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沛玉看到祁衍出现在这里的第一反应就是害怕,而旁边的段穆则露出一些疑惑的神情。
他记得这个人,那天来诊所的男人。虽然过去有一段时间了,但他仍旧对他记忆犹新,不仅因为他出众的外形和气质。
怎么说呢,他这个人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神秘和危险。
让人局促害怕。
那天的段穆就是如此,否则也不会时刻拿着手机,方便拨打报警电话。
但对方什么也没做,只是拿起那个一家四口的全家福看了一眼,留下一句不明意义的话。
男人将雪茄燃过的那一段剪掉,目光平静地落在江沛玉身上,唇角微挑。
他显然没打算避嫌,也没有因为他们融洽的‘兄妹情’而恼羞成怒。反而从容不迫地走过去,用优雅温和的语气与她打招呼:“给你打电话没人接,还以为你今天会加班。这是你上次提到过很想吃的甜品,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区别,所以每样都买了点。”
这实在反常,和四十度的盛夏突然下起大雪一样反常。
祁衍将手中的纸袋交给她,另一只手则拿着早已熄灭的雪茄。
附近没有垃圾桶
,而他的良好修养又不允许他随地乱扔垃圾。
段穆看着二人如此亲密自然的举动,不由得有些愣住,神情略微异样。
这三人之中,反倒是祁衍最冷静从容。
另外两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自然。尤其是江沛玉。
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着走一样。
“怎么了,是我的存在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吗?”祁衍身上属于年长者的沉稳体贴又发挥了作用。他体贴的对她表达了关心。
“我只是有些不放心,想来看看你。”他不动声色地往她大腿处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万幸没什么大碍,我先走了。”
祁衍的离去并不拖泥带水,那只雪茄被重新点燃。
一直以来,祁衍在江沛玉的心中都是无所不能的。
他似乎没有任何弱点。
哪怕是生病,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自愈。
深黑为主导色的西装,利落锋利的剪裁,让他在视觉上更加具备上位者的威严感。宽阔伟岸的肩背令他身上的安全感最大化。
虽然江沛玉总说害怕他,但她又不得不去承认,只有在他身边时,才是她最安心的时候。
其实他出现在这个地方非常违和,他这样的人,似乎天生就该待在更危险的地方,实现他的野心。
而不是在这里,充满生活气息的地方。下班的人络绎不绝,旁边那所幼儿园的学生排着队走出来,找到各自的家长便开始撒娇,诉说今天发生的事情。
不仅不是同一阶层,甚至在外形上也存在十分显眼的差距。
或许..或许他也想过要融入这样的环境当中。
江沛玉偶尔也会生出这种诡异的念头。电视里不都这么演的吗,霸总男主被普通又平凡的女主带去吃了一顿路边摊,就爱上了这种味道。
他会感到高处不胜寒,会想去拥有一个普通而又平凡的家吗?
段穆发现江沛玉的视线一直跟随着那个男人的身影移动。他不动声色地掩去眼底那一抹异样情绪,轻声询问她:“怎么了?”
江沛玉收回目光,有些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没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和想法,祁衍需要她去心疼吗?很显然,不用。
可她为什么...
男人已经上了车,却没有离开,此时那辆车停在路边,周围熙熙攘攘热闹的人群。有情侣相互搀扶,说说笑笑。
也有一家三口温馨甜蜜的画面。工作一天有些疲惫却仍旧笑容和蔼的父亲,温柔耐心的妈妈,还有被他们一左一右牵着的小孩。
她很调皮,或是双腿腾空,或是蹦来蹦去。
刚下过雨的地面有积水,她偶尔会不小心踩到小水坑,弄脏裤子,她的爸爸妈妈也是笑着轻声训斥她,没有说很重的话。而她也会在认识到错误之后乖乖道歉,记得刻意去避开那些水坑。
真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江沛玉的视线却停在那辆车内,祁衍坐在驾驶座,那根夹烟的手此时随意地搭放在车窗外,黑金色腕表与那枚墨色袖扣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十分高贵且难以亲近的人。
事实上,的确如此。
但是此刻,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却用一种平淡的眼神看着走过去的一家三口。
他的情绪变化非常细微,甚至可以说是没有。
可江沛玉还是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一丝落寞。
他收回视线,只留给江沛玉一个侧脸,和那只搭放在方向盘上,筋骨分明的手。
眉弓立体,眼窝的光影深邃,骨骼感强烈。
这一张锋利而又极具冲击力的脸。
熟男感很重,daddy味也很重。
他适合让人依靠,也适合让人仰慕。
强大的上位者,没有任何弱点。
可越是这样的人,稍微流露出一点充满破碎的情绪,就会更加明显。
好比此刻。
段穆伸手拍她的肩膀:“真的没事?你一直在走神。”
江沛玉露出一个笑:“真的没事。”
段穆说:“走吧,再晚该堵车了。”
江沛玉全程心不在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车旁,段穆把她手中的石斑鱼接过来,和他手里的东西一起放在后备箱。随后他又看了一眼她提着的甜品。
好几个纸袋,很精致的包装,上面甚至还有来自店员的手绘画。
段穆知道这家店,很难排。
但云妮很爱吃它家的甜品。她说味道和她之前在法国吃过的一个甜品师做的特别像。
她在提前那个厨师的时候,似乎想到了什么,眼里有一种情感丰沛的不舍。
段穆当时还以为,她是在不舍那个厨师。看来她是触景生情,想到其他人了。
段穆给她买过几次这家店的甜品,排队时间最少一个小时。
那家店的确有手绘画,但因为时间原因,所以很少有人能够成功获得。
并且,这些手绘画往往只会画给孩子。
或许那个人也说了类似的话。
他是买给自己孩子之类的话。
“这个需要我也一起放上去吗?”
江沛玉摇了摇头:“会挤坏吧?”
待她坐上副驾驶后,段穆刚要发动车子,忽然,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江沛玉一眼,让她坐在这里等一下,他去接个电话。
江沛玉坐在驾驶座上,视线刚好可以看到那辆黑色的布加迪。
它孤零零地停在这里。
看上去昂贵又孤独。
和它的主人一样。
那只夹烟的手偶尔伸出来,外套已经脱了,只剩下那件纯黑的衬衫,袖口微微上卷。
遒劲的小臂,肌肉线条结实。手背上的青筋明显。
江沛玉在心里叹气。
她痛恨自己的好脾气,也痛恨自己的高道德感。她觉得,祁衍此刻的失落和难过是因为自己,所以....她很难忽视。
于是,她还是下了车。
“哥哥,我今天就先不和你一起回去了。”她打开车门下去,略有些迟疑地看着段穆。
后者仍旧在电话中拒绝试图给他说媒的导师。
听到江沛玉的话后,他先和导师道了歉,然后捂着手机听筒询问她:“怎么了?”
江沛玉抿了抿唇,欲言又止道:“我朋友..我不太放心他。”
朋友。
段穆看了眼此刻仍旧停在前方的布加迪。
他的喉咙紧了紧:“是朋友..还是别的关系?”
江沛玉被问的有些心虚:“是朋友....”
“他是亚欧混血?”
江沛玉点头,她觉得在外形方面,祁衍的混血感虽然强,但属于欧洲人的特征也很明显。
身材高大,大骨架,灰色眼眸,轮廓线条立体深邃。
“嗯。”江沛玉点头,她不知道段穆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所以...”他语气多出一些质问,“他是法国人?”
如此,他想要问的问题昭然若揭。
他想问江沛玉,那个人的父亲是不是江烟阿姨在法国的前夫。
难怪那天他会突然去他的诊所,拿起上面的全家福,说出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来。
原来不是他们的妹妹长得像,而是压根就是同一个
人。
得到想要的回答,段穆的眼神忽然变了,他握住江沛玉的手腕:“和我回去。”
江沛玉知道段穆是为了她好。他不希望她再和那个家有任何关系。
毕竟他不仅知道妈妈是从法国‘逃回来’的,还见过她被噩梦折磨的样子。
“比起她那个控制欲强的前夫,江烟阿姨更害怕的明显是他的继子,就是刚才那个人?”
江沛玉刚要开口,段穆以不容辩驳的强硬态度将她往车上拉。随后他的语气又平和下来,似乎也觉得刚才的自己有些失态。
他温声劝她:“先回去吧,段叔叔和你妈妈还在家里等我们。今天不是要家庭聚餐吗?你的那两条石斑鱼还在后备箱放着。”
江沛玉沉吟片刻后,还是在二者之中选择了妈妈。
她点了点头。
她的手放上车门扶手,准备将车门拉开时。那辆黑色布加迪,有几位热心女士停在那里,关切地询问车内的人是否需要帮助。
江沛玉的动作停住。
她不清楚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对方问出那句:“需要我帮你叫医生吗?”
江沛玉觉得,哪怕对方不是祁衍,是边叙,她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做到无动于衷的。
她还是过去了,但由于那些人站在车门旁,她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于是只能礼貌地和对方说明身份:“我是他的妹妹,可以麻烦让一下吗?”
对方告诉她:“你哥哥似乎身体不舒服。”
随后往后退开了一点位置,足够江沛玉看清里里面的位置。
不得不说,江沛玉的确被吓了一跳。
祁衍的脸色有些发白,眉头皱紧,那张无论何时都临危不乱、云淡风轻的脸,此时因为过度忍耐,额头和颈侧都暴起了青筋。
江沛玉吓了一跳,她急忙绕到副驾驶,发现车门是开的。好像在提前等待着谁上来。
她轻轻一拉就开了。
但她并没有多想,上车之后就问他:“是哪里不舒服吗?”
祁衍摇头,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她将储物格里面的那管针剂拿出来。
她拿出来了。
“然...然后呢。”
祁衍拉开袖子,将手臂露出来。
他明明已经难受到手腕开始颤抖了,却还不忘用最温柔的语气安抚她:“选一条你最喜欢的血管,然后注射。”
“什...什么。”她都快被吓哭了。
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其他人身上她都不会如此害怕。
可对方是祁衍,那个强大到无所不能的祁衍。
她第一次看到他露出如此狼狈的样子。这太可怕了,就好像你突然有一天看到家里的顶梁柱坍塌了。
冷汗打湿了衬衫,他靠在座椅上喘气,饱满的腹肌此时起伏剧烈,贴着已经湿透的衬衫,甚至可以看清轮廓。
但江沛玉完全顾不上这个:“我.......”
她握着针剂犹豫不决。
“放心,这只是镇定剂。”即使难受到了极点,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从容淡定,放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具备的力量感让她渐渐冷静下来。
“没关系,别怕,就算扎漏也没关系。”他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哥哥不怕疼。”
他之前和她说过,因为她的欺骗和离开,导致他患上某种心理疾病。
病发时,只能通过注射镇定剂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所以...他是因为自己才病发的吗。
她的手抖的更厉害了。
心里有一道声音在催促她,快点吧,多犹豫一秒钟他就会多难受一秒。
可是在这样的信念下,她还是扎错了好几次。
她一直和他道歉,祁衍却只是无动于衷地笑笑,他伸手摸她的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亲吻。
他的肯定和鼓励让江沛玉逐渐找回了冷静。在他的手臂被扎青时,她终于注射好了。
她自责沮丧地和他道歉:“对不起...我太没用了。”
“是云妮救了哥哥。”他把她抱在怀里,“云妮是世界上最有用的孩子。”
其实这针镇定剂很没有必要。
在他从后视镜看到江沛玉走过来时,他的症状就消失了。
但有时候,人要学会争抢。
感情和事业一样,要有谋略。
蠢货只会被淘汰。
祁衍透过后视镜看了眼站在那辆黑色奔驰旁的男人。唇角微挑。
蠢货。
还是一个对自己继妹产生畸形感情的蠢货。
云妮身边怎么全是这样的变态。
希望她的妈妈不要再改嫁给第三个人了。
让云妮和这样的变态住在一个屋檐下,他可不放心。
祁衍将用过的针剂密封好:“我耽误到你了吗?”
“什么?”
祁衍说:“你今天要和家人聚餐。”
原来是在说这个。
“没关系的,时间推迟一点也可以。段穆哥哥不会说什么的。”
段穆,哥哥。
祁衍低头看着自己的腕表,上面的指针是错乱的,其实并不能看到正确的时间。
它有个起始时间,只有他知道。
通过这个起始时间可以立刻看出现在是几点。
这只表是他在很南面的一个国家得到的。
花了很多钱,具体是多少钱,大概价值一家上市集团吧。
但他喜欢的东西他一定会得到。
无论用那种方式。
他在这方面一向慷慨。。
略加思索,祁衍的手搭放在方向盘上,侧过身子看她:“他给你当了五年的哥哥,现在又重新成为了你的哥哥。而我.....你在法国的时候,过得很不开心,对吗?”
江沛玉没有说话。
此情此景,沉默就是默认。
他的身体朝她靠近,脑袋靠在她的肩上:“在我身边也不开心,对吗?”
她没有不开心,她只是....
她只是想逃离这样的生活而已。
祁衍有时候觉得,她的确很没有良心。
她永远只记得他的坏,刚在一起的时候她在他的眼中的确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所以他对待她很随意。
可是后来。
她觉得自己每次醒来,身侧都是空的,打电话也无人接听。
他因为和她做ai耽误了两天时间,哪怕如此,还是在她累到昏死过去之后,亲自替她洗了澡,换好衣服。
电话无人接听,因为他在万米高空紧急会议。
那是延误了两天的会议。
他给她找好学校,她不领情,执意要在那所藏污纳垢的烂学校读下去。
他利用休息时间强忍嫌弃看完她那本毫无逻辑的小说,单独用私人岛屿为她打造出了一个和书中完全一致的世界。
他为了替她完成梦想,开了一家影视公司,前期注资几百亿,员工几千人。
老头子拿她当人质,留在身边,对她的哮喘不闻不问,是他安排了私人医生在她的身边.....
这个没良心的,她只记得他的坏。
还记得那么清楚,就连睡觉说梦话也是在骂他。
她爱他的哥哥,爱那个姓段的。
可是他又为她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白占一个哥哥的身份。
没有
自己,她早就不知道死在法国哪个偏僻街头了。
世界上只有自己是对她最好的。
包括她那个软弱无能的妈也不如他。
随便吓唬两句就能抛下女儿逃命。
明知道她身边有个危险的人正虎视眈眈的盯着她。
她甚至还亲眼撞见过几次他们接吻。他吻的那么激烈,云妮的脑髓都差点被他吸出来。
她那个继父也是个窝囊废,心爱的女人说离开就离开,说回来就回来,中途连半点挽留都没有。
该不会还是个绿帽奴?
如果是他。
甚至可以去掉这个前缀——‘如果’
自己的女人离开了,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她找回来,日日夜夜地绑在身边。
别说什么爱是放手,是自由....
就算是自由,也应该在他的视线范围内自由。
爱本来就是自私的。他的确占有欲和控制欲强了点。但他又不是单方面的去要求这些。
他很公平。
甚至做梦都希望云妮能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他。
在他的手机里安装定位系统,找人监视他,做ai的时候在他身上涂鸦,写满‘monchien’.....
说到底,这个看似幸福的一家四口,其实是四个...不对,三个——
云妮不算在里面。
——三个不正常的人类聚在一起,营造出的一种诡异和谐。但凡中间有个正常人,这份‘温馨’的平和都有可能会被打破。
还有她那个继父,他是真的爱她母亲吗?
她母亲又真的爱她的继父吗?
江沛玉欲言又止地摇头:“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我只是希望有自己的生活。”
祁衍叹了口气:“我从来没有阻止你过自己的生活。我甚至还帮你完成了你的梦想。”
刚注射完药物,他的声音有些疲惫,“那部电影已经开始选角了,你可以关注一下,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和选角导演联系。”
他有些犯困,这是注射完镇定剂的正常反应。
祁衍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她。“帮哥哥一个忙吧,给Gilbert打个电话。”
Gilbert是祁衍的司机。
江沛玉拿着手机欲言又止:“他会来吗?”
祁衍稍微放平座椅,听到她的话,他很轻地笑了一下:“放心好了,哥哥身边的所有人都比云妮更关心哥哥。”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低下头,莫名陷入一种自责,“我是说....需要我送你回去吗?虽然我没开过这种超跑,但我开慢点应该没事。”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男人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而是闭上眼睛,似乎已经困倦到了极点。
用一种明明高兴,却又强行克制的冷淡语气回她: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