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十七年三月,和硕公主出降。
永安身着凤冠霞披,多重礼服令她行走的过程举步维艰,在太和殿拜别今上与太后,太后娘娘特准她前往淑仪苑拜别她的母妃。
淑仪苑是永安母妃俞婕妤的新住处,她从最低的八品官娘子连越五级,成为三品宫妃,住所也从宝光寺偏僻小院,搬回富丽堂皇的后省。
再也不用寒冬腊月冷水洗衣,到了夜晚只能母女相依取暖,俞婕妤却并未因眼前泼天的富贵展露笑颜,自永安走进门来,她的泪水便如河岸决堤,总擦也擦不干净。
永安眼眶通红,怕哭湿妆容,叫俞婕妤看了更加伤心,她强忍着泪水,拉着母妃的手,微笑道:“娘亲,女儿今天可美?”
俞婕妤兀自拭泪,连连点头,好不容易调整片刻情绪,两人四目相对,她张手将永安紧紧抱在了怀中。
居尘作为送亲的首席女官,从凌晨公主梳妆始,便全程陪伴在永安左右。她将所有陪嫁宫人与内臣驱退至院外等待,尽可能给予这对母女离别前多一点相处的时间。
居尘悄然站在门外,望着她俩相拥而泣,她从始至终没有成过婚,并不知女子出嫁的感觉,她只是静静看着她们,一时之间,无法将这一画面复刻在她与温氏身上。
她只觉得如果她能得嫁高门,温氏应该会很高兴吧,甭管那高门,是否在千里万里之外。
仪仗已侯在宫门之外,出发的吉时将至,饶是居尘想让她俩多待一会,时辰却不等人。从淑仪苑出来,永安被掺扶上车,车帘垂落,仪仗开始启行
。
这一行和亲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前有护军数百人,后有一大批看管数百箱嫁妆的随侍与陪嫁宫女,偏偏京都人潮涌动,来观者,尤其是来观的姑娘们,几乎都将目光放在了厌翟车前,八面红罗销金掌扇后,那一位骑白马亲送公主的蓬山王。
若非他身着紫袍,头戴玉冠,而非红袍乌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今日主角,一位俊美无俦的新郎。
居尘骑马跟在永安身旁,一路看着他那一副招蜂引蝶的样子,双手握紧缰绳,对着他的后背,悄无声息翻了个白眼。他却忽而转过头来,似在视察送亲队伍,恰恰将她不屑的模样收入眼中。
居尘微怔,忙将视线朝边上飘去,摆出一副仅是在四处乱看的模样,莹洁如玉的脸上却有一层淡淡绯色,隐隐透了出来。
宋觅不由勾起唇角,卢枫对吐蕃的风土人情颇有兴趣,陪他一同随行,见他回眸一笑,引起四周无数女子破声惊呼,忍不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什么东西这么好看?”
宋觅收回视线,眼底的笑意仍未散开,“没有,看到一只猫。”
卢枫觉得莫名其妙:“猫有什么好看的?”
宋觅看他一眼,颇有一种他竟不理解的遗憾,“猫哪里不好看?长那么可爱,却那么傲娇,看一眼就恨不得把她抓过来,撸秃她全身的毛。”
“……”
卢枫突然发觉他这兄弟的爱好是越来越特殊了。
一出京都,车马队列开始延着官道,马不停蹄赶往蜀中。越接近蜀道,山路愈发崎岖。
居尘这几天刚好来了月事,无力骑马,只能坐到马车内。一路上颠簸不停,弯弯绕绕,她强忍着腹中难受,挨到中午下车休整,一张芙蓉面已经彻底泛出苍白。
临近傍晚才能到达下一个驿站,他们就地休整进食,永安为居尘递去一碗热汤,“还很难受吗?”
居尘摇了摇头,起身那一会的摇曳,却毫不留情出卖了她。
宋觅靠在另一侧树下纳凉,接过卢枫递来的水壶,目光落在那一抹晕晕乎乎的俏影,只见她身如弱柳,仿若风一吹就会飞走。
再出发时,宋觅没再骑马居中,他翻身上马,夹紧马腹,小白刺溜跑到了车队的最前方,选择同领队军官并驾同行。
军官一见他来,顿时肃然起敬,小心控制着自己的马蹄声,不去超越他身下白马的步伐。
宋觅信马由缰,偶尔同他们指着某处风景闲聊两句,慢悠悠的,不像是来出差,反而像是来巴蜀游山玩水,带着整个队伍都慢了下来。
居尘昏昏沉沉靠在车壁上,隐约之间,觉得马车颠簸忽而少了很多。
她睡了一觉,苏醒之后,整个人活过来不少。
正好到达驿站,居尘提裙下车,拥着永安进门,坐到餐桌前,才听见她们讨论方才在山路上,他们车队遇到了山匪。
蜀道多处地势险要,非常适合占山为王,近年大大小小山匪渐多,似乎有了集聚的势头。
居尘愣怔,她竟然睡得那般死,完全没察觉。
卢枫闻言笑道:“这你得好好感谢一下徵之。”
他们在赶路的过程中,路过一处天堑,是宋觅最先察觉四周鸟啼虫鸣之声骤减,眸光一滞,怀疑此处有人埋伏。
趁着车队还未完全进入此道天堑,他低声下达命令,驱使厌翟车以后的队伍及时掉头,转向另一条小道。
而他领着军队继续往前,顺便诱敌深入,替当地官员解决一处麻烦。
只要后方没有掣肘,大梁官兵同山匪一战,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然这些山匪有几个颇为老道,很快便回过神来,朝后方拦截。
宋觅骑马赶过来时,正好有一名山匪挥刀朝着居尘的马车而去,他跃马上前阻拦,不小心,被匪徒手上的刀尖划了下袖口。
因只剩很小一部分山匪回头,军队很快便将这群匪徒拿下,全程并未闹出多大的动静。
那划破的伤口十分细小,几乎只是一道浅浅的红痕,宋觅并未放在心上。
居尘听了,连忙回到车内,将预备药箱拿来,前往他的屋中。
宋觅真觉得这件事情极小,居尘面容严肃,非要给他处理伤口。
宋觅无奈摊出手臂,看她一眼,沉声道:“你要真想报答,不如今晚过来。”
和亲车队赶往蜀中时有一月,这一个月里,她根本就没同他说过几句话。卢枫都比他更像个人,他在她眼里就是一道浮云,还是乌云,飘到哪里她都下意识躲避。
宋觅真觉得欲盖弥彰,连卢枫都私下问他,他和她现在是什么情况,那一晚都一起登台跳舞了,两人后来也有不少次共事,怎么还这么不熟的样子。
宋觅唇角一抽,嗤笑道:“她不想和我熟。”
是以,他叫她今晚过来,不过是将多日积压的不满,化作了言语嘲讽,居尘垂首想了想,像是真的认真思考了他的话,慎重否定其可行性,“不行,这里人来人往,屋子之间距离又短,你的房间又那么明显,很容易被发现的。”
宋觅呵地笑了声,居尘看向他,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肃然道:“你不要你的名声了?”
“我还有名声吗?我不是个断袖吗,你怕什么?”
他这话说的,就像是他的名声,早在八百年前就被她败光了。
居尘脸色红润起来,轻咳道:“那些都是流言蜚语,没几个人当真的,可若是被人捉……”
她原想说捉.奸在床,可话音一出,总觉得这个词哪儿都不太对劲。他俩都还没有对象,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如何能列为捉奸,根本连来捉的人都没有。
宋觅彷佛预知到她想说的词,扬起眉梢,饶有兴致地等她把话说完。
居尘避过他的视线,总结道:“反正不行。”
宋觅耸了下肩膀,由她上药。
其实居尘也是想借着这个堂而皇之的名头,同他单独相处一会。她拿着药酒小心翼翼给他点涂,心里轻松了一口气,这道伤口确实很浅,比起他上辈子那一身的伤痕,可好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