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伢，赶紧回去，你媳妇要生了，我去帮你叫接生婆。”
正在地里干活的黄长青被隔壁桂嫂粗大的嗓门吓了一跳，随即丢下锄头就往家里跑去。
白伢是黄长青的外号，可能是小时候挺白才有的这个外号，已经三十六岁的他其实并不白，反而因为常年劳作长得又黑又瘦。
一口气跑回家，已经有几个邻居大妈在安抚媳妇秀兰，还没有分娩，黄长青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来了。
他媳妇这次生的是第四胎，三十六岁算是高龄产妇了，这个年纪生产是很危险的。
这是一九九三年的湖北农村，绝大部分农村人还是靠接生婆在家里生孩子，只有家里条件好或者难产的妇女才会去县城医院生产。
接生婆兰芬很快就赶到了，这是个四十刚出头却有二十年接生经验的中年妇女，做事风风火火，一来就检查孕妇的身体，感觉是顺产，手脚麻利的做着各项准备工作。
“桂嫂，你去烧开水，白伢，你上床搂着你媳妇，马上要生了。”
兰芬有条不紊的指挥，农村生孩子，并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生孩子丈夫要回避，而是守在妻子旁边给他安抚和鼓励。
矮小瘦弱的秀兰之前生了三个孩子，由于条件差营养不良，她的身子早就落下了病根，可为了延续黄家的血脉，也只能冒着风险怀了第四胎。
“生了生了，是个带把的，恭喜白伢。”
一直在给兰芬打下手的桂嫂看见孩子出来就嚷嚷起来。
生产的过程还算顺利，一直握着妻子双手的黄长青喜极而泣，生活终于有点希望了。
黄长青的命很苦，出生于一九五七年，十几岁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他跟大他两岁的哥哥黄长友相依为命。
兄弟俩因为遗传的缘故，都长得身材矮小，一米六不到，黄长友更是自幼多病，做不了太重的体力活，一直在桥头中学食堂里帮工，后来娶了个媳妇，生下一个男孩，没过几年媳妇就得病死了，一个人带孩子自顾不暇。
黄长青虽然生得矮小，但还算健康，勤劳朴实，干农活是把好手，因为家里太穷，直到二十七岁才娶了隔壁村的李秀兰为妻，这在当时的农村属于晚婚了。
李秀兰同样只有一米五左右，体弱多病，结婚以后只能在家里洗衣做饭，不能帮丈夫在地里干活。
即便如此，黄长青也感觉很幸福，至少劳累有一天回到家里有一口热饭吃，衣服也有人洗，再生个一儿半女，生活还是很有奔头。
结婚后，黄长青对妻子很是宠溺，脏活累活从来不让她动手，哪怕是农忙季节，也不让她下田帮忙。
夫妻恩爱，从不吵架，日子虽然过得清贫，但两口子还是有满满的幸福感，村里人都很羡慕，说李秀兰有福气。
结婚第二年，李秀兰就生下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姑娘，虽然这个时候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比较严重，但黄长青还是很喜欢这个孩子，给她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黄小曼，小名大娃，寓意后面还要生二娃三娃。
孩子长到半岁的时候，夫妻俩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黄小曼居然天生聋哑。
这对黄长青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第二个孩子身上。
两年之后，李秀兰再次诞下一个女儿二娃黄小翠，传宗接代思想严重的黄长青很失望，但好在这个女儿是个正常的，一岁多的时候能说能听，就是反应有点迟钝。
为了不被村里人看不起，也为了延续香火，李秀兰在一年后再次怀孕，这一次很幸运，终于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孩三娃。
这让黄长青对生活充满了希望，虽然一家五口要他一个人养，但无怨无悔，任劳任怨，用勤劳的双手努力使老婆孩子吃饱穿暖。
然而命运再次给了他一次重击，三娃在两岁多的时候，掉进了门口的粪堆坑里淹死了。
这种粪堆坑是大集体留下来的产物，每家每户都在门口角落位置挖一个直径两米左右的土坑，平时家里的餐厨废弃物、猪粪、鸡粪以及灶堂里的柴火灰，都是堆放在这个坑里发酵捂肥，隔一段时间就挖走拉到菜地里当肥料。
那天黄长青上午刚把粪堆挖出来用板车拉到了菜地，下午就下了大雨，到傍晚的时候，雨停了，三娃趁大人没注意跑出去，不小心就滑到了一米深的粪堆坑里。
等大娃发现他的时候，三娃已经没有了呼吸。
这个打击让黄长青一蹶不振，感觉生活没有了盼头，很长有一段时间都在家里躺着，以至于地里都长满了荒草，家里连吃的都快没有了。
两个孩子面黄肌瘦，经常到隔壁邻舍讨要吃的。
直到村里未出五服的叔伯堂兄过来训斥了他一顿，并且送来一些米面和食油，才让他振作起来。
由于李秀兰接连生了三个孩子，又营养不良，身体亏空得厉害，直到三年之后才再次怀孕，并在今天顺利的生下了四娃，这让他感觉生活又有奔头了。
“白伢，你媳妇身体亏空太厉害了，以后不能再怀孕，哺乳期间伙食搞好一点，这样对大人孩子的身体都有好处。”
处理好产妇和孩子，兰芬临走之前特地交待一番。
黄长青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三十块钱递给她，这是接生费，在农村接生没有固定的收费标准，条件好的家庭会多给一点，过得差的给少点接生婆也不会计较。
兰芬接过钱在里面抽了一张五块的，剩下的退了回去：“把这个钱给你媳妇买点肉吧。”
这个时候农村的收入都不高，有手艺的建筑工人一天也才十二块钱，黄长青没有手艺，只靠种庄稼要养活一家四口，赚钱很难，是全村有名的贫困户。
兰芬不忍心多收他的钱，收五块钱只是象征性的，不能坏了这一行的规矩。
“多谢你。”
黄长青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对着她深深的鞠了一躬。
“不用客气，终于有传宗接代的，值得高兴，但是，多添一口人，对你也是个很大的负担，好好过日子吧。”
兰芬摆摆手就出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