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沛玉全程都提着一颗心脏,对于未知的不安令她感到恐惧。
她下意识握紧了自己的钱包,饱满的手感让她找到一些安全感。
这里有她的全部积蓄,一部分被提前兑换成了托吉当地的货币。完全足够。
至于祁衍给她的那张卡,还有他送给自己的珠宝首饰,江沛玉一样都没有带走。衣服也只是简单地携带了几套。
学校安排他们登机,江沛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逐渐升高的风景,突然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刚来到这个国家时,也是怀揣着同样的心情。一方面是不安,另一方面则是隐约的期待。
对于全新的,且未知生活的期待。
等待她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呢。没有祁衍陪在身边的生活。
或许会缺少很多便利和特权,人生也会变得像她经常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样,诸多不顺,屡屡碰壁。
但她觉得没事。
这些便利和特权本身就不属于她,拥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反而会不踏实。
普通人的生活就是这样,在逆境之中生长,尽可能地去实现自己想要拥有的生活。
她只是从不属于自己的生活中回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而已。
不过祁衍说的没错。
屁股的确坐的好疼......
这几个小时里她一直偷偷挪动姿势,感觉屁股要坐成四瓣了。
忐忑
不安的心情也在这种疼痛之中得到缓解。
江沛玉唯一觉得遗憾的是没能和安茜说一声再见。
不过没关系,她们还会见面的。
江沛玉对自己的未来非常乐观,只要平安度过这几天,她就会彻底和过去的生活,和祁衍说拜拜。
说起来,她的确有些不舍。当然不是不舍过去的生活。而是祁衍。
不舍肯定是有的。
她昏昏沉沉地抵达目的地,其他同学在机场等待着负责人前来将他们接走。
那群娇生惯养的富二代们,在头等舱里享受着最顶级的服务,下飞机后也看不见丝毫疲态。
反而是江沛玉,这个本分的老实人,规规矩矩地坐在经济舱里。
江沛玉再一次觉得,祁衍说的话永远都是正确的。
他无论在哪方面都非常可靠,拥有解决一切的能力。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
至少在此刻,江沛玉独自站在异国街头时,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了他的权威。
如果祁衍在身边,她就不可能在这个陌生的街头迷路,更加不可能刚出机场就被人偷走钱包。
该死的!
再好脾气的人也很难忍住不说一句脏话。这个国家简直人均扒手。她试图找到究竟是谁偷了自己的钱包,可她在这里站了才十分钟,就看到不下八个人鬼鬼祟祟地试图将手伸进其他路人的口袋之中。
不过那些人显然已经习惯了,无比熟练地拍开那只伸向自己口袋的手,并恼怒地飙出一句脏话,再比划出一根中指。
江沛玉没有坐上学校安排的车辆,她本来就打算去报警,将有人利用学生走私的事情全盘托出。这下需要报警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江沛玉是步行去的警察局,因为身上没有钱。警局里面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警察处理一件打架斗殴的案子。
江沛玉走进去后,里面那些眼睛统一看向了她。她顿时有些头皮发麻。那些留着脏辫,裤腰卡在臀部上,甚至还能看见股沟.....满身纹身的男人,此时全都看了过来。
用那种打量商品和猎物的眼神打量她。
随后,一位打扮干练的女警出来接见了江沛玉。她能说一口流畅的英文,询问她有什么事情。
江沛玉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唯独隐瞒了自己是和学校一起来的托吉做志愿者。
她担心对方直接将她送回去。
“我刚下飞机,钱包就被偷了,还有我的手机。”
好在她的证件是单独放在另一个包里的,幸免遇难。
对方上下看了她一眼,带她去做笔录。
“你看上去年纪不大,还是学生?”
江沛玉点头:“嗯,是的。”
对方在办公桌前坐下,熟练地敲击键盘,往电脑中录入信息,同时还不忘询问她一些基础问题。
“为什么会来这边,你一个人来的,没有其他人?”
江沛玉刚要开口,把有人借着学生行违法犯罪的事情说出来。
对方直接让她等消息。
江沛玉愣住了:“等消息?”
“对,这边报案需要走流程,因为人手不够。”她直接打开电脑的文档让她看,往下一拉,清一色的全是被偷东西的游客的报案纪律。
最早的那一条是三个月前,直到现在都没抓到小偷。估计报案人早就离开了这个国家。
女警告诉她:“你已经是这个月第......”
她看了眼电脑屏幕确认数字,“第七十六起了。”
天呐,江沛玉两眼一黑。
这个月才刚过去六天。
这到底是个什么国家,神偷奶爸培训学校吗。
“那......”她欲言又止道,“大概需要等多久?”
“按顺序来。”
江沛玉彻底绝望了,异国他乡,她现在身无分文,就连手机都被偷了。
或许是看出了她的为难,那位女警非常好心地将手机借给了她。
“你可以联系你的家人朋友,让他们想想办法。”
“谢谢您。”江沛玉拿到手机的第一时间就是打给妈妈,对方不仅没接,甚至提醒号码不存在。
江沛玉以为是自己输错了,又反复试了好几次,还是一样的提醒。
不得已,她只能先打给安茜。安茜早就落地塔兰,这会正在怒骂这边的沙尘暴。
她一边骂一边呸呸往外吐沙子:“我还在飞机上等你,结果飞机都起飞了也没看到你,教授说你临时改成了去托吉。你怎么突然改主意了,还改的这么突然,也不和我说一下?”
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在电话里也说不清楚。当务之急是找安茜借钱。
江沛玉长话短说,和她说了自己刚下飞机钱包就被偷了,现在在警局报案,但是这边至少也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才能处理好,还不一定能抓到。
“你能先借我点钱吗?”
安茜问她怎么不上报给随行教授,这种事情不要想着自己解决。
江沛玉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现在说这些好像太早了。
在她为难的时候,安茜将钱转给了她。她甚至担心那点钱不够,又另外多转了点。
钱是汇到那个女警账户上的。对方去附近的银行将钱取出来,并反复强调:“这次要看好了。知道吗?”
她接过钱一个劲地点头:“谢谢您。”
-
江沛玉知道这里的治安差,但没想到能差成这样。当她将钱揣好,打算和对方讲述有人利用学校走私的事情,一阵嘈杂从前面的广场传来。
站在她面前的女警立刻掏出枪冲过去维持治安。
江沛玉愣愣地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广场上那群人就开始慌不择路地逃跑,并不时伴随着尖叫声。
天呐。
江沛玉一边在心里天呐,一边跟着那群人离开。她欲哭无泪地牢牢抱紧自己的包,生怕这次再遇到扒手。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国家。
她严重怀疑自己已经空难死在了飞机上,否则为什么下了飞机就会直接来到地狱呢。
她好想哭,好想赶紧回到自己的祖国,好想妈妈,好想......
祁衍。
-
祁衍显然心情不错,甚至在这次的交谈中,破天荒地多让了两分利。
这在平时是很少见的。他这个人不讲究情谊,利益至上。
史蒂夫询问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他也只是轻声笑笑,露出一副儒雅的神情:“解决了一个让人头疼的小麻烦而已。”
云妮的母亲总是想要将她从自己身边带走,所以他就小小的警告了一下。并且贴心地将她送走。碍眼的人没了,他当然高兴。
旁边的骆驼骨雪茄盒上配备了温湿度的控制系统,密封程度也很精密。
里面放着古尔卡黑龙雪茄,是其中最特别的一款,限量发售两百盒,有一股很淡的黄油味。
革质的烟雾升腾又消散,男人坐姿放松,身上的西装同样也呈现松弛姿态。
无论是微松的领带,还是敞开的西装外套。
史蒂夫笑道:“很难想象世界上还有令Cassian先生头疼的事情。”
这句本意是奉承,却完全是他的肺腑发言。
如果说投资是一场铤而走险的赌博,那么跟在Cassian身后一定能够大获全胜。虽然赌桌上的筹码全让他一个人拿走了,但从他指缝里掉出来的那一点,也足够填满其他人的胃口。
但是,与之相配的是同等的风险。
和祁衍
合作,简直就像是在与狼共舞。
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他一口咬断脖子。
男人似笑非笑的咬着雪茄,那双独特的深灰色眼眸在背光处显得尤为深邃。冷硬的眉骨略微下压,能清楚看清眼下的阴影与鼻梁两侧的双c线。
这是一张不分男女老少,符合所有人审美的顶级骨相脸。
“是啊,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似乎有些头疼,笑着叹了口气,革质的烟雾从嘴边散开,“是个还在上学的小朋友,如果不是他们学校组织什么志愿者活动,还真想让你看看,让我头疼的死小孩到底长什么样。”
他虽然是在埋怨,但眼底的笑撒不了谎。尤其是说到那个令他无比头疼的‘死小孩’时,他微微眯眼,无比惬意地抽了口雪茄,似乎在回味什么。
总之,是令他无比愉悦的事情。
史蒂夫能从底层混到如今的位置,靠的不仅仅是他那位掌握天然气公司全部股权的ceo岳父,还有他聪明活泛的头脑,以及察言观色。
他当然能看出面前的上位者看似诉苦,实则炫耀。立刻圆滑地开了口:“小朋友嘛,毕竟年纪小。我的小女儿也是,在外面听话懂事,唯独在我和她妈妈面前撒娇耍赖。只和在乎的人发脾气。”
祁衍略微挑眉:“你有女儿?”
“对......”对方犹豫地点了点头。
看出他眼底的顾虑与害怕,祁衍笑了:“怎么,我在你眼中是一个连孩子都不会放过的坏人?”
史蒂文立刻反驳:“当然不是,我绝对没有这么想过!”
他表忠心的反应未免太快了一些,快到有些虚伪了。
但祁衍并不在乎,而是朝他招了招手,像使唤小狗那样示意他将他女儿的照片拿给他看看。
“你放心,我很喜欢小孩的,尤其是女孩。”他轻笑着开口,同时不忘严谨地补充一句,“长辈的那种喜欢。”
事到如今,不管愿不愿意,史蒂文都不得不将手机里自己女儿的照片找出来,递给他。
祁衍接过手机,左右滑动相册。
史蒂夫的女儿和他长得很像,都是十分标准的长脸,应该八九岁了。
史蒂夫淡淡地笑道:“到了爱美的年龄,最近总是埋怨我,给了她一张和爸爸一样的长脸。”
祁衍也笑了,手机扔回去,漫不经心地抽了口雪茄:“女孩子的美是多样的,圆脸有圆脸的美,长脸也有长脸的美。”
男人将手机收起来,连连点头:“是。”
他好奇询问祁衍:“Cassian先生也想要一个女儿?”
男人轻轻转动手中那枚金属打火机,手肘随意地搭放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在太阳穴处点了点。
“我确实比较喜欢女孩。”他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似乎很为难,“但那个死孩子醋劲大。我担心她会认为,我有了女儿就不爱她了。”
史蒂夫笑道:“我的太太也爱吃醋,但有了女儿后她明显更爱女儿。没有哪个母亲会和自己的女儿争风吃醋的。”
听到他话里的那句——‘但有了女儿之后她明显更爱女儿’
祁衍当即决定,他和云妮之间不需要孩子。
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都不需要。
Zachary在此刻进来,祁衍平静地看了一眼。
后者立马对自己没有敲门就直接推门进来的失礼行为道歉。
祁衍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用镜布擦拭镜片:“怎么了?”
Zachary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坐在祁衍对面的男人。
祁衍头也没抬,语气平淡:“没事,说吧。”
Zachary又沉默了好久,然后才缓慢开口。
室内安静了一瞬,雪茄上的烟灰抖落。
祁衍抬起头,那双眼睛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你再说一遍。”
“winnie小姐......她没有去塔兰,她去了托吉,据说是临时改的行程。”
——‘咔擦’
是眼镜被捏碎的声音。
镜片在男人的掌心成了碎渣,就连金色的金属镜框也被捏至变形扭曲。
男人的神情仍旧平静,只是眉骨微微抬高了不易察觉的一公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Zachary沉吟片刻:“是我的疏忽...”
祁衍松开手,掌心的镜片碎片和扭曲的金属框架掉在脚边厚重的手工地毯上。
二话不说地起身,往书房外走。
“让人在机场接应,她一下飞机直接将人接走。”
扎克利眼神闪躲:“已经来不及了,半小时前......winnie小姐和她的同学一起下了飞机。并且.....winnie小姐下落不明,她的同学也联系不到她。”
因为他的这句话,男人脚步瞬间停住。
祁衍直接一拳揍在他的脸上,将人揍飞之后,他走过去,攥着衣领又将瘫软的人单手拎起来。
“我是怎么交代你的?”他怒目逼问,周身气场锋利到可以随时刺死人。
这个高大的男人此时从地上被轻松拎起来。
无论是体型还是气场,Zachary都显得异常无力。更何况他没有想过要反抗。
“抱歉.......”
Zachary摇摇晃晃地站稳,态度谦卑又充满自责:“您让我.....时刻留意winnie小姐的行程,确保她的安全。”
他的脸肿了,嘴角有血流出来。
祁衍懒得继续和他废话,他疾步离开,敞开的西装外套顾不上重新扣上,衣角生风。宽肩窄腰长腿的绝佳比例,此时呈现一种紧绷姿态。
他边走边打电话让人安排好私人飞机,他现在就要飞去托吉。
Zachary跟在他的身后,吐出两颗被打掉的牙。
上车之后,祁衍仍旧在不断尝试拨通江沛玉的号码。
但是回应他的永远都是一道提醒他手机已关机的冰冷机械音。
他持续性地拨通那串号码。
车内的气压很低,与之相反的是强到让人觉得四周氧气稀薄的压迫感。
祁衍的领带有些歪了,是走路太快导致的,那枚黑金领带夹和佩戴在西装马甲上的怀表链泛着同样典雅而冷淡的光。
如果说此刻什么更加冷淡。大概就是他的眼神。
祁衍看了眼自己正在颤抖的左手,上车前就开始了。
无法控制一般。
他闭了闭眼,手臂搭在脸上,挡住眼睛。
绷紧的的身体像是一张被扯紧的弓,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出摧毁四周一切的超强杀伤力。
现在的他是沉默的,情绪稳定,相比平时更加冷静。
但同时,他也是危险的。就像一枚安静的核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一言不发地引发一场毁天灭地的核爆。
江沛玉失踪了,一下飞机就不见了人影。没人能够联系到她,电话也打不通。机场出境有她的名字,但是入境没有。
左手还在颤抖,祁衍试图用右手按住它,但收效甚微。
这只手像是被情绪控制,而非他的大脑,有一种脱离他掌控的不稳定感。
祁衍皱紧了眉,直接将手里的雪茄对着左手手掌狠狠按下去。
皮肉被烧焦的糊味立刻传开,疼痛通过感觉神经传达到大脑,可是颤抖的频率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他的呼吸也一并急促起来。
心跳也是。肠胃痉挛,胸口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反胃感。额头和手臂的青筋瞬间暴起,顶着那一层皮肤,带着一种诡异的张力。
他没办法形容此刻的感受,很陌生,陌生到让他烦躁。
坐在副驾的Zachary担忧地转头:“您还好吗?”
他的牙齿被那一拳打掉两颗,在犬牙的位置,因此说话有些漏风。
挨了一拳的那半张脸更是肿胀到可怕。祁衍的力气很大,比成年男性要强悍许多。
脸骨肯定折了,但Zachary还是强忍剧痛。
这件事是他的错,Cassian先生相信他,才会将这件事交给自己去办。
是他疏忽了。
祁衍让他给托吉的军方打个电话,告知走私一事。
Zachary听懂了。这样一来,winnie小姐也成为了嫌疑人之一,海关那边是不可能让她通过的。她只要拿出证件,就会被立刻扣留。
既然无法控制,祁衍干脆放任那只疯狂颤抖的左手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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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的眼神此时看向车窗外,他冷冰冰地开口:“如果她有事,你和她陪葬。”
Zachary点头:“是。”
这次走私的幕后主使当然不是那所学校,另有其人。甚至可以
称得上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否则也不可能如此顺利的蒙混过去。
祁衍是一位合法商人,但他没有伟光正到替那些警察完成他们的工作。
哪怕知道这一切,他也没有下场的打算。
至于winnie为什么会突然更换行程,恐怕也是这个原因。
祁衍的眼神更加阴沉。
她想趁乱离开。
她想离开他。
这个蠢货!她究竟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她以为走私是什么过家家游戏吗?一旦暴露,那群人是不会放过她的!
对啊,她在做什么,她现在在做什么。
她安不安全,有没有遇到危险。
托吉那种地方他十年前去过一次,很乱。随处可见的0元购,路边永远躺着因为吸食违禁品而昏死过去的人。甚至还会有人脱了裤子奸-淫那些昏迷不醒的流浪汉。
越是贫穷落后的地方,思想就越是原始,律法在那边唯一起到的作用就是让法院和警察局的存在更加合理。
给了那群公职人员一个不劳而获的机会。
他再次低头,去看自己的左手。
颤抖的频次早就达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
他越思考,频次就越高。
祁衍深呼吸,闭上眼睛,不间断地抽起那根雪茄。
千万不要有事。
千万不要有事。
千万不要有事。
江沛玉,你最好给我好好活着!
否则永远别想回到你的祖国,哪怕是你的尸体,也会被我带回去。
日日夜夜放在你最想逃离的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