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橙是个听话的好学生, 从小到大,学习上的事一向都是亲力亲为。
这是第一次,要请枪.手写论文。
可是她的手腕好疼, 如果继续硬撑下去, 可能又要写到深夜。
“这会不会太麻烦您……”
“社交媒体口碑对奢侈品消费者购买决策的影响机制?”
被他这样直白地念出论文题目,喻橙更是尴尬地脚趾抓地, “嗯。”
对他来说,她这些论述内容大概青涩又稚嫩, 如同小儿科。
贺清辞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有自己的基本观点,论文结构没问题, 格式上需要重新调整, 参考文献要按字母排序。”
喻橙:“……”
“结束语有什么特别需要表达的意思吗?”贺清辞问。
喻橙摇头, “总结就好。”
话落,键盘声再度响起, 贺清辞敲字的速度很快, 喻橙看着文档上几乎倍速出现的英文字母, 还有些怔愣。
再仔细跟读,她更是讶异。刚才只看到贺清辞很快地扫了一遍她的论文,却没想到他已经熟悉至此, 竟能将全部的内容做陈述总结。
他也会偶尔停下思考,将已经敲好的文字删除,再换一个说法。喻橙定睛看过去, 才发现贺清辞是在表达上做了润色,用了更高级的词汇。
喻橙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愈发羞赧和心虚,她就写不出来这么逻辑清晰还有韵味的表达。
贺清辞的手速很快, 这样的论题对他来说的确简单,不消片刻,便完成了将近两页的结束语。
“检查一下?”他将电脑屏幕转到喻橙的这一边。
喻橙其实一直在看,这种检查不喾于小学生给初中生检查作业,她摇摇头,“我自己都写不出来,教授可能会觉得我是抄的。”
贺清辞勾了勾唇,喻橙打算自己来调整格式,刚要伸手,电脑又被贺清辞转了过去,他们的手背因而轻轻蹭了下。
喻橙微顿。
贺清辞的指尖点在触控区,视线却滞在屏幕上。
半晌,喉结轻动,他移动光标,“我来帮你调吧。”
喻橙:“好……”
听说很多毕业生都被论文格式折磨到疯魔,眼下有学霸实操,喻橙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她看得很认真,有时候看不清贺清辞是怎么操作的,就会靠近一点。
一来二去,两人离得越来越近。
贺清辞嗅到了淡淡的栀子花香,是喻橙身上常有的香气,她似乎很喜欢这个味道的洗发水,之前身上也是这个味道,香型清淡,甜而不腻。如雨后绽放的纯白栀子花。
闻多了,甚至还有些喜欢。
贺清辞轻咳一声,集中自己的注意力。
喻橙抬眼看他,“你喉咙不舒服吗?”
“……”贺清辞面不改色地轻嗯一声,“可能被你传染了。”
喻橙:“?”
夕阳的金辉漫过温德米尔湖的水面,像揉碎的星子沉入靛蓝的绸缎,最后一缕光斜斜切进房间的石窗,在橡木书桌上投下狭长的光斑。
将论文提交,喻橙终于轻舒了一口气,连日来的忐忑也渐渐消散。
贺清辞的视线还落在她的右手腕上,将放在桌边的纸袋推向她。
“这是……”喻橙其实一早就看到了,只是贺清辞没说,她也不会主动去问。
贺清辞:“消肿止痛的膏药,不过有时间还是要去医院看看。”
没想到他竟然注意到了,喻橙咬唇,点点头,“好。”
视线相交,两人都沉默着。
明晚沈老夫人就要启程去苏格兰,喻橙的翻译工作也将结束。
之后,她和贺清辞应该就再也不会见面了吧。想到这里,喻橙心里竟有些不舍。
“您之后……是要回纽约?”
喻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大脑似乎有自己的想法,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贺清辞已经冲她点头。
他在那边读书,如今自己开的公司也在那边,当然要回去。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言的没落,喻橙却还是弯了弯唇,“方便的话,我明天请您吃个饭?谢谢您……帮我改论文。”
“明天恐怕不行,过段时间我会去伦敦,到时候去学校找你。”
“哦。”喻橙点点头,“也好。”
可他去找她做什么呢。
这其实就是变相地拒绝了吧。
这样也好,他们本就不是会有交集的人。
喻橙垂着眼,因此也没察觉贺清辞看向她的视线,眸光深静却缱绻。
心口涩涩的,喻橙转头往窗外望去。湖面的风卷着水汽扑在窗上,带着远处归鸟的啼鸣,古堡里的老座钟慢悠悠敲了七下,每一声都悠远绵长。
敲在心尖,轻得像羽毛,又重得让人屏住呼吸。
喻橙垂下眼,不敢再去胡思乱想。
*
翌日,喻橙起来去见沈老夫人,被告知因为临时有急事,贺清辞已经离开温德米尔。
他们甚至连一个正式的道别都没有。
但喻橙很快就收拾起心思,她还有半天的工作要做,不能马虎和分心。
午后,沈老夫人开始准备启程的行李,喻橙同她告别。
老夫人原本安排了司机送她回去,但喻橙拒绝,她还是搭乘火车,这才是她原本的归途。
返回学校,生活又开始重复相同的内容。
喻橙白天上课,晚上泡在阅览室,抽空会去接一些安全的兼职。艾米说最近学校附近已经发生了好几起抢包事件,让她独自外出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
她和贺清辞也没有再联系,变成了躺在彼此通讯录列表里的人。
一个远眺落日的傍晚,喻橙又忽然在想,或许,她根本已经不在贺清辞的列表里了。
最近的天气不太好,总是阴沉沉的。即便到了午后,也丝毫没有放晴的迹象。云层压得更低,仿佛触手可及,给整座城市添了几分压抑。
明天就是农历新年,喻橙打算给自己买一包水饺,庆祝她即将在异国度过的第一个春节。
亚洲超市明天就要歇业,老板告诉喻橙她要离开一周的时间,建议喻橙多买点东西囤着。
喻橙拿了一包水饺,又挑了两袋小面包和几样零食。临走的时候,还添了一串鱼蛋。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天空开始飘落细细的小雨。
喻橙没有带伞,还好雨不大,她快步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迎面走来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干瘦男人,喻橙下意识警觉,但还是晚了一步。
四目相对的一刻,路边蓦地响起汽车的鸣笛声。
男人一惊,飞快地跑开。
喻橙还紧紧捏着手里的袋子,连手中的鱼丸掉在地上都一无所察。
后背冷汗涔涔,被风一吹,泛起彻骨寒意。喻橙下意识往方才的声源处望过去,一辆黑色的车子停在路边。
片刻,车子发动,绕到了她这边,缓缓停下。
后排的车窗降下,露出男人熟悉的眉眼。
喻橙微讶。
呆呆站在原地,惊惧和讶异交织在乌润的眼底,还有一点不自知的喜悦渐渐漫上。
贺清辞:“喜欢淋雨?”
“我……”
没等喻橙说完话,贺清辞已经下车,从车尾绕到她这一侧,拉开后车门,“走,我送你一段。”
“不用……”
“不是说要请我吃饭?”贺清辞垂眼,视线落在她微湿的眼睫上,“该不会是想要赖账?”
喻橙没想赖账,她只是太惊讶。
她以为贺清辞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他真的会来。
心间忽然升起雀跃,是多日来都不曾有过的好心情。
喻橙坐上车,从包包里拿出纸巾,擦干鬓角和手背上的雨滴。
贺清辞看到她袋子里的水饺。
“准备煮饺子吃?”
“打算……明天煮。”喻橙微顿,“您不是在纽约吗?”
“我也是要休假的。”贺清辞眼底敛着一点笑,“那要不要请我吃水饺?”
“啊?”喻橙没反应过来,又将装水饺的袋子抱在怀里。
这也太寒酸了,怎么能请他吃一包速冻水饺。
“舍不得?”
“不是。”喻橙连忙摇头,“只是……我住在学校的宿舍,只能在公共厨房自己煮一点吃。”
言下之意,并没有招待贺清辞的地方。
学生寝室也并不方便邀请他去。
“如果你不介意的,我们就在学校餐厅吃?”
“您不会觉得……”
“不会。”
不等喻橙说完,贺清辞已经给出回答。
车外的雨渐渐大了起来,砸在地面,溅起小小的水花,地面的积水越来越多,倒映着昏黄的路灯和匆忙赶路的行人。
车子一路开进学校,在学院的餐厅外停下。
贺清辞:“等着。”
他先行下车,撑开黑色的长柄雨伞,绕到喻橙这一侧,帮她拉开车门。
从车里到伞下,不过一瞬,喻橙连头发丝都没打湿,可贺清辞的情况就不太好,肩膀处湿了一块,细密的雨珠挂在昂贵的西装布料上。
喻橙不着痕迹地靠近贺清辞这一侧,尽量让两人都纳在伞下。
不过几步路的距离,贺清辞的肩头洇出深色的水痕。
更糟糕的是,因为下雨,餐厅人满为患。
喻橙看着公共厨房前排起的长龙,有些无措,只好和贺清辞商量,“您如果没有很饿的话,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我都可以。”
只是又要折返回去,喻橙看着贺清辞湿掉半边的西装,“等下您不用把伞完全朝我这边倾斜。”
“介意吗?”
“什么?”
贺清辞抬手,揽上她的肩膀。倏然地靠近,喻橙长睫轻颤,鼻息间尽是贺清辞身上的气息。
贺清辞:“这样,就不会打湿了。”
喻橙低着头,耳尖红红,“哦。”
“那我们去哪?”
两人走出餐厅,噼啪的雨滴再度浇在伞面上,喻橙在脑中飞快地搜索可以请贺清辞吃饭的地方。
贺清辞扣在她肩头的手收紧,像是又将她往怀里圈了圈。
他清沉的声线和着雨声。
“要不要,去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