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迎来气氛最诡异的时刻, 贺灵无法用言语具体形容。
她及时将侄子送回去,即使他的妈妈还没有回来,但她还是厚着脸皮请求其他朋友帮忙带几天。
江沛玉是下午坐车离开的, 只带走了一只二十寸的行李箱。
男主人一言不发地目送那辆车开出庄园,开出他的视线。
他身上的西装仍旧不见一丝褶皱,无比妥帖且合身地穿在他的身上。
此时外套敞着, 露出里面的双排扣西装马甲和衬衫,与他伟岸高大的身材严丝合缝。双手插放西裤口袋, 黑色衬衫袖口与那块黑金腕表相得益彰,优雅而神秘。
因为插袋的动作,西装外套的下摆向后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度。搭配他露出全脸,干净利落的背头,居高临下的气场一览无余。
在此刻,没有丝毫遮掩。周围的佣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四周的空气仿佛也遭受他磅礴的气场而逐渐凝固。
呼吸也变得困难。
他懒洋洋地倚靠身侧的墙壁,面无表情地看着汽车开离的方向,即使那里已经没了车辆的影子。他仍旧没有将视线收回, 像是在期待什么。
但结果显然让他失望了, 因为他从早上站到晚上,一直站在那里,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仿佛一块失魂落魄的望妻石。
却什么都没有望回来。
贺灵很少看到Cassian先生这样冷淡过,一直以来,他的态度都十分温和友善, 即使是对待他们这些佣人。
他甚至还帮助这个贫穷落后的国家重新恢复了经济发展。
可是此刻,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温度,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车辆远去的方向。
周身的气温更是趋近零下, 甚至不止是零下。
可不知为何,贺灵总有一种感觉,其实现在的Cassian先生才是最真实的他。
因为心情差到了极点,所以没有精力再去维持他的绅士形象。
这同样罕见,她从来没有看到过心情不好的Cassian先生。
他总是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疏离的笑,好像对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很友善。实际上,这才是一种冷漠,一种一视同仁的冷漠。
即使有人死在他的面前,他也能置身事外地保持他的优雅。
以及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傲慢与冷血。
唯独此刻。
贺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能够让Cassian先生丢掉他的冷静与稳重。
但一定发生了什么,并且和他的妻子有关。
-
江沛玉对于新学校的感觉很不错,虽然她是空降来的,但新舍友对她很友善。
她很久没有住过学校宿舍,小的时候她只住过很短的一段时间。
爸爸觉得学校每年需要交的住宿费太贵,于是让她回家住。
江沛玉不得不每天很早起床,很晚回家,两边往返。
直到妈妈改嫁给了段叔叔,他们居住在段叔叔购置的学区房中,上下学只需要走十几分钟就足够。
来到法国之后更是每天都有司机的接送。
所以江沛玉几乎都快忘记这种感觉了。
她们一一向她这个新舍友做了自我介绍,其中一个叫米娅的女生非常自来熟,第一次见面就抱着江沛玉使劲蹭了蹭。
她说她第一次见到香香软软这个词如此具象化。
江沛玉被她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但还是没有推开她。
老实讲,那几天她的心情其实很糟糕。
她总是会忍不住去想祁衍在做什么,这次出来之前她特地检查了很久,确定自己身上没有任何监视她的设备。
她甚至连手机都换了一部。
祁衍并没有联系她,无论是通话还是信息,一条都没有。
明明是她自己放下的狠话,如果这段时间他来骚扰她,她就会和他离婚。
她说的一脸认真。
至于祁衍是什么表情,她已经不记得了。
她甚至没有底气去看。
她一直觉得一段关系一旦开始,随意地提分开都是不负责任,更何况是婚姻。
这本身就是需要经过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
当时的自己却不负责任地将那句话脱口而出。
事实上,说出口之后她就开始后悔。但话已经说出去,更何况有了不能低头的前因,她只得保持沉默。
一同保持沉默的还有祁衍。
他太安静了,安静到有些诡异。整个房间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像是一粗一细的藤蔓。
此时互相纠缠又不得不分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仿佛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下,随后他点头,说好。
“多点尝试也不错,正好趁这个机会结交点同龄的新朋友。”
他只字不提刚才江沛玉说的离婚二字。
好像装聋就可以当作那件事并不存在。
或许是怕惹怒情绪本就处在不稳定阶段的江沛玉,祁衍没有对分居发表任何反对的看法。
这种时候总得有一个人是冷静的。
当然是他,也只能是他了。
云妮看着老实,情绪上头时又倔又硬,撞到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
他彻底理解别人口中经常说的那句,别惹老实人。
压抑久了,一旦找到缺口-爆发,就像是发洪水一样。
祁衍怕她继续提离婚。甚至主动替她收拾行李,余光不经意地看了眼她无名指上的婚戒。
确认了她没有摘下之后,他松了一口气。
他只装了几件冬装,都是需要干洗的。联想到飞机上那件缩了水的毛衣,她应该分不清哪些只能干洗。
到时候衣服小了,她肯定会回来。或是给家里的佣人打电话,让她们帮忙送。
江沛玉本来是想自己来的,但祁衍已经走进她的衣帽间里,替她将衣服取出来,一件件地叠好,依次放进行李箱中。
他身上的西装一丝不苟,精英气息很重,此时只留给江沛玉一个背影,屈膝蹲下,黑色西裤压出锋利的褶皱。
从江沛玉的视角来看,只能看见西装下宽阔的肩背,他井然有序地替她将行李整理好。衣服叠的非常规整。
江沛玉第一次发现他居然还有这方面的天赋。
他之前一定没有亲自做过这些家务。
可他此刻看上去却比家里的任何一个佣人都要熟练。
那种贤惠的人夫感与他冰冷强大的气场形成强烈反差。
就好像他们此刻并没有发生矛盾,她也不是‘离家出走’,而是外出旅游前,丈夫贴心地为她收拾东西。
说不心动那是假的,江沛玉最受不了这样的反差。
但她很快就让自己清醒过来了。
“谢谢你,这些应该够了吧。”她走过去,看见已经被装满的行李箱。
男人的手此时按在上面,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还有没有什么漏掉的。
“最近可能会有沙尘暴,那边又靠近沙漠,防尘口罩我替你放了一些。”
听到会有沙尘暴,江沛玉又想到之前来普桑时亲眼看到的场景。
可见度几乎为0,空气中全是沙尘。很可怕的场景。
当时是祁衍一直陪着她,所以她才没有感到害怕。
“嗯,我知道了。”
她走过去,想要将行李箱接过来,但伸出去的那只手却被祁衍半路拦截。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有点沉,还是我来吧。”
先是掌心碰触,然后那只宽大许多的手,慢慢地握住了她的,将她整只手包裹在掌心。
江沛玉下意识想要挣脱。
祁衍笑了一下:“送到门口就松开了,这点距离也排斥吗。”
男人轻垂眼睫,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明。他单手拎着那只行李箱,在他手中仿佛毫无重量。
另一只手则牵着她。
“只是送你到门口,好吗?”
他此刻温和沉稳的语气,和那个掌控欲强且自私的男人形成强烈反差与对比。
想了想,她最终还是没有挣开他的手。
他也言而有信,送到门口就自动松开。反而是江沛玉,看着突然放松的右手有些怅然若失。心脏仿佛缺失了至关重要的一块。
“我很讨厌你。”她小声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说给他听的,还是提醒自己。
他点头,看到了袖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
虽然很小的一处,但在黑色西装上格外明显。
他有着很严重的洁癖,家里的佣人最大的工作量就是不停地打扫卫生。
哪怕是墙壁上的浮雕,都得反反复复地擦拭,不能让他看见一点灰尘。
当然,他们获得的工资完全可以让她们心甘情愿地去做这些。
在这方面,他是一个非常慷慨的雇主。
可是此刻,祁衍什么也没说,他生理性和心理性双重的洁癖似乎已经好了。也可以说,他此刻完全没有心情去在乎别的。
他只是随意地用手轻轻擦去。
然后笑着点了点头:“你这几天已经说了不下十遍讨厌我了。”
江沛玉抿了抿唇:“你做的那些事情非常讨厌。”
他微笑着和她保证:“以后不会再做了。”
这样看上去似乎没有任何问题。
这位成熟沉稳的年长者在做错事情之后,并没有试图去狡辩或者为自己辩解。
他不仅认错态度很好,甚至做出承诺,以后一定尊重她的个人隐私和自由,不会再做出类似的事情来。
任性的人好像变成了江沛玉。
她想,随便吧,任性就任性,她讨厌这种处处被他桎梏的感觉。
她很快就融入了新学校,不过在住宿这方面暂时有些不适应。
她很久没有体会过和这么多人睡在一个房间,甚至还是空间狭小的房间。
这里虽然受了爱心人士的捐赠,但新的宿舍楼还在修建,她们只能住之前的。
“其实这个房间已经很好了,我高中时就读的那所学校,二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宿舍里。监狱都比我们那里的环境好。”
说话的这个人是普桑本地人,这里虽然在祁衍的帮助下,经济恢复了正常,但在几年前,仍旧属于贫穷国家,难民无数。
在这个国家能够顺利读到大学的,已经属于家境不错的了。
这个宿舍里除了江沛玉之外,其他几个对互相都非常熟悉。
她们好奇地和江沛玉打听,她大三才转过来的原因。这所学校很难进,开校至今没几个是靠关系进来的。哪怕给学校捐楼捐钱也没用。
曾经就有个富豪这么做过,学校最高的那两栋楼就是他捐的。但最后他的子女还是无缘成为这所学校的学生。
所以她们完全没有觉得江沛玉是靠走后门进来的。
反而认为是她是在学术类的竞赛中得了金奖,或是有什么体育方面的特长,所以才被学校特招进来。
江沛玉被问的有些心虚。不巧的是,她不仅没有参加过任何学术竞赛,在体育方面也没有任何特长。
相反,她的体力特别差。
和祁衍做的时候昏死过去简直是常态,他的平均时长在可怕的八个小时,她每次醒来床边都是用空的润滑油包装。
好几瓶,堆满了垃圾桶。
不过,她觉得这和自己的体力没关系。换了任何人都会这样,是他太可怕了。
好在这个问题没有继续下去,否则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或许这所学校花钱进不了,但花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钱完全可以进。
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虽然不知道祁衍到底花了多少,但一定很多。
灯突然关了,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当中。黑暗中,那些人习以为常,让江沛玉先睡吧。
“估计是停电了,上次地震将发电站给震成了两半,虽然在好心人士的捐赠下得到了修缮,但偶尔还是会碰到这种情况。”舍友米娅告诉她。
江沛玉已经听到她提及这个好心人士好几次。
“不止哩,还有新建的福利院,也是在这位好心人士的帮助下才能完成的。”
她越说越起劲,甚至将半个身子探出床铺,往江沛玉那边够。
“你知道西港德沙漠那个基站吗,听说那个也是他的。我上次和她们几个看了网上的攻略去西港德沙漠的月亮之眼打卡拍照——就是沙漠里的一个小湖,因为长得像月亮就叫这个名字了。那里有好多武装保镖在巡逻,我们根本进不去。”
“真的很气派很壮观,好几个卫星塔,不远处还停着几架重型直升机。我看到那个阵仗就知道是那位Cassian·sutherland先生。我真的非常好奇如此有善心并且强大的男人长什么样。”
她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这位‘好心人’的个人信息。
从他的年龄讨论到外形,再从外形讨论到他的家庭。
“我觉得他应该不年轻了,毕竟如此庞大的资产是没办法只靠继承得来。”
“或许他超过了五十岁?估计早就娶了好几任妻子,真想知道他现在是否恢复了单身。他这样有魅力的男人,哪怕长相一般,我也愿意成为他的下一任妻子。”
米娅立刻笑她:“我看你是想成为sutherland太太,然后继承他的遗产吧。”
她也不否认,笑着反击:“有钱也是男人必不可少的魅力。而且我是真的喜欢他,你难道没有看到那些关于他的报道吗?他太强了,各方面的强。怎么能有人每一步都走的如此准确,就像有预知能力一样。这可不是纯靠运气,完全就是凭借他超强的决策力和高瞻远瞩的眼光。整个世界都像是他下的一盘棋,每一步都在他的掌控下。”
江沛玉在这样轻松愉悦的氛围中,闭上了眼睛。
她想,虽然暂时还不习惯和其他人一起睡,但宿舍生活比她想象的要轻松。
唯一的问题就是,如果她们讨论的不是她的丈夫就好了。
江沛玉尽量让自己不去想祁衍。虽然这些天下来她其实已经消气了。
好吧,她其实也很痛恨她的好脾气。
说白了就是窝囊。
她甚至还在网上花钱找人帮忙分析了一下,对方是国外一个很有名的情感博主,她让江沛玉千万不要太快就心软,对方这是在她对进行服从性测试。
“等他探到你的底线在哪里,下次就会更加变本加厉地试探。”
江沛玉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这个他不需要试探,他一直都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而且...”
他也不需要对她进服从性测试,他想让她变得听话是很简单的。
和他们刚在一起时,他对待她的那个态度一样就行。
事实上,她现在的‘任性’和‘离家出走’,都是在他的纵容前提下,才得以完成。
那个人叹气:“你被洗脑太严重了,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一个吃软饭的?”
额...她才是那个吃软饭的。
“总之,你按照我说的做就行,晾他一段时间,给他点颜色瞧瞧。”
江沛玉点头,好的。
给他点颜色瞧瞧。
-
她在学校半个多月,逐渐习惯了多人宿舍,甚至还交到了新朋友。大家都是同龄人,话题也多。
小组作业时,气氛很友善。
手机在抽屉里响,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祁衍发来的。
或许是觉得超过了不能给她发消息的期限,他终于给她发了这些天以来的第一条信息。
——学校要放假了,需要我开车去接你吗?
或许是担心她误会自己又派了人监视她,于是他特地补充一句:——学校给家长发了放假通知。
看到这几个字,江沛玉的心脏动了动。
但她还是拒绝了。
——不了,我打算和朋友去旅游。
这条消息大概过了十分钟才收到回复。
江沛玉没有退出聊天界面,所以她能够看到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
因为江沛玉平常用的最多最顺手的是wechat,祁衍也去下载了一个。
里面的唯一联系人就是她。
——这么快就交到新朋友了吗。
他问。
江沛玉本来打算给贺灵打电话,让她去自己的衣帽间收拾一些日常穿的衣服给她送来。
她之前的那些衣服都缩水了,她不知道全部都只能干洗。
——嗯,是学校的同学,他们人都很好,很友善。
他们。
他敏锐的捕捉到这两个字。
——有男孩子吗?
江沛玉头脑一热:
——没有人规定结婚之后就不能有异性朋友了!
——没有不允许,我只是太久没有和你联系,突然发现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
——如果冒犯到你,哥哥和你道歉。
——对不起。
他这几条消息中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足以可见猜想到他的打字速度有多快。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几行字,江沛玉突然眼眶一热,眼泪落了下来。
滴落在屏幕中,刚好落在‘对不起’三个字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或许她不是因为自己难过而哭。
而是潜意识里,大脑通过文字解析出对方的难过。
她因为心疼他的难过而难过。
是心脏自发的一种行为,但她并不知道。
江沛玉没有回复他的消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她面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只有无措和茫然,她需要先整理好。
米娅和贝拉过来找她,见她眼睛红红的,立刻上前关心道:“怎么了?”
江沛玉摇摇头,收起了手机:“没什么。”
贝拉看了眼她的眼泪,又看了眼被她收起的手机,不知想到什么,沉吟半晌,她突然提议说带她出去散散心。
贝拉和她们同校不同系,其实她们认识没多久。但贝拉和米娅都属于自来熟的性格,两个人因为去观看同一场比赛而认识。
江沛玉和贝拉有联系,主要也是因为米娅。
她其实和贝拉不算朋友,她是一个慢热的人,和米娅都没到特别要好的朋友那个范畴。
顶多能够算是朋友。
“我今天想去图书馆,还有论文没写。”
贝拉不由分说地挽着她的手臂:“心情不好的时候是学不进去的,我是过来人。走吧,不如趁这个时间好好放松。”
米娅也很赞成:“时间还很充裕,你就算现在写完交上去了,教授也不一定会看,他懒的。还不如去放松放松。”
刚好她也挺想放松放松的。
米娅问贝拉:“去哪里放松?”
贝拉的目标很明确:“Hermes.”
如果江沛玉知道Hermes是普桑最大赌场的名字,她一定不会去的。
在这边,赌博是合法的,所以去赌博也是一种消遣娱乐方式。
当然,大家普遍都会去一些小的赌场。
像Hermes这种需要提前交付一千万美金作为保证金才能进入的赌场,光是第一条就筛选掉了一大批人。
贝拉当然拿不出一千万美金,但她有比一千万美金更有力的‘入场券’
——赌场的女主人。
有winnie在,她们就算没有没有一千万美金的保证金,也能被客客气气地请进去。
成为里面的vv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