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橙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贺清辞, 更诧异于他和沈老夫人的关系。
贺清辞从楼上走下来,黑色长裤白衬衫,都是偏休闲的款式, 衬衫松松垮垮套在身上, 没了西装革履的端肃恭谨,有点居家的闲适懒散。
他走上前, 视线从喻橙身上掠过,才冲沈老太太开口, “奶奶。”
奶奶……?
喻橙讶异。
沈老太太上下打量一眼贺清辞,“老陈头不是办了个什么舞会,你怎么没去?”
贺清辞对这类舞会一向不感兴趣, 有那个闲工夫, 他宁愿睡觉。
喻橙现在就很困, 她已经连着几晚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实在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贺清辞掀起眼皮, 看向她。
想要努力闭上嘴巴的喻橙:“……”
她今天扎着丸子头, 羽绒服已经脱掉了, 上身是件短绒的米白毛衣,看着有些软萌。
“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朝气,你还是要多学学阿寻他们, 多交朋友。”沈老太太语重心长地叮嘱。
贺清辞应了一声是。
老太太瞥他一眼,嘚,还是这副模样, 年纪轻轻,老气横秋,难怪一直都交不到女朋友。
不对……沈老太太似是想到什么,“我听轻轻说, 你前段时间在和个小姑娘交往?”
沈老太太并非贺清辞的祖母,她夫家姓许,只是因为两家交好,贺清辞便也跟着许诺喊奶奶。
许家还有个二小姐叫许轻,贺清辞的父亲也一直很想撮合贺清辞和许轻。
眼下,老太太这话问出来,一旁的喻橙眼皮狠狠一跳。
那个小姑娘……说的不会就是她吧?
贺清辞的视线也投向喻橙,又不着痕迹错开,“嗯,马上就快开学了,她先回学校了。”
喻橙:“……”
沈老太太讶异,“还在读书?”
贺清辞点头。
“在英国?”
“剑桥。”
喻橙:“……”
一听是剑桥,沈老太太顿时来了兴致,“那敢情好呀,跟我还是校友,今年多大了?”
“大三。”
“外国姑娘?”
“中国女孩。”
喻橙抿着唇,眸色复杂地看着贺清辞。
不是她自作多情,贺清辞说的这每条都和她完全吻合,可是他们一周前已经“分手”了呀。
在沈老太太面前,喻橙不敢表现出一点异样,冷不丁地,却听老太太问她,“喻丫头,你不也是剑桥的吗?”
喻橙僵着笑,“是……”
“今年大几了?”
“大……三。”
沈老太太似是一瞬的恍惚,以为自己出现了某些交叠的幻听。
“你也大三?那你和清辞的女朋友……”
“可能认识,也许见过,不太确定。”喻橙唇角的笑意更僵,手心里已经攥出了汗。
沈老太太微微皱眉,但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是对贺清辞叮嘱,“年纪是小了些,不过你们都还年轻,也不急,先慢慢培养感情,等过几年再说。”
贺清辞:“是。”
沈老太太瞧着身边模样清隽的年轻人,还是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你和轻轻没有缘分,不然我倒是很想你真的叫我一声奶奶。”
“我哪次叫您奶奶,不是真心实意的?”
贺清辞唇边敛着笑,被他这样反问,沈老太太笑着摇摇头,余光瞥见身边乖巧不吱声的喻橙。
“清辞,我记得……你好像厨艺还不错?”
“会些简单的菜。”
“那好,既然你也不打算去那边的舞会,刚好留下来给喻丫头打个下手。”
喻橙一听老太太要贺清辞帮她打下手,正要拒绝,却被沈老太太拉到贺清辞面前。
“给你们介绍一下。”老太太现将贺清辞介绍给喻橙,“这是我打小看着长大的孙子,贺清辞,加贝贺,清辞洒冰玉的‘清辞’。”
这是喻橙第一次听到贺清辞名字的解释——清辞洒冰玉,未屈致君身。
原来他的名字,还有这样的含义。
沈老太太:“这是我刚请来的翻译,喻橙,比喻的喻,橙子的橙,也在剑桥读书。”
贺清辞的演技喻橙早就见识过,眼下更像是根本不认识她一样,朝她伸出手,“喻小姐,幸会。”
喻橙:“……”
指尖相触,熟悉的感觉一瞬席卷而来,喻橙蓦地缩回手,背在身后。
贺清辞抬眼看她,眸光定定。
*
沈老太太住的地方带一个小厨房,听说原本她是要带自己家里的厨师一起过来的,结果师傅感冒,没能同行。
喻橙将需要的食材列给管家,请管家替她准备。老太太这会儿一个人坐在厅里品茶赏雪,厨房里便只有喻橙和贺清辞两个人。
喻橙可不敢真的让贺清辞给她打下手,有些拘谨地看着他。
“贺先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您……”喻橙顿了顿,“等会儿……您去忙自己的事情就好,这边我自己可以搞定。”
贺清辞没接话,在厨房的桌边坐下。
厨房长期无人使用,打扫得却很干净。
喻橙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又着实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两人之前共处一室的时候话也很少,基本都是各自在做自己的事情。
片刻,却是贺清辞先开了口,“怎么突然又过来给沈家老夫人做翻译?”
喻橙如实告知,包括老夫人愿意支付她的三倍的工资。
贺清辞显然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她看起来似乎很缺钱。
“不是才给过你一笔钱?”
喻橙垂下眼,“我家里人生病了。”
只一句话,足够解释所有的前因后果。
贺清辞沉默。
他并不知道这个原因,两人合作的时候,也从没问过。
安静片刻,贺清辞才又开口,“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喻橙连忙摇头,“我之前也没跟您提过。”
话题好像结束了。
四目相对,两人间忽然又变得沉默无声。
半晌,喻橙又小声问道,“您……交了新的女朋友?”
“嗯?”
喻橙知道这个问题是有些不合适的,但她总觉得贺清辞方才和沈老夫人说的那个“女孩”就是她,与其她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直接找贺清辞问明白。
左右这几天兼职结束,他们再也不会见面。
贺清辞的视线定定落在喻橙身上,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
在喻橙期冀的视线里,贺清辞勾了勾唇,“没。”
喻橙更忐忑了,“那您……”
“我才交到女朋友,还不到一个月就分手,那之前的戏岂不是白做了?”
喻橙抿唇。
贺清辞的话似有几分道理,可是……
“那……我和您现在……”
“不用紧张,这里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话停一息,贺清辞的视线凝在喻橙身上,“万一被认出来也没有关系,就说你来给老夫人做翻译。”
喻橙抿唇。
这算什么回答?
做翻译……然后呢?如果别人继续认为她是他女朋友,那她是该默认,还是否认?
“我并没有打算给自己制造一个对待感情随意的形象。”贺清辞微顿,“或者,你有什么顾虑?有在交往的男生,还是……”
“没有。”喻橙连忙否认,“我只是……想和您确认一下我们现在的关系,以免穿帮。”
贺清辞轻嗯,没再继续说下去。
因为管家来了。
管家身后跟着侍者,带来喻橙需要的食材。
新鲜的小肋排、手剥虾仁、一块火腿,还有七八样青菜。
喻橙现将莲藕清洗干净,老太太牙口显然不好,藕片需要切薄一点,她正琢磨着怎么处理食材,一旁的贺清辞已经挽起衬衫的袖口。
“您……”
贺清辞瞥她一眼,“老太太让我来帮忙,我如果偷懒,又要被她批评。”
将袖口挽到小臂,贺清辞洗干净手,开始处理排骨。
“其实我觉得老夫人的性格并不古怪。”喻橙将洗干净的莲藕放在一边,又挑出两个番茄,“她只是不太习惯这里的生活,年纪大了,就难免有些挑剔。”
贺清辞轻笑,“也许。”
那是她没有见过沈老太太挑剔的时候。不过倒也奇怪,老太太这么难对付的人,竟然被她轻松拿捏住。
“你知道她为什么自己明明会讲英文,却要找翻译吗?”
喻橙当然不理解。
贺清辞:“因为她想知道,别人都是怎么偷偷骂她的。”
“啊?”喻橙险些没有拿稳手里的番茄,还好贺清辞帮她兜住,她的手也因此被贺清辞牢牢包裹在掌心。
皮肤相贴,有点灼人。
他们不是没有牵过手,更甚至……他差一点亲了她。
但眼下与之前又不同,他们连“情侣”这层假身份都没有。
喻橙只觉得有些耳热,眼睫颤了颤,“我……我去回个消息。”
她匆匆从贺清辞身边逃开,快步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手机。
有几分落荒而逃。
但也真的有事情。
程屿说晚一点会和她说外婆的情况。
喻橙点开手机,果然有新的消息进来。
小屿:【姐姐,外婆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有我和外公在这边照顾,你不用担心】
喻橙忽然就有些泪目。
回复了程屿,喻橙站在桌边发呆。
她好想回家看看,看看外公外婆,还有弟弟。但往返的机票太贵,她无力负担,即便能凑出来,这笔钱也不应该浪费在路费上。
喻橙又打了个哈欠,在桌边坐下,等程屿发照片过来。
身后一直没有动静,贺清辞清洗好排骨和虾仁,正要问喻橙这些蔬菜要怎么处理,转过身,却发现原本说要回消息的姑娘已经趴在桌边睡着了。
贺清辞走上前,看她纤长的眼睫贴在一处,呼吸清浅,显然睡得很熟。
他刚刚没错过她眼底的青黑。
她似乎很累,又为了赚钱,不得不硬撑着。
管家走进来,见状正要叫醒喻橙,贺清辞食指贴在唇边,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又压低声音道,“去拿张毛毯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