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橙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条张灯结彩的青石板巷, 一群小孩子举着风车和糖葫芦呼啦啦地跑过来,背着竹篓的老人手中拿着铁杵,叮叮叮敲三下, 吆喝一声, “卖丁丁糖咯。”
巷尾的小馆飘出浓得化不开的香气,她循着味道走过去, 看见竹制的蒸笼冒着白汽,掀开盖子, 寸长的小排骨裹着香软的糯米被码得整整齐齐,她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
贺清辞将刚刚出锅的糖醋小排装盘,转身时正好看见喻橙咂巴着嘴巴, 像是在睡梦里吃到了什么美味佳肴。
唇角勾起一点笑, 贺清辞抬眼示意管家将做好的菜端出去。
喻橙皱了皱眉头, 她本想去问老板价格,可口的小排骨却忽然被端走了。
“嗳——”她轻唤一声, 结果吵醒了自己。
梦境戛然而止, 喻橙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 清润的眸子里盛着薄薄的水光。
朦胧视线里一道修长身影,柔软的羊毛毯滑落在地上。
记忆倏然回笼,喻橙蓦地站起来, 又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还好及时扶住了桌子。
贺清辞闻声转过头,便见喻橙扶着桌子,单薄的身形轻晃。
他快步走过来将她稳住,“不舒服?”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洁净清冽里混了点格格不入的烟火气,并不难闻,喻橙皱了皱鼻尖,“没……没事。”
贺清辞扶着她重新坐下,“你最近没有休息好?”
前段时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可不是这样,每天都精神饱满,气色也好。
“我在赶论文。”喻橙蹙着眉,揉了揉太阳穴,“可能最近熬夜太多了。”
贺清辞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手边。
喻橙抿了一口,将玻璃杯捧在手心里,“谢谢。”
她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显然还有些不好意思。
贺清辞:“先休息一下。”
喻橙还惦记着沈老太太的晚餐,“老夫人肯定饿了,我还是……”
“已经做好了。”
“啊?”
喻橙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管家走了进来,说沈老夫人请他们过去一起用餐。
喻橙讶异地看向贺清辞,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是……你做的?”
“不是。”贺清辞否认,“是你在梦里做的。”
喻橙:“……”
*
喻橙人生里最心虚的时刻全部都和贺清辞有关。
第一次,是给他假扮女朋友,在无数道注视的目光里强行秀恩爱。
第二次,就是现在。
“你这孩子,还跟我谦虚,说什么做得不一定地道。这小排骨的味道,比我家里的厨子手艺都好。”沈老太太吃得眉开眼笑,显然很是满意。
喻橙看一眼对面的贺清辞,心虚地低下头。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贺清辞这个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厨艺竟然真的很厉害。
她那点家常手艺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尴尬地吃完一顿饭,沈老太太给喻橙放了假。她原本就可以自己英语无障碍交流,着实用不上翻译。
“您如果没事的话,我陪您聊会儿天吧。”喻橙有些过意不去,老太太给了她那么高的工资,她做不到只拿钱不干活。
老太太嗤笑,“你一个小姑娘,和我这个老太婆有什么好聊的。”
话虽这样说,但喻橙还是从沈老太太的眼中看到了欢喜,“怎么就没得聊,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就很喜欢和我外婆聊天。”
看着沈老夫人,喻橙也会想到外婆。能陪陪老太太,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情感上的代偿?
“那你外婆是个有福气的,有你这样漂亮乖巧又有才学的外孙。”沈老太太叹了口气,“不像我家里那些熊孩子,一个个都要气死我。就一个小孙女还乖些,婚事却又让我头疼。”
喻橙白天的时候听沈老夫人和贺清辞说起过,似乎是一个叫“轻轻”的女孩子,说贺清辞和轻轻没有缘分。
毕竟是对方的私生活,喻橙没有追问。
老太太竟年事已高,到点就有些犯困,和喻橙聊了没一会儿,就由侍者照顾着回了房间。
喻橙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写论文。
不知道是因为古堡年代久远还是其他原因,她的电脑总是掉网,论文的进度因此大打折扣。又一次无法连接后,喻橙索性抱起电脑,去客厅里找网络。
可客厅的网络似乎也不好,喻橙一路摸索过去,终于让她找到一个强信号显示区域。只是这里靠近大门,有点冷。
喻橙不得不返回房间,套了羽绒服,坐在门内的台阶上写论文。
时不时有冷风吹进来,喻橙哈一口气,继续敲字。
贺清辞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楼下的这一幕。
穿着浅蓝色棉衣的女孩子背对着他,坐在台阶上,身体蜷着,小小的一团,像是……一朵蘑菇?
“喻橙?”
听见自己的名字,喻橙讶异转头,看到站在二楼围栏边的贺清辞。
她连忙起身,“贺先生。”
贺清辞走下楼梯,看喻橙微微泛红的脸蛋,和缩在袖口里的指尖,“怎么在这儿?”
这个地方是风口,明显要比其他地方冷一些。
喻橙:“这里信号好。”
“嗯?”
喻橙向贺清辞解释了原因,贺清辞沉吟片刻,“要不要到我房间来?”
“啊?”
这回换喻橙震惊。
“这个区域的信号确实不太好,我因为工作需要,在房间里加装了接收器。”贺清辞垂眼,看着面前有些局促的女孩儿,“觉得尴尬?”
有点儿。
毕竟他们现在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喻橙找不到去他房间的充分理由,但想到要写论文,她又有些动摇。
贺清辞显然看出她的为难,“这样,三小时一磅。”
“嗯?”
“你来上网,向我付钱。”
喻橙心想,那就是网吧啊。
犹豫一瞬,她按住大拇指,向贺清辞比出四根手指,“四小时。”
贺清辞轻笑,点头,“成交。”
喻橙终于没有心理负担,抱起电脑快速上楼,她其实很怕冷,一分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看着她轻快的脚步,贺清辞一贯清冷的眸子里氤氲起薄薄的笑意。
*
上了二楼,喻橙进到贺清辞的房间,才发现他的房间几乎是她的数倍大,她留宿的屋子甚至还没有他书房的一半大。
贺清辞在书房给喻橙收拾出一块地方,喻橙抱着电脑坐下来,“贺先生,请问密码是多少?”
贺清辞看向她,他其实不太习惯她这样称呼他。之前在一起的时候,她都是直呼其名,有时候在人前,会亲昵地叫他“清辞。”
左右不过一个称呼,贺清辞没有强迫喻橙去改。
他站在喻橙身边,微微俯下身,骨节修长的手指在喻橙的电脑键盘上快速轻点。
喻橙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楚,网络就已经连接成功了。
“谢……谢谢。”
心中却隐隐有些失望。
没看清密码,就没办法在楼下蹭网了。
贺清辞也回到自己的桌前,继续办公。
时间又好像被拉回了半个月前,他们是名义上的情侣,同处一个房间,但在私密的空间里,各做各做的事。
直到喻橙没忍住,打了一个喷嚏。
她揉揉鼻子,乌润的眼眸水汪汪。
从贺清辞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她的脸侧,卷翘浓密的眼睫也跟着颤了颤。
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贺清辞不得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屏幕上。
他发现,喻橙的出现,让他有些分心。
“阿嚏——”
又是一声。
许是察觉到了贺清辞的注视,喻橙揉着鼻子半转过脸,“抱歉,打扰到您工作了。”
贺清辞凝视她片刻,“没事。”
喻橙咬唇,有些歉疚,也尽量降低自己敲键盘的声音。
不多时,贺清辞起身,喻橙听见他出了门,脚步渐行渐远,片刻之后,又折了回来。
他走到自己身边,在她的桌上放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感冒药?
喻橙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贺清辞:“还是先预防着。”
“谢谢。”喻橙小声道,不会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捧起水杯,小口地抿着。
贺清辞又重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这一次,喻橙安静了许多,几乎没有再弄出任何响动,但他却总是下意识抬眼看过去。
灯光昏曚,映着女孩子姣好的侧脸,安静、认真、漂亮。
又一次瞥过去的时候,一直敲字的女孩子伏在桌上,像是睡着了。
贺清辞微微皱眉。
他起身走到喻橙身边,原本想喊醒她,却听见女孩子喃喃的低语声,“贺清辞……”
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贺清辞看着喻橙恬静的睡颜,眼睫纤长,鼻尖小巧,粉软的唇轻轻抿着。
她梦到他了?
梦里的他们,在做什么?
仅仅一个联想,让贺清辞整个人倏然一滞。
有陌生的情绪在身体里发酵。
或许,他还是应该叫醒她,让她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喻橙。”
贺清辞的声音压得低,伏在桌上的女孩子毫无反应,睡得很沉。
她的睡眠质量可真是好。
贺清辞伸手去碰她的肩膀,指尖刚刚触到肩头,喻橙却冷不丁地蹭了蹭手臂。贺清辞的指背就这样贴上了喻橙的脸颊。
很烫。
他随即探上喻橙的额头,一样的温度。
她发烧了。
“喻橙。”
这一次,贺清辞不得不强行将人唤醒。
喻橙迷蒙着睁开眼睛,大脑昏昏沉沉,看清楚面前的人,又下意识起身,“贺先生……”
话都没说清楚,整个人一晃。
贺清辞抬手,随之,滚烫的一团落了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