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一个下?午, 裴泽廷戴着口罩穿过开满粉樱的连廊,保镖为他按电梯,来到三楼最后一间vip病房。
门推开, 正前方的沙发?上斜躺着一个无精打采的少女,正双目无神?地刷着手机。
察觉到有人进门,她抬眼看来,发?现是他, 琥珀色的瞳孔像是被点亮一圈,嘴角自然而然地勾起, 脸颊蓬起恰到好处的苹果肌。
不了解她的人大概会觉得甜美?。
但裴泽廷看了只觉心里发?毛。
认识她的那?个夏天?, 他度过了人生中?最痛苦的旅行?,晕船又碍于叔父的关系必须带着她玩,完全是一种酷刑。
他平静而冷淡地扫了眼她。
许薇撑着身子,沙发?上坐直了, 叫了他一声?“裴泽廷”。
她的声?音倒是很好听,特别是叫他名字时。
许薇的眼珠转了转,观察了一圈房间里的保镖和医生, 视线又回到裴泽廷身上,问,“什么时候可以去?找我妈妈?”
这是个问句。
她怎么知道她的母亲还活着?
裴泽廷站到离沙发?两米距离的窗边,不动声?色地接过医生递来的报告。
她刚接受了一系列检查,DNA检测、虹膜识别、测谎仪检测、精神?映射审核......都是为了确认她确实是汪南飞的女儿。
裴泽廷一目十行?地扫过, 他根本?不需要这些数据,就算她烧成灰他也能认出, 而且他的身体就能做出反应——现在?看到她,他就有种晕船般的眩晕感。
他的目光落在?检测报告的一行?文字上:“遗传性血栓症”。裴泽廷眉眼微抬,缓缓抬头, 目光扫向沙发?处,恰好对上许薇的目光。
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
不久前,他们收到的报告上,汪南飞流产的原因也是这个。
船上唯一生还的医生提供了抢救记录。
当时,她怀着裴鸿坤的孩子上了那?艘裴鸿铮护送她到美?国的船,却在?两小?时后突发?急症难产,就这么碰巧,船在?海上遇难,尸骨无存。
裴鸿铮和裴鸿坤当然不会轻易放弃追查,然而事情却如同石沉大海,始终没?有任何线索......就在?裴鸿铮渐渐放松警惕的时候,许薇突然出现了。
她拿着一封白色的信,信封上是汪南飞的笔迹,里面的内容让她来到A市,寻找裴鸿铮。
裴泽廷在?铂殿见到了她,那?封信已经被第一时间拿去?进行?分析检测。
刚刚,他们收到了实验室的通知——背面用隐形墨水写着,“行?贿记录保存在?我留给许薇的保险箱里,xxxx年x月x日你与海关副关长的录音,还有那?些放射性物质的数据,都备份设定自动邮寄程序,若我女儿遭遇任何意?外,将?在?24小?时内送达相关机构和媒体方。不要试图定位我,否则后果将?同样严重。”
汪南飞与裴鸿铮达成了一笔交易——她交出裴鸿坤的境外账户清单、虚增港口交易量的原始单据复印件以及港口审批官员行?贿的录音,作为交换,她能得到800万美?元以及一艘安全护送她前往美?国的船只。
然而,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还留了一手,这个女人真是狡猾至极。
如果她手中?那?些证据曝光且指控成立,对誉宁集团的影响将?会是灾难性的。
裴鸿铮已经立刻采取行?动,一方面迅速成立调查组,启动内部回溯审查,彻查“证据”流出的源头,另一方面,他暗中?聘请国际顶尖私家侦探,搜寻汪南飞的下?落……
还有一个关键的窗口,就是许薇。
首先要把她从裴鸿坤手中?隔离。
汪南飞这一步算得还真是精明,她深知自己?手中?握有的那?些证据是有力的筹码,也笃定裴鸿铮一定会保证许薇不被裴鸿坤控制。于是她巧妙地利用了这种局势,让母女二人身处两地,一近一远,形成了对裴家的双重制约。
真是一对心机深沉的母女。
裴泽廷冷声?对沙发?上的人说?,“走。”
他们坐进一辆黑亮的轿车里,许薇坐在?女保镖身边,裴泽廷坐在?对面,不想靠近她,余光却不自觉不停落在?她身上。
裴鸿铮将?许薇交给了他,许薇是个需要精细处理的存在?,如果她身上真的藏有那?些关键的证据,那?么这些证据必须被牢牢掌控在?他们手中?,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即便许薇和汪南飞真的已经串通一气,但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19岁的小?女孩,总有顶不住压力的那?一天?。
裴鸿铮让他一定要想办法从她手里找出证据并销毁,他认为两人是同龄人,许薇更容易放低警惕,他扮演一个兄长角色,时刻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评估她是否真的构成威胁。但绝不能提及证据,否则一旦打草惊蛇,不仅会让许薇起疑心,甚至可能引来裴鸿坤,那?样局势会彻底失控......
许薇上了车后一直东张西望,问了几遍“什么时候吃饭呀”分别是对裴泽廷、保镖、司机问的,但没?有得到回答。
她只好乖乖地把手放在?腿上,闭上了嘴。
现在?妈妈不见了,能帮她找的人,只有裴叔叔和裴泽廷。她知道自己必须乖乖听话,好好配合他们。
裴泽廷转过头,语气平静地问,“你为什么觉得你妈没?有死?”
许薇愣了愣,诚实地回答道,“我没?有看到我妈妈的尸体。”
“船沉了。”
“但是海里也没?有。”
“海很深。”
裴泽廷淡淡地说?完,看着她的脸,感觉她的表情忽然有些僵硬,瞳孔也失去?了光彩,他以为她要哭了,心莫名地紧了一下。
张了张嘴说?,“到了酒店就给你吃——”
“可是,”许薇忽然抬头,“如果她死了,你和裴叔叔为什么还要留下?我呢?”
裴泽廷微微一愣。
她继续说?,“你们一定是需要我帮忙找妈妈,才?留下?我吧?”妈妈说?过,人总是需要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才?会停留和分神?,以前她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裴泽廷微微扬眉,没?想到许薇居然还会反推,有点超乎他的想象。
他漫不经心地问,“那?你知道你妈妈在?哪儿?”
许薇摇头,但语气莫名坚定,“但是我会乖乖帮你们的,只要能找到我妈妈我做什么都行?。”
裴泽廷的目光多了几分暗藏的探究。
他不认为汪南飞真会在?许薇身上留下?那?么重要的信息,因为风险太高,许薇又不是什么特别聪明靠谱的人。
但现在?他又稍微有些动摇,父亲总是告诉他,不能傲慢,不能个掉以轻心,也许许薇的单纯都是装出来的?
他心里短暂地升起一丝好奇,不自觉地和许薇对视。
许薇没?有移开目光,炯炯有神?,毫不动摇,瞳孔像含水的深渊,他差点陷进去?,头脑有一瞬地眩晕,回过神?来后,胸口发?闷,有种晕车的感觉。他以前从不晕车。
许薇受到埋怨的一瞥,有些莫名。
她有点怕裴泽廷,除了他平常的冷漠,还有偶尔一种特别凶的眼神?,仿佛她做了什么特别坏的事。
她觉得自己?对裴泽廷挺好的,总朝他笑,还总主动找他说?话。裴泽廷应该是她对着笑过最多的男生了......可他却还好像很讨厌她,真奇怪呢。
不过现在?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裴泽廷能帮她找到妈妈,他就是个大好人。
妈妈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大半夜去?坐船也不带上她?嗯......还把家里的衣服都带走了。
她眼眶有点热,脸转向窗外,在?反光中?投下?影子。
裴泽廷的声?音忽然在?侧前方幽幽地响起,“回酒店就吃饭,你想吃什么?”
车里一片安静。
隔了片刻后,许薇说?,“我想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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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许薇住进了铂殿套房,她被戴上一个手表,内置GPS,每日活动范围限制在?铂殿酒店房间半径2公里内,三个人轮流负责监管她。
表面上声?称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实际上是为了防止她与叔父那?边有任何沟通的可能。
这段时间裴鸿铮的团队全力防守、调查。
许薇每天?吃吃喝喝睡睡,起床就接受各种专家的催眠、引导、测谎——都没?有成果。
尽管如此,裴鸿铮依旧十分狐疑,暗中?搜查了她们的原住所、排查了和她们接触过的所有人,仍不放心。
这件事关系到整个集团的稳定,必须谨慎对待。
裴泽廷中?午和父亲一起吃了顿饭,饭桌上,父亲决定将?许薇这条线交由裴泽廷跟进。
看紧她、观察她、控制她。
他对这种事毫无兴趣,但为了誉宁这个庞然大物,作为其中?配套的机器,自然须照常运转。
假期快要过去?了,他也要准备回英国继续上学。
他带上许薇,让人找了个离他学校一个半小?时车程的私立学校,以慈善基金会资助生办了入学。
许薇知道他们帮自己?找妈妈,还要送她去?上学——虽然她不是很想上学,但还是认真说?了“谢谢”,在?裴泽廷助理的帮助和建议下?,选了个艺术设计专业。
专机上,裴泽廷坐在?许薇身后,目光已经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
她长高了不少,头发?倒还像15岁时那?样,齐耳短发?,这个发?型让视觉重心全然落在?那?双眼睛上。
和她对视的时候,他总有些莫名的烦躁,像是被有毒的蜜蜂蛰了一下?,变得胀而闷。
如果不是因为要调查汪南飞,他根本?不想跟她靠得这么近。
许薇完全不知道背后有个人盯了自己?快半小?时。
飞机升空后,她看着窗外的云层,心里升起一丝迷茫。
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去?什么国外,更想待在?Z市等妈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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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一落地,裴泽廷就上了自己?的车,随口交代?了句,让人把许薇送到学校安顿好。
上大学前,裴泽廷一直在?家接受家教。直到申请大学,才?终于有一些同龄人的社交,在?学校除了随行?的保镖有些扎眼,其他方面都和普通人无异。
平时就上课、写作业、处理点父亲安排的事、少量社交、运动健身,过着一种健康规律、平静严谨的生活。
他没?打算打破这种秩序,就算许薇来了也不行?。
他有固定的时间浏览许薇的保镖汇报的简报,进行?分析,然后让团队进行?讨论和复核,最后再将?结果汇报给父亲。
他偶尔会去?学校见许薇,一周一次,时间固定,在?他车上,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他和许薇没?有任何共同语言,而且一看到她笑,和她共处同一空间,他就会变得有些古怪。
有一次,许薇坐得离他太近,手背一不小?心碰了他大腿一下?,他的呼吸瞬间有些不稳,冷冷瞪了她一眼。
许薇立刻挪开了,还贴心地用包挡在?两人中?间,讨好地朝他笑了一下?。
他马上让她可以回去?了。
......
晚上回家,他做了一个奇怪至极的梦,梦里许薇笑着叫他的名字,把手放在?他腿上,到这一步他就惊醒,全身燥热到了极点,心里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和羞耻感,他简直不能直视自己?了,更不能直视许薇,冲了个凉后,他决定少见许薇,多通过第三方汇报掌握情况就好。
睡不着,他坐到电脑前,完善了一份监控许薇行?程的详细流程表,转发?给了保镖和其他专家。
两周不见许薇后,他没?再做过那?种怪异的梦。
许薇也从不主动找他。
俩人象征性地加了微信,但他很少用这个私人号,基本?不看。
但今天?,他连续打开了3、5次。许薇这两周没?有给他发?过任何一条消息。
忽然,助理的邮件弹了出来,抬头是关于许薇的,他点开。
许薇学校的老师希望能和她的监护人见一面——最近她总是睡过缺勤,也没?有开病假条,这样继续下?去?,很快就会被劝退。
裴泽廷皱眉,他就是她的监护人,这点小?事也需要他出面?
他还是下?楼,让司机准备车出发?去?许薇的学校,路上让助理直接解决学校那?边的问题。
他则去?了许薇的公寓。
虽然不愿承认,这个女人身上现在?有把握他们集团命脉的证据,如果总是睡过头、作息不规律导致猝死,还怎么提供证据?
裴泽廷坚定地认为这是任务的一环,信念感十足地上楼,摁了门铃。
连续摁三次后,隔了许久,睡眼惺忪的许薇将?门拉开了一条小?缝。
她的头发?像炸了的鸟窝,揉了揉眼睛后抬起头,盯着他看了片刻问,“你怎么来了?”
裴泽廷目光淡定地望向屋内,“我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