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终会沦为尘埃漂流（3）◎
三天后,海城高考分数以及投档线公布。
这几天，越晞一直处于惴惴不安的状态里，从早到晚都在神游天外,茶饭不思，整个人都是恹恹的。
她始终联系不上裴思砚。
陈放又和家人在外地旅游,也没有消息。
等网上说，分数已经可以查询了,越晞倏地意识到，自己这次考得并不理想,大概率会失利。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想想就令人绝望。
她深吸一口气,抖着手,在查分网站输入了准考证号。
【语文112】
【数学121】
【外语130】
【物理116】
【总分479】
比预料得好一些。
上个本地211大学没问题。
但,距离T大的投档线至少还有30分差距。
海城高考满分只有600分,一共四科，各科都是150分的卷子。
其中，越晞的数学和物理都算弱项，往常就全靠语英拉分。
这回考语文,她受了差点迟到的影响，连带着后面三科考试都发挥不济。
如同某种多米诺骨牌效应。
轻轻一碰，从头到尾,齐齐倒塌,再无转圜余地。
“……”
越晞把手机丢到一边,懊恼地捂住了脸。
时间已然不早，爷爷多半睡了。
楼上楼下,窗内窗外,天地都是静谧无声的,连蝉鸣声都比往常微弱无数倍,仿佛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良久。
越晞重新把手机摸过来，点开了微信置顶的对话框。
越晞：【[截图.jpg]】
越晞：【裴思砚，你考得怎么样？】
消息发送。
她顺手将页面往上拉了拉。
前面二三十条都是绿色框，全是自己发过去的。
但一条回复也没有收到。
无论是什么内容，无差别地石沉大海。
裴思砚……是再也不会理她了吗？
越晞不知道。
唯一能够确认的是，月光太凉，当自己鼓起勇气踮起脚尖后，又切切实实地灼伤了她的心脏。
……
6月30日是海城三中的高三毕业典礼。
事实上，对许多同学来说，高考结束就代表彻底与学校再无瓜葛，不必再怵老师，毕业典礼也会找理由请假。
毕竟，毕业证可以代领。
集体照也早在五月份就已经拍好。
毕业典礼好像只是一种仪式感而已，压根无关紧要。
转眼，日历翻到29号。
时隔一周，越晞终于收到了裴思砚的消息。
红色数字提示从微信图标斜上角冒出来。
越晞正在构思她人生第一篇长篇小说，刚好一直拿着手机，第一时间就能将信息点开。
裴思砚：【抱歉。】
裴思砚：【暂时先不联络了。】
干巴巴的道歉，与划清界限的台词。
其余的，一句解释也没有。
越晞眼眶发烫，强忍着委屈，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输入框里敲。
越晞：【发生什么事了吗？】
裴思砚没有回答，只是说：【要债那几个人以后不会来了。你可以回家。】
他还不知道延西一村已经被越俊抵押出去。
越晞怔了怔。
踟蹰数秒，她做好心理准备，直接拨出了一通语音电话。
提示音从开始响到自动挂断。
那头始终无人接听。
越晞有些泄气，破罐子破摔：【裴思砚，你总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吧！】
为什么说不要联系。
为什么突然又告知他可以回家。
桩桩件件，林林总总，万事总要有个串到一起的理由，不是么？
偏偏，这回，裴思砚连微信也没有再回。
他再次杳无音信。
……
不算遥远的大海对岸，裴思砚将手机关了机，随手扔进口袋里。
裴父从病房里走出来，看到他，脚步顿了顿，沉声开口：“……思砚，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看着。”
裴思砚声音很轻：“没关系。我不累。”
裴父：“意外已经发生，你也别太自责了。爷爷知道了也不会安心的。”
闻言，他自嘲地嗤笑了一声。
裴思砚是无神论者，爷爷已经死了，五天前，死在一场车祸里，再也没能睁开眼，又何来的安心与否呢？
冰凉的尸体是不会有情绪的。
而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
他是始作俑者。
裴思砚抬起手，*小臂盖在眼睛上，将半张脸挡住。
越晞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自己至今都觉得像是一场梦。
六天前，6月23号，是越晞的19岁生日。
中午，裴思砚从家中出发，前往与她约定好的碰面地点。
这会儿，三中已经开始放暑假，校园里安安静静的。
或许，只有下一届准高三生，还在愁眉苦脸地进行着暑假补课。
但总归是教学楼距离大门够远，没什么动静传出来。
裴思砚靠在墙边，摸了摸口袋里的票，又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开始琢磨一会儿要对越晞说点什么。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反正已经考完了要不要谈恋爱……】
不对不对。
女生会愿意听到“有点”这种量词吗？
【我想当小黄的另一个监护人。】
……好傻。
【越晞，谈恋爱吗？】
会不会有点太直接？
会不会吓到她？
“……”
一句话打了删删了打，因为在意，向来对什么事都胸有成竹的裴思砚，难得也露出了些许犹豫不决的神色。
只是，尚未等他找到最合适的措辞，一根棒球棍从后面重重砸向他肩膀。
裴思砚吃痛，毫无防备之下，手机瞬间脱了手。
之前见过的花臂男偷袭成功，又一棍子打在裴思砚小腿上。
打的位置太过刁钻狠辣。
裴思砚被砸得“咚”一下倒了下去。
而后，花臂男收起棒球棍，连同他叫来的七八个人，飞快地将裴思砚制住，往旁边没有监控的小路上拖。
“你小子，总算让哥几个抓到了吧。”
“小小年纪整天想着英雄救美？看我今天怎么教训你！”
“……”
花臂男他们本不是亡命之徒，日常就是做高利贷催收，吓唬吓唬越俊这样的人。
这次会光天化日对裴思砚下黑手，是因为，上次裴思砚为了把越晞带走，打在花臂男脸上那一拳，直接打断了他的鼻梁。
这个仇没法不报。
他们蹲了裴思砚和越晞好几天。
三中附近、还有延西一村，全都有花臂男手下看着，只等两人露面。
现在，裴思砚现身，花臂男狞笑着，一脚踩在他手腕上，鞋底用力碾了碾，“是这只手打得老子吗？”
“……”
“今儿就给你好好上一课。打！”
下一秒。
拳头和木棍从四面八方挥向裴思砚。
他赤手空拳，又失了先机，彻底没有还手之力。
手腕一直被花臂男踩着，一阵剧痛，像是已经断了骨头。
这场单方面的殴打，直到一根钢管砸到裴思砚后脑勺，他彻底失去了意识，总算结束。
“快走。”
花臂男他们一群人“呼啦啦”地跑了。
裴思砚遍体鳞伤地躺在那里，将近二十分钟，才被路人发现，报警送医。
而那段没编辑完的话，和他的手机一起，落在了地上，再没有见天日的机会。
……
裴思砚在海城发生意外，他爷爷听说后，立马就要收拾东西回国。
谁也没想到。
这世上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在他爷爷奶奶赶去机场的路上，发生了一场大型车祸。
前车失控爆炸，后面七八辆车刹车不及，连环追尾。
爷爷当场身亡，奶奶送医抢救，五天还没脱离危险。
相比之下，裴思砚的伤倒显得没那么严重。
他从医院醒来，收到消息，连最严重的手腕伤都没顾得上，立刻买机票飞回日本。
裴思砚在机场候机时，手指触到了口袋里东西。
他摸出来。
是两张周杰伦常州演唱会的门票。
时间是7月19日。
原本，裴思砚是打算带越晞去看的。
那会儿，他是想对她说，没考上T大也没关系，从此以后，她的每个生日愿望，他都会一一替她实现。
只是到此刻，不过短短30个小时，天翻地覆。
裴思砚已然自顾不暇。
或许，人在精疲力尽的时候，是没有力气说爱的。
他站起身，将那两张票扔进了机场垃圾桶。
……
毕业典礼那天，越晞第一个抵达教室。
等了又等，等到典礼在学校大礼堂正式开始，陈放还是没有露面。
看来，他和裴思砚一样，应该也没打算来参加。
越晞有点挫败地垂下了脑袋。
李演演和周茉倒是都来了，见越晞表情低落，李演演低声问她：“越晞，你怎么了？”
“……”
越晞摇摇头，没作声。
李演演：“因为没考好？其实你考得挺好的啊。我听章老师说了，你考上华大了，恭喜啊。我们又能继续当同学了。”
李演演是班长，成绩在一班也是比较出众的。
越晞高二才从底下的班级考上来，最后能和她进一个大学，确实算得上发挥得不错。
越晞抿了抿唇，“……谢谢。”
李演演还想再说什么，旁边，周茉扯了下她的袖子，抢先开口：“你在担心裴思砚吗？”
此话一出，霎时就将越晞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周茉依旧还是温温柔柔的表情，语气却有点微妙：“越晞，你和裴思砚关系这么好，难道不知道他的事情吗？”
“什么？”
“他手腕受伤了，永久性损伤，以后再也不能弹钢琴了。”
越晞愕然，“啊……”
周茉对李演演使了个眼色，不急不缓地继续道：“演演的舅舅是六院的骨科医生，他说裴思砚受伤之后没有好好治，就急匆匆赶去了日本，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李演演不理解，“茉茉你突然说这个干嘛……”
周茉：“裴思砚是被一群小混混打伤的，那群小混混前几天已经被抓了，交代出来了前因后果。我家有长辈是这一片的警察，说他们提到了一个女生。越晞，那个女生是不是你？”
周茉故意提起这件事，确实是有点恶意的。
她一直喜欢裴思砚。
从高一开始。
自打越晞转到一班来之后，裴思砚只把注意力放在越晞身上，只对她温柔，只为她侧目。
旁人不觉得，但一直在悄悄注意裴思砚的周茉，却完全能看出裴思砚对越晞的特别。
她不知道他们俩后面会发生什么。
不过，稍微说几句，稍稍膈应一下越晞，也算是给她自己出个气了。
“……”
没想到，越晞只是惊讶了片刻，很快就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啊。
怪不得，怪不得裴思砚会那样说。
小混混应该就是花臂男，他们想报复裴思砚。
归根结底却是因为她、因为越俊欠钱惹下的麻烦。
那样漂亮的一双手，落在黑白琴键上，像是画上的艺术品。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弹钢琴了。
裴思砚一定在怪她吧。
所以不想和她说话。
思及此，越晞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指甲用力抵着手掌，不知不觉中，将掌心按得鲜血淋漓。
……
毕业典礼在越晞浑浑噩噩的状态下结束。
走出礼堂时，外面突然下起了暴雨。
海城是沿海城市，夏季这种雷阵雨特别多，突如其来地落下，又突如其来地结束，毫无预兆。
不过，天气热，稍微淋点雨也没关系。
许多学生都冒雨狂奔着离开。
越晞落在最后，在屋檐下停下脚步，定定望着雨幕。
现在，她该做什么？
去给裴思砚道歉？还是承诺赔偿他的治疗费用？
想来想去，好像都不是裴思砚需要的。
越晞得知真相后，似乎也失去了再联系他的勇气。
她害惨了他。
怎么还能装若无事地出现在他眼前？
……
暴雨下了二十分钟，看起来还没有要停下的架势。
越晞没有再等，迈开步子，跨进了雨中。
没想到，雨滴轻飘飘地打在身上，竟然也会让她觉得浑身发疼，从皮肤到身体到心脏，好像每个器官全都被碾碎，再难完整。
很快，她全身都被淋得湿漉漉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眼泪混合着雨水落下。
世界从此被淹没。
……
所有人都没想到，原本已经被T大录取的裴思砚，去日本之后，再也没有回国。
他放弃了T大录取通知书，重新申请了日本的院校。
越晞也没有想到，那天晚上，出租车后视镜里的那一眼，成为她此后漫长的十年光阴里，与裴思砚最后一次见面。
她没脸再见他。
一切就这样结束在一个令人刺痛的夏天。
-
27岁那年，越晞收到李演演的通知，说他们又要搞同学会。
毕业9年，她一次都没参加过同学会。
但李演演从来不放弃，每次都会请她。
“来嘛来嘛，每次都少人，你就来一次嘛！”
前不久，越晞刚完结了一本长篇小说，收到了一笔很不错的稿费，正是休息期，时间很充沛。
挡不住李演演软磨硬泡，她迟疑许久，终于松口答应下来。
九年光阴里，班上的同学都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上前行。
其中不乏混得还不错的。
当然，既然混得好，肯定热衷同学会这种能“荣归故里”的活动。
李演演第一时间收到消息，这回有人打算请客。
想了想，她把聚会地点定在了“枫雅居”。
“枫雅居”是前些年开的一家饭店，装修得很新，里面主做海城本帮菜，口碑不错，性价比也高。
到时候，就算有人主动买单，也不至于让人太破费。
聚餐当天，越晞到得不早不晚。
班上人已经来了些，但也没有来齐，都三三两两地坐在包厢里聊天。
这次，据李演演说，算是毕业之后人最齐的一次聚会，还能带家属一起出席，所以定了个大包厢，一共五桌，能坐五十个人。
越晞和班上同学都不算太熟，这些年也没什么联系，只挑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很快，人陆陆续续走进来。
李演演也姗姗来迟，目光四下逡巡一圈，径直走向越晞，把包放到她座位旁边，又屈身同她咬耳朵：“晞晞，你知道我在楼下看到谁了吗……”
话未说完，倏地，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越晞的余光扫过门口。
“……”
她这个位置离门远，角度又不对，还没能看清来人的脸，只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影，心跳声已经瞬间震耳欲聋。
李演演还在继续：“……裴思砚！我在楼下看到裴思砚来了！他回国了！”
越晞浑身僵硬，只定定地望着门边，半晌说不出话来。
果然，走进来的就是裴思砚。
九年过去，他倒是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唇红齿白的俊美长相。
既没有发福，也没有发腮。
但原先那种桀骜不驯的痞气却收敛了许多，看起来变得沉稳许多。
裴思砚一露面，包厢里当即热闹起来。
“我靠我没看错吧？裴哥？！”
“裴哥居然来了！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裴思砚你可算回国了，妈呀都那么多年没见，哥你哪能还那么帅呢！”
“……”
裴思砚笑吟吟的，不急不缓，同大家依次打了招呼，也精准喊出了所有人的名字。
事实上，他是和陈放一起走进来的。
但两人后面还有一个陌生女孩，比他们俩落后了几步，也跟着一块儿进来了。
正在李演演好奇那女孩是谁时，陈放憋不住，主动介绍起来：“裴哥今天是来看婚宴场地的，正好听说我们在这边附近聚会，就说过来一起聚聚嘛。喏，这位美女，咱裴哥老婆。”
……
整场同学聚会，越晞一直默默坐在角落里，扮演透明人角色。
这是她学生时代最常见的状态。
早就已经习以为常。
隔壁桌，裴思砚已经和几个男生喝过一轮酒，便和他妻子坐在一起说话。
越晞听到那女孩问：“……我最近在看的那本小说，作者名字叫‘希乐（le）’，也是你们学校毕业的，你认识吗？”
裴思砚微微笑着，思索片刻，摇头，“没听说过。”
越晞抿了一口果汁，垂眸，也跟着笑起来。
“希乐”是裴思砚在高中时给她取的笔名，从17岁开始，她用了整整十年，陪伴她从短篇故事，一直写到长篇连载，再出版成书，印到封面上，从来没改过。
但裴思砚似乎早就已经忘记。
这样也好。
青春或许就该是一本写满遗憾的小说。
她终于也能翻到下一页了。
-
作者希乐的第一本出版书，是最常见的校园暗恋题材。
然而，老土的剧情，配上了真挚又催人泪下的文笔，在网站连载时，就引起了无数读者共鸣。
作品出版成书时，希乐亲自在扉页上写下题记。
【穿过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从此，驶离与你有关的夏天。】
[END.]
【作者有话说】
谢天谢地写完了！谢谢大家看到这里！
如果有出版的话还会有番外，关于“旧词新唱”的那首老歌《暗号》。
没出版的话，改天可能会作为福利番外放上来（最近有点忙没时间写呜呜呜呜QAQ
希望大家能在APP目录页给小甜打个好评评分！
有事也可以来wb找我玩！
wb@木甜w
咱们下本BE文《盼冬天》再见！[撒花][撒花][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