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撞上地面的钝痛并没有传来, 喻橙只觉自己跌进一片熟悉的气息里,洁净得如温德米尔湖畔清晨的密林。
贺清辞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带着不容错辨的克制, 掌心隔着薄薄的针织衫传来温热的触感, 让喻橙因眩晕而发颤的身体莫名安定了一瞬。
“怎么回事?”贺清辞看着怀里的姑娘,白皙的脸蛋上晕着两团薄红, 眸子也水汪汪。
刚才跟他上来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是在门口吹了风, 感冒了?
喻橙仰起头,触上贺清辞微蹙的眉峰。
他的下颌线绷得笔直,垂下来的睫毛乌沉直密, 目光压下来, 清冷里带着威严, 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以及……别的什么?
喻橙辨不清楚, 大脑昏沉沉的。
她只是知道这个怀抱很舒服, 让她很踏实, 于是身体不由自主地又往贺清辞怀里靠了靠,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上去。
贺清辞顿了顿,却没有推开她, 只是调整了姿势,将喻橙道托得更稳,“能走吗?我扶你回房。”
喻橙点点头, 很想回答他,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她想给自己一点力量,支撑自己走回房间,可腿下倏然一软, 差一点又摔倒。
贺清辞清隽的眉头皱起,这一次他没有再询问喻橙的意见,几乎只是思考一瞬,便将人打横抱起。
“我……”喻橙下意识攀住贺清辞的肩膀,乌湛眼底涌起几分惶恐。
身形单薄的女孩子抱在怀里几乎没有什么分量,贺清辞甚至轻轻将人掂了下,抱得更稳。
“又不是没有抱过。”
喻橙微怔。
原本只是脸蛋红扑扑的,因为他这句话,连耳朵和脖颈都染上淡淡的霞色。
贺清辞已经大步向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单手托住喻橙,拉开房门,却没有抱她回一楼的客房。
“贺先生……”喻橙无措地攀着贺清辞的肩膀。
贺清辞垂眼看她水濛濛的眸子,喉结轻动。
“这个时间再喊其他人过去照顾你,肯定会惊动了老太太。”
喻橙的房间和沈老夫人的在同一层,只隔了一个屋子。
古堡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贺清辞将喻橙抱到隔壁的客房,“我现在叫医生过来,你今晚就在这里休息。”
“不用这么麻烦。”喻橙靠在床头,细白的手指攥着身下柔软的床单,“我可能是有点感冒发烧,家里有退烧药吗?我吃一粒,再睡一觉,就好了。”
在英国叫一个私人医生的费用昂贵到离谱,喻橙承担不起。何况她对自己的身体有数,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她都是自己照顾自己,吃颗药,再睡一觉,烧退后休息两天就又活力满满了。
贺清辞的目光中却充满了不确定。
“真的,我没有骗您。”喻橙强调一遍。
见她执意如此,贺清辞没再勉强,“那还是要先量一下体温,你等着。”
贺清辞离开房间,喻橙环顾陌生的空间,客房的窗帘还没有拉,从这里远眺,冷雾像揉碎的玻璃纸贴在温德米尔湖面上。
片刻,贺清辞去而复返。
手中拿着一个医药箱,以及一杯热水。
他将热水杯放在床头,又从医药箱里找出体温计,“自己可以量?”
喻橙点头,接过体温计,“谢谢。”
贺清辞正垂眼翻看箱子里的药,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
“你其实,不必和我这么客气。”
喻橙抿唇,唇色因为发烧而变得嫣红。
可是……她有点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
喻橙量体温的时候,贺清辞已经找到了感冒药,他起身将房间的窗帘拉上,又环顾四周,检查温度和湿度,最后试了床头的电话。
三十八度四。
不算高烧,但夜里很可能再烧起来。
喻橙知道贺清辞还是想叫医生过来,强撑着弯起笑,“没关系,我之前比这烧得厉害多了,吃颗药,保准药到病除。”
贺清辞沉默一瞬,“你这样笑,很难看。”
喻橙:“?”
因为发烧,身体本来就很热,喻橙只觉得眼下这股邪火烧得更旺了。
面前的贺清辞却在她床边坐下,按破铝箔扣下一颗白色药丸。
“还记得我的电话?”
喻橙点点头,因为生病,眸底的水色更重。
“不舒服要给我打电话,用手机或者这个电话都可以。”贺清辞微顿,看向喻橙的视线定定,像是早已经将她看穿。
“如果你不想麻烦我,可以按铃叫管家。”
喻橙看着贺清辞英致的五官,他讲这些话的时候耐心认真,真的是个很细心周到的人。
他也真的了解她,猜到她不会因为这点小病,深夜里还打扰他。
在贺清辞凝定的视线里,喻橙点了点头,“好。”
眼下已经是深夜,他们不是情侣,贺清辞再继续留下也不合适。
房门合上时,喻橙听见他的脚步声渐远,才松了口气,陷进柔软的大床里。
在英国生活了几个月,她病过三次,每次都很想家。
这也是第一次,有人照顾她。
良久,感冒药的药效开始渐渐发挥,喻橙缩在被子里,只觉心口都冷冰冰的,可抵不过困意,眼皮沉沉地搭上。
这一觉喻橙睡得一点都不踏实。
梦境繁复,光怪陆离。
她又梦到了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喻丽华常带她到街心公园玩儿,等姜时峤下班,一家三口一起回家。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玻璃杯轻碰的声音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天蒙蒙亮,稀微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喻橙以为自己眼花了,她看到贺清辞正站在床头柜旁,往水杯里倒温水。
她又阖上眼,准备重新入睡,却听清沉的男声响起,“醒了?”
喻橙微愣,“你……”
她竟然没有在做梦。
“您怎么……”喻橙皱眉,眼底尽是困惑茫然。
“刚好看完资料路过,听到你房间里有响动,还是不舒服?”贺清辞语气平淡,把温水递过来,“管家说你没叫服务,怕你晕过去没人知道。”
喻橙:“……”
强撑着身子起来,身体软绵绵的,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喻橙接过水杯时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贺清辞覆上她的手背,帮她把杯子拿稳,又扶着她的肩让她靠在床头,把水杯递到唇边。
温水滑过喉咙时,喻橙瞥见贺清辞眼下淡淡的青黑。
“您……还没休息吗?”
贺清辞:“在开会。”
喻橙心中讶然,原来有钱人也这么辛苦。
她正想着,贺清辞的手已经探过来,贴在她的额头上。
喻橙下意识想躲,贺清辞却已经收回手。
一触即离。
温温凉凉,很舒服的触感。
贺清辞:“烧应该是退了。”
喻橙轻嗯。
她自己也觉得好多了。
天还没有彻底亮,见贺清辞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喻橙放下水杯,“谢谢您照顾我,我再睡一会儿就起来,您……”
“不用,好好休息。”贺清辞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不容反驳,“我去和老夫人说,她原本也不是真的需要翻译。”
喻橙咬唇,不好意思再麻烦他。
而且她拿了钱,不干活却养病,她会很过意不去。
“第一要务是把身体养好,老夫人如果知道你带病工作,也会责怪。”贺清辞不再给喻橙拒绝的机会,正准备起身离开,又被喻橙叫住。
“贺先生。”
“还有其他事?”
“您能帮我……把电脑带过来吗?”
“嗯?”
喻橙抠着床边,小声道:“等会儿起来,我想写论文。”
贺清辞:“……”
*
喻橙这一觉没有睡太久,心里惦记着论文,她也着实很难睡踏实,不到七点就起床坐在桌边,开始敲字。
她是一忙起来就会忘记时间的人,直到敲门声响起,喻橙揉着手腕,见贺清辞推门进来。
贺清辞显然没想到她已经起床开始写论文,他很少见这么拼的女孩子。他有一个妹妹,和她差不多年纪大,每天无所事事,到处玩。
“你的论文很急?”
一想到这件事,喻橙苍白的小脸皱起,“今晚就是截止时间。”
“那你还来做兼职?”
喻橙无法反驳,她就是财迷心窍了。
这些话她不会去和贺清辞说,说了他也未必能懂。他随随便便开一瓶酒,就是她在英国一年的生活费,这种物质生活上的差距,她不妄图贺清辞能理解。
贺清辞阐明来意,“打你电话一直没人接,要不要下来吃早饭?”
喻橙看了眼手,才发现没电了。
麻烦贺清辞为此过来一趟,喻橙很不好意思,“您让管家来喊我就可以了……”
“管家在陪老夫人,我刚好顺路。”
喻橙抿抿唇,轻哦了一声。
贺清辞低眼瞥过去,见她还在轻轻揉着手腕。
是……手腕也不舒服?
得知喻橙生病,沈老夫人很是关心,询问了她的病情,又给她放了一天假。
有了充足的一天来写论文,喻橙终于安心。吃过早饭,她便继续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午餐都是侍者送进去的。
直到傍晚时分,论文基本成型,只剩下最后的总结部分。
可手腕上传来钻心的疼痛,她不得不停下来。片刻,又忍着疼,单手在键盘上敲字母。
贺清辞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
他手中还拎着一个纸袋,是路过药店时候买的,专治因劳损引起的筋骨疼痛。
“需不需要帮忙?”
喻橙还没理解这话的意思,贺清辞已经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你这样写,要写到什么时候?”
喻橙有些羞赧。
“介意吗?看你的电脑屏幕。”
喻橙连忙摇头。
贺清辞颔首,将笔记本转到自己这一边,不给喻橙任何拒绝的机会。
“你口述,我来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