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溧阳公主造反,而今京城倒也已然安歇,只是仍在清余孽,除旧障。
王蔷曾是太子良娣。
王瑞往俗些说也是前太子的小舅子。
于是便被人抓住,细细审问,如今已被关起来。
王蔷当然是心焦如焚!
她还能不知晓自己亲弟弟,王瑞性子软弱,又无机心城府,断不会掺和这档子事。
查自然是查不出什么来,可也要有个人在外头走动,早些将人给接出来。
大父不能不理会这些事!
太子故去后,临江王府门庭冷落,就连宫里也不甚在意。
家里也不甚在意她了,只王瑞这个弟弟会时而走动。
王瑞有几分憨气,行事也木讷,虽是嫡子,在父亲跟前却并不得意,说话也有几分磕巴。
倒是在阿姊跟前,王瑞言语流利许多。
每逢这时,王蔷见着亲弟弟,面上倒终于有点儿活气儿。
不行,阿弟绝不能出事。
那婢女受了惊,跪在地上,身躯瑟瑟发抖。
王蔷平日里跟木头一样,那婢女身为家中奴婢,从未见王蔷发过这般脾气。
不过有些话,那婢女也不敢不说。
“王,王家传来消息,只说,说舅父受了惊,已在狱中自尽。因此,也不忍相见,让孺人保重身子。”
说罢,那婢子取出一封信送上。
王蔷如五雷轰顶!
她跌跌撞撞坐下,拆了信一看,就如婢子所言一般,是不好的消息。
王瑞胆子也不大,一落狱,又受了点儿刑,于是愈发惊惧。
到晚上,他怕得不行,便解下腰带自尽。
那消息今早传去王府,如今才报给王蔷。
王蔷合上眼,挥挥手,打发婢子离去。
她想要哭,却似泪水也干涸了,哭也哭不出来。
自从萧圭故去,她便像个木头,整个人全无声气。
她茹素,整日里不沾荤腥,烧香拜佛,极是虔诚。
唯一癖好是大夏吃冰,将冰咬得咔咔作响。
如此自苦,别人说王蔷修佛诚心,只有王蔷自己知晓,她是在罚自己。
日日念佛,夜夜惊恐,是心下极难安。
她恐惧着,忏悔着,不得解脱——
而今王蔷将佛珠扯断,珠子散落一地。
她想大父根本没去看瑞儿。
王瑞那般性情,那样大个人了,可是始终像个孩子。一遇着事,便心慌人忙。
阿弟是沉不住气性子,大父也不肯尽心救他。
反倒是柳姨娘所出庶子王湘,倒颇显聪明,大父也很宠,也有心替人谋前程。
王瑞懦懦不肯争,她是恨铁不成钢,可平日里也没什么心力替阿弟谋划。
有些事不能太过分,平日里偏心也罢了,王瑞出了事,大父也不肯上心着急。
那扯断的佛珠在地上滴溜溜滚,王蔷也是恨毒了这一切。
她面上已尽是泪水,她知自己纵然失了弟弟,家里也不会有亲人来看顾她。
说到底还是因溧阳公主谋反时,却把太子给抬出来,只说裴后不慈,害死前太子,而今又因事露而对陛下无礼。那这要紧关头,家里人自会避着王蔷一些,不好多来往。
但从前并不是这样的!
那时她做了太子良娣,家里也十分奉承,阿母面上也有了光彩,阿父也时常凑她跟前嘘寒问暖。而王蔷也没跟家里人使性子,替家里人在太子跟前说话。她觉得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家里得势自己面上也有光彩。
可现在呢?
她知阿瑞死了,可庶弟王湘却会很有前程。她知柳姨娘女儿王兰也到了及笄之年,也正要说门好亲事。
王兰年纪轻,样子却生得很狐媚。这狐媚就是生得漂亮的意思。柳姨娘本就生得好看,所以方才得宠,所以生的一双子女也漂亮。
那小狐媚子样子也活泼讨喜,加上生得好,拢住男人的心也不难。柳姨娘也指望女儿高嫁,给她面上增光。
那一家子把日子过得风风火火,热热闹闹。
可她呢?
独独撇着她这个王孺人在临江王府,没半点活人气!
王孺人嚼着这化解不了酸苦,手掌发颤将头发抓得乱糟糟!
她正十分痛楚时,门口却有婢子探头探脑。
那婢子恐王蔷生气,话也说得飞快:“孺人,薛娘子上门求见,似非要见你?”
王蔷一怔,薛娘子?薛凝?
她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忽而一拢乱糟糟发丝,说道:“见见又何妨?”
薛凝前来拜访,心里也思量说辞。
她名声在外,前来临江王府,府里这位王娘子不会不知晓自己为何而来。
王润倒是招了,说是王蔷教她行事,她用的药,调的香,都是王蔷所制。
在这桩事情上,王蔷出了许多主意。
虽有王润口供,但证据并不完全。王蔷虽有如此手段,却并不说她一定将之用在前太子萧圭身上。
薛凝还是想劝说,让王润主动说出真相。
她往外望了望,齐鸦鸦一片人。
前太子之死兹事体大,其实只要稍有嫌疑,便要郑重其事。
裴无忌领着玄隐卫士,本来直接捉了也无妨,不过薛凝还是不想太过于逼迫使其招供。
她准备见见这位王孺人。
薛凝轻侧俏眼,杏眼望向裴无忌。四目
相对,薛凝轻轻说道:“裴少君,还劳你在此处等一等。”
换旁人,裴无忌肯定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不过薛凝这样说,裴无忌亦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话不多,却顺了薛凝意思。
府里婢子哪里见过这阵仗?往常只听说裴少君貌美,私底下也偷偷八卦议论过。而今裴无忌真亲临了,貌美是貌美,但对方露出个要抄家气势,那婢女也受了惊吓惊慌失措,哪有半分旖旎心思。
裴无忌容色微凉,本来俊美面颊亦不禁透出几分凌厉之意。
实则若非溧阳公主已死,这阵仗会更大。
婢女不敢多看,匆匆领着薛凝入府。
薛凝却想起方才王润被押走时情景。
王润真带走了,情绪却激动起来,挣扎着对潘玉说道:“夫君为何如此对我?是我伺候你伺候得不够好?你心里疑我,任我被捉了,谁来伺候你?谁来照顾你谁还能将你服侍得妥妥贴贴,洗你尿湿的裤子都满心欢喜?你离了我,你可怎么办?”
潘玉倒不说话了,但他满眼皆是恐惧厌恶之色。
薛凝甩甩头,也不去多想了。
她被领入厅中,婢子奉上茶水,也不多时,王蔷也亲至。
王蔷恢复得倒也快,片刻前她还因亲弟死讯泪流满面,极是失态。
而今王蔷面上的泪水珠子被擦去了,头发亦梳理整齐,打扮体面,便是眼下红肿亦已用脂粉遮掩,并不明显。
薛凝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王孺人,却略有些吃惊。
王蔷头发虽梳理成髻,却能看出青丝之中有一根根的白头发。
其实王蔷才二十来岁,却颇显老态,神气也黯。
薛凝不觉想到宫门前对赵昭的惊鸿一瞥,那可真是云泥之别。
但其实王蔷跟赵昭年岁相若,不然当初也不能处一道。
薛凝瞧在眼里,忽微微有些怜悯,又飞快压下去。
不过她想先跟王蔷聊聊,倒并不是因为怜悯。
有了王润证词,前太子死前又有相似症状,若王孺人入狱,哪怕招认也会受到许多别的影响。
和查别的案子不同,前太子之死牵扯委实太多,薛凝也懂一点儿人情。
就如她劝王润作证,也没有许太多好处,王润倒是盼着赦罪,但薛凝也怕王润为自保胡说。
裴后十分介意,不想认自己害死前太子,裴无忌当然知晓他姑母心意。
而今裴无忌在外头候着,并未急急捉了人,也算十分尊重薛凝心思了。
薛凝方才想到赵昭,细细一思,倒觉得是挺好的切入口。
她也没急着问案子,也不显是为了办案,做出寻常寒暄样子:“今日宫门外,见着清淑郡君,难得她也回了京,还是那样漂亮。听说她是王孺人旧识,王孺人可曾与她叙旧?”
王蔷当然知晓薛凝在装,裴无忌已将临江王府的府门堵住了,几个门只许进,不许出。
但当薛凝提及赵昭时,她还是近乎本能的泛起一缕怒色!
王蔷攥着手帕:“寻着机会,自是要再叙旧。薛娘子想来听过阿昭从前跟临江王旧事,其实也不过是京中之人爱议论,些许陈年旧事罢了,早也不作数。”
她轻幽说道:“夫君温柔,待我极好。我做了太子良娣,他事事对我呵护有加。而我也尽心服侍,待他一心一意。”
“后来有一次,我便问他,说他不过瞧阿昭面子,方才纳了我。想来,只是可怜我罢了。他不知阿昭在一旁,说而今心里自然我更紧要些,要我不必多想。”
那时王蔷已经看着赵昭了,却刻意这样问。她知晓萧圭性子温柔,哪怕只是可怜自己,也会出语安抚。
未曾想萧圭居然说自己更紧要。
虽是些好听的哄人话,却也是意外之喜,赵昭怕是难受坏了。
王蔷轻叹:“我也不知晓阿昭亦在一旁,也说出这么些话,想来她有些不欢喜。”
但她其实是故意这样说的,刻意落赵昭面子。
而今她跟薛凝说起时,也未去掩面上得意色。
薛凝听了,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一点点的口角争了上风了。可王蔷还记在心里,也许是王蔷难得的得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