光大亮的时候,喻橙的妆发终于做好了。
她皮肤底子本就好,平时自己随便化化都好看,如今交给专业的化妆师,更是明艳照人,金色的凤头步摇轻晃,衬着大红的绣金喜服,整个人灿若芙蕖,美得不可方物。
连喻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秦臻也歪着头看镜子里的喻橙,“真是好看,难怪清辞喜欢,换成我,我也肯定要把你娶回家。”
喻橙被秦臻的话弄得有点耳热,眼睫垂下,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秦臻就站在她身边,听得清楚,拍拍喻橙的肩膀,“姑姑一直让厨房给你准备着呢,现在就去让人端来。”
早饭花样多,各个都做得精致小巧,保证不会沾花新娘的口红。
秦臻:“我让梁觅等会儿走的时候带上一点,这一上午还有的折腾,你要是饿了,就先吃一点。”
喻橙刚刚吃完早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许久未见的阮梨。两人上一次一起吃饭还是阮梨从国外参加完学术研讨会。
“这是我送给你的新婚礼物,祝你和贺清辞百年好合,永结同心。”阮梨将一个见方的木盒递给喻橙。
喻橙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绝非俗物。
“谢谢梨子,之前听你说还在云南,还以为你不能来参加我的婚礼了呢。”
“那我还是要赶回来呀。”阮梨站在喻橙身后,从镜子里歪着头看她,“不过我今天可是作为你的娘家人来的,别的忙可能帮不上,霍砚舟交给我。”
喻橙被她逗笑,点点头,“那必须交给你。”
管得服服帖帖。
接亲的吉时定在上午的九点二十七分,梁觅陪着喻橙待在房间里,其他人都到园子门口去堵新郎。
不多时,秦颂宜从伴郎团那里获得一手消息,“还有五分钟就到,姐妹们,各就各位!”
没一会儿,就有车子停靠的声音。
几个女孩子扒在门口,叽叽喳喳吵成一团。
房间里,站在窗边的梁觅也格外兴奋,“来了来了,我靠,真帅啊。”
喻橙端端正正坐在喜床上,双手交叠在身前,面上虽然镇定,心跳却很快。
这大约就是婚礼的意义。
即便她和贺清辞已经领证九个月,此时此刻,她还是生出一种“心头小鹿乱撞”的悸动。
园子外,贺清辞从黑色的复古婚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身改良版的中式礼服,整个人更显矜贵挺拔。
伴郎团打头阵的是贺清随,他第一个走上前,拍着朱色的门板,“秦颂宜,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把门打开,我兜里的红包都给你。”
门内,秦颂宜轻呵,“那你先塞十个进来,我看看。”
贺清随:“那你开门。”
门开了,却不是大门。
是门上用来递东西的小门,不过巴掌大,可以开合。
秦颂宜的一张笑脸被框在里面。
贺清随:“……”
不得已,贺清随只好从兜里摸出一叠红包,他正低头数着一二三四,冷不防秦颂宜直接从小门中伸出手,一把就将贺清随手中的红包抢走一大半。
贺清随呆了一秒,怒不可遏,“秦颂宜!”
秦颂宜:“略略略略~~”
拿到大红包,秦颂宜也不是翻脸不认的人,但想要进到大门,必须得先过了第一关,“哥,你过来,我们要考考你!”
贺清辞从容上前,便听秦颂宜大声道,“接下来,我们要问你几个问题,请你务必认真思考,仔细作答。”
贺清辞:“好。”
秦颂宜冲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对方立马拨通梁觅的电话,秦颂宜清清喉咙,“第一个问题,新娘最喜欢吃的菜是什么?列举出两个,一定是最喜欢的哦。我告诉你,我们可是有标准答案的,你别想蒙混过关。”
房间里,喻橙听见秦颂宜的问题不禁笑出声,这对贺清辞来说也太简单了。
毕竟,他是她的饲养员。
手机开着公放,贺清辞的声音清晰传来。
“口味偏辣,喜欢宜城当地的特色菜,但也爱吃松鼠鱼、糖醋排骨这样的江浙菜。最喜欢的话——”贺清辞微顿,“我做的菜,还有外公做的菜。”
周围人笑成一团,说他大言不惭,秦颂宜直呼作弊。但喻橙眼底却漾着笑,喜欢一道菜,口味固然重要,做菜的人同样重要。
秦颂宜:“第二个问题,如果新娘生气了,你会怎么哄?我劝你这次不要耍心机敷衍,不然回头嫂子要让你跪键盘。”
一旁的贺清随起哄,“跪什么键盘,跪京科新款的集成电路板!”
贺清辞沉吟,“不会。”
“不会?”秦颂宜一听就要跳脚,“嫂子生气,你都不会哄吗?!”
贺清辞:“我不会惹她生气。”
温沉的一句话,周遭竟忽然一静。
连秦颂宜这个爱情绝缘体都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
更何况喻橙。
她端坐在婚床边,眼底蕴着笑,唇角的弧度越翘越高。
“啧啧。”梁觅摇摇头,“贺总看起来清心寡欲,我还以为他生活里肯定也是个很无趣的人,没想到这么会。”
片刻的安静后,秦颂宜摇摇头,将自己的恋爱脑吃掉,“那要是别人惹嫂子生气呢?”
贺清辞:“那肯定是对方的错。”
秦颂宜:“……”
贺清辞微顿,“我会让他给橙橙道歉。”
贺清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秦颂宜简直都无语了。长到二十多岁,她才知道她哥原来是这么没有原则的人。
“第三个问题,新娘身上有哪个小习惯,一开始你觉得有点可爱,后来越看越喜欢?”为防止贺清辞作弊,秦颂宜连忙补充,“不许说所有,一定要具体的例子,三个。”
贺清辞沉吟,认真道,“做事情的时候喜欢哼歌,吃薯片的时候会舔手指,睡熟了会往我这边蹭。”
周遭又是一阵安静。
坐在房间里的喻橙红了脸。
秦颂宜咳了咳,本来是想出问题为难贺清辞的,怎么就变成了他的大型撒狗粮现场?
甜筒呢?呼叫甜筒!
接下来,秦颂宜又七七八八问了一堆问题,“最后一个问题,想象一下十年后,你和新娘最可能在做什么,你想对那时的她说一句什么话?”
一直对答如流的贺清辞却忽然安静下来。
秦颂宜心里打鼓,不是吧,这简直是一道送分题,而且嫂子还在听着呢,贺清辞能不能给点力啊。
半晌,贺清辞抬眼,眸光沉静,“橙橙,我知道你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