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 英国。
新年过后的剑桥像被冻住的油画。
国王学院的尖顶裹着层淡霜，几只鸽子踩着残雪在草坪上啄食面包屑，每一步都印下小小的梅花印。
可这样的宁静惬意与喻橙无关。
羊皮灯罩的台灯在深色木桌上投下暖黄光晕, 喻橙正聚精会神地坐在桌前, 将电脑敲得噼啪响，论文的截止日就在周末, 她连熬了两个通宵，屏幕的亮光映着眼下淡淡的青黑。
艾米给她发来的信息的时候, 喻橙正在翻看参考文献列表，上面的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
艾米：【亲爱的，Mr.Chen后天晚上要在温德米尔的古堡举办一场假面舞会, 邀请我们一起过去玩, 你有时间吗？】
艾米是喻橙的室友, 和她一样也是交换生。
喻橙灌了一口咖啡，给艾米回复：【抱歉, 我可能没办法去了, 论文还没有写完。】
艾米显然很失望：【那好吧】
交换剑桥的机会得来不易, 喻橙一点都不敢在学业上马虎，更何况这一门课的教授出了名的严苛。
至于古堡的假面舞会……
喻橙的思绪还是不受控制地走远一刻。
这半个月的经历对她来说犹如一场梦境，连带着那个冷感清俊的男人都有些五官模糊。
她时至今日都不知道, 贺清辞为什么会找上她。或许就像他说的，合眼缘？
不过，一切总归都已经结束了。
在三天前, 他们钱货两讫。
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不是大概，是一定。
喻橙收回思绪，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论文上。
当暮色漫进阅览室时, 她终于敲下一个阶段性的句号。空碌碌的胃开始抗议，喻橙不得不合上电脑，出去觅食。
起身的瞬间，手腕传来酸胀的钝痛，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雪，星星点点。不远处，卡莱尔学院的灯光在暮色里次第亮起，像串洒落的珍珠。
从图书馆出来，冷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扑过来，喻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又往脸上拉了拉。
脚下的石板路也被冻得硬邦邦，每走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算了算时间，外婆今天应该已经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但想到外婆的身体，喻橙清秀的眉头又皱起，眼底尽是担忧。
已经是傍晚时分，路上的行人不多，街角对面的面包店还亮着暖黄的灯，依稀可见橱窗里胀得圆滚滚的肉桂卷。
喻橙咽了咽口水，往不远处的亚洲超市走去。
超市门口的冰柜里堆着速冻水饺，还有十天就是农历的中国新年，这还是喻橙第一次在国外过年，她有点想家。
想外公外婆，想程屿。
学院里有为学生准备的厨房，或许到时候，她可以买包水饺？
超市的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正在用粤语打电话，见喻橙进来，笑着往一旁指了指，“刚煮好的鱼蛋，要一串不？”
喻橙常来这家超市，老板已经认住了她。知道她喜欢吃辣，每次也会特意给她多放一点辣酱。
用塑料签子戳起Q弹的鱼蛋，辣酱在嘴角辣得发麻，喻橙吸着气往回走。
艾米的信息又跳进来。
艾米：【亲爱的，我刚刚收到消息。Mr.Chen那边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性客人，想请一位翻译，日薪是上一次的三倍。你后天确定没有时间吗？没有的话，我就找其他人了。】
三倍日薪，喻橙可耻地心动了。
在兼职和论文之间摇摆片刻，她咬咬牙，大不了再熬两个通宵！
【要去几天呢？】
艾米：【大概三四天的样子】
喻橙：【好，我去。到时候我带上电脑，抽空还能写论文。】
事情就这样敲定。
接下来的两天，喻橙尽可能将论文中需要在图书馆查阅资料的部分完成，去温德米尔的前一晚，她一直到天快亮才睡下。
只休息了两个小时，就又匆匆搭乘火车赶往温德米尔。
Mr.Chen的这位老朋友是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妇人，刚到英国，因为脾气古怪，短短三天就已经气走了八个翻译。
“我听说她特别难搞，你确定没问题吗？”艾米来接喻橙，她昨晚就到了古堡，特意为了来参加今晚的舞会。
“我试试看。”喻橙有心理准备，但对方开出了如此高的时薪，就是真的难搞，她也忍了。
艾米：“那你晚上要过来一起玩儿吗？”
喻橙摇摇头，“我的论文还没写完。”
艾米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又叮嘱喻橙不要太辛苦。
古堡的占地面积非常大，喻橙绕过几道门，才找到沈老太太起居的地方。她被侍者引进来的时候，清瘦矍铄的小老太太正举着银质烛台，对着穹顶垂下的水晶灯皱眉。
“这灯晃得人眼晕，”老太太穿着青色的丝绒旗袍，操一口带上海腔的普通话，清濯老眼中满是嫌弃，“当年在霞飞路，张公馆的灯都是蒙着纱的。”
喻橙刚把翻译器调到中英同声模式，老太太的眼风就扫了过来，“别拿那个小匣子糊弄我，这些洋鬼子管家，听得懂‘晃眼’是哪种晃法？”
喻橙微怔，老太太已经把烛台往她怀里一塞，“你跟他们说，要像浸在西湖水里的月亮那样，亮得软和。”
喻橙：“……”
她有点体会到之前那些翻译的不容易了。
但老太太给出的时薪比之前陈先生还要高出两倍，喻橙努力组织语言，身着礼服的英国管家皱着眉，露出茫然困惑的表情。
喻橙微顿，重新表述。
英国管家无法理解西湖的月亮，却知道泰晤士河上的月亮，尤其在刚刚入夜的时候，裹在湿润的空气里，明亮也柔软。
喻橙类比描述。
管家恍然大悟，吩咐随侍去调灯光。
挑剔的沈老太太又慢慢踱到壁炉前，用拐杖尖拨弄着里面的橡木，“这木头烧得太急太燥，丁点煨炭的讲究都没有，难怪房子里一点都不暖和。”
喻橙刚要开口翻译，老太太又转身看向窗外，“那棵树长得倒还有几分意趣，像我家老宅门口的那棵老梅。”
话落，老太太指了指那些侍者，“让他们把雪扫扫，我要去树下坐坐。”
喻橙照实翻译，管家却面露难色，外面气温低，风也大，沈家老太太是陈先生请来的贵客，万一生病了，谁都没办法交代。
同为打工人，喻橙很理解管家的难处。但在沈老太太倔强的视线里，喻橙还是向管家要了一张厚实的羊毛披肩。
金发碧眼的管家犹豫地将披肩递过来，问喻橙是不是一定要出去，喻橙冲管家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喻橙走到老太太面前，“老夫人，去外面坐坐可以，但是您要把这个披肩披上。这里不同于江南，温度低，风雪也大，生病了，难受得还是您自己。”
沈老太太瞥她一眼，撅着嘴吧不吭声。
见她没有拒绝，喻橙大着胆子将披肩围在老太太的肩膀上，又小声温柔地询问，“您刚刚看着那棵树，是不是想起留园的冬天了？”
老人家话里话外不离故土，喻橙想，她和自己一样，可能也只是想家了。
沈老太太依然不吭声，但喻橙细心地发现，她捏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喻橙弯起一点笑，更加肯定心中的猜测。
“那您看这样好不好，我让管家找一把带绒垫的藤椅，再煮壶正山小种，咱们边喝茶边赏雪。今天已经很晚了，明天我再陪你到湖边走走，到时候太阳出来，雪一化，说不定还能在湖里看见野鸭子呢。”
沈老太太忽然“扑哧”笑出声，惊呆了厅中所有人。
喻橙还不知道，老太太已经来了古堡三天，还没露过一个笑脸，这是头一回。
喻橙也不知道，错层的二楼此刻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已经看了听了好一会儿。
沈老太太嘴角的皱纹终于舒展了些，但还是故意板着脸，“这里哪来的野鸭子，你还真当是留园？”
她上下打量一眼喻橙，“嘴倒是甜，当年我在剑桥读书，那些洋学生也没你会说话。”
喻橙心中惊讶，原来老太太会讲英文，还好刚才她没有胡乱翻译哄弄她。
趁着老太太心情看起来还不错，管家询问喻橙，晚餐要给老太太准备什么。这三天，沈老太太对他们挑挑拣拣，连大厨精心烹饪的一日三餐也入不了她的眼。
知道老太太会英文后，喻橙下意识地看向她，她显然也听懂了，但不回答，只是看着喻橙。
喻橙不知道她为什么懂装不懂，只好继续翻译，“他们问您，晚餐想吃什么？”
“我想吃的，他们会做么。”老太太语气嫌弃，“这地方又阴又冷，东西还难吃。”
吃不惯这里的东西么……喻橙不清楚沈老太太来英国的原因，但她想到了自己的外婆。
“老夫人，您想不想吃糖醋排骨？”
“你看我这把年纪能吃排骨？”
喻橙弯着笑，“怎么不能吃，我给您蒸软和一点，您要是想吃家乡菜，咱们还可以再炒个龙井虾仁，或者荷塘月色？”
“你还会做饭？”沈老太太显然很惊喜，也很诧异。
这边也有中国厨师，可做出来的菜实在是一言难尽，她不爱吃。
也不想时时事事都麻烦旁人。
“会一点，但上海菜做得少，我可以试试，但不一定地道。”喻橙不敢夸口，但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有信心的，因为家庭的原因，她从小就跟着外婆学烧菜，知道自己做菜并不难吃。
“那敢情好。”沈老太太的眼底终于浮上一点笑，“那咱们就不去赏雪了，去厨房看看？”
喻橙点点头，“好，我陪您。”
一老一小刚走了几步，沈老太太攥着拐杖，蓦地敲了下地板。
咚的一声脆响，惊了厅中所有人。
老太太不怒自威，“鬼鬼祟祟，你还要偷听到什么时候？”
谁？
喻橙讶异。
似有一道视线落下，喻橙下意识抬起头。
四目相对。
竟然是——
贺清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