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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决裂(三)为何一心求死。为何宁死,……

作者:姜不是生的 当前章节:4507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4:09

这崇德殿上上下下,近百人之众,无一人预料到会在此时此地心想事成,见到一个活生生的姜钺,一时都怔在了原地,哪怕他们方才还吵吵嚷嚷着,说着求见的话。

还是许久后,许相率先反应了过来,膝未离地,只转过了身子:“臣,参见陛下——”

一边高呼,一边做着叩拜的大礼。

诸位臣子见状,也纷纷再行大礼。

就连原先还站着的几人,也无理由再不跪了,只好折了膝盖,快速融在了人群中。

又一声“臣等,参见陛下——”

排山倒海。

朱北看了左右一眼,又远远望了眼姜姮,也不得不跪下。

殿中群臣,皆行大礼,喜迎帝王。

周礼森严,而这样的礼节,是只能用在参见天地和帝王时的。

这许相啊……明明是一把老骨头,却不顾过往尊荣,跪了两次。

先前一跪,是逼她下野,如今一跪,为迎姜钺,目的是一样的,是将她当做了洪水猛兽,非强硬手腕,不得摆脱。

姜姮扫过一眼,冷笑。

“阿姐……”姜钺仿佛未察觉到这崇德殿内的肃然。

这一身单色的常服上,还有几道褶子密布着,如龟裂,是他太急着赶来,以至于顾不这些细枝末节。

正如此时。

群臣期盼他们的帝王太久,也顾不上再如从前一般挑三拣四,只殷殷切切地注视着姜钺。

一双双眸子,都亮得逼人。

对这种种视线,姜钺习以为常了般,未置一词,也未分去一丝一缕的余光给这些嗷嗷待哺的臣子。

他摇晃着步子,直直从群臣中穿过,几步上了高台,又经过了龙椅,只为来到姜姮身边,又唤:“阿姐。”

眼是微微发亮着,嘴角轻轻扬起,笑得几分羞赧,几分雀跃。

“嗯。”姜姮应了一声,并未问他,为何会在此时出现在长生殿之内。

自从七王之乱被平定,随着新令被取缔,姜钺也沉寂了下来。

他将政务全权交于了姜姮去处理,而自己就彻底缩在了长生殿中,像是活成了一朵见不得风霜的娇花。

“你又饮酒了?”姜姮抬起眼,却问。

姜钺面颊泛着淡淡的粉,唇也是,都是白皙上透出了一点漂亮颜色,摇摇头,又点点头,笑了笑:“只是一点……是我实在欢喜,因为太欢喜,便没忍住……”

“阿姐,你饶了我这次……”他又猫儿

似的唤着姜姮,还伸出了手,去拉拉扯扯着她的衣袖。

像个未长大的孩子。

分明是个神志不清的醉鬼。

姜姮面不改色,只用余光瞥着下头的群臣,神色淡淡地问:“欢喜什么?”

姜钺嘴角扬起,却故意不答。

同样默不作声的,还有群臣。

他们未想到,久久未见的皇帝,并不是被姜姮困在了后宫,也不是如传言所说是缠绵病榻。

只是为了……饮酒享乐?

许相紧紧闭上了眼,气得胡须直愣愣地竖起。

姜姮自然不会忘记他,颇为关切地道:“许相如今亲眼见到陛下了,也可安心了吧?”

许相抿着唇,一言不发。

姜姮挪开视线,又问:“诸位呢?诸位”

群臣对于姜姮垂帘听政一事,耿耿于怀许久,各怀心思,明里暗里都做了不少事。

结果今日,姜钺是被盼来了,却是给了他们明晃晃的一个巴掌,打散了他们那一点不安分的心。

只冷嘲热讽地说了一句闲话,不算报了之前被紧紧相逼的仇。

姜姮无意继续落井下石,略冷的眸光再次从那一张张貌似恭敬的面上扫过,忽而一笑。

这笑容是极明媚且漂亮的。

她慢条斯理地道:“许相到底上了年纪,经不得风吹草动,可多思必心累,心重者必心苦……本宫实在不忍心见许相继续操劳。”

是要罢免他。

他在这个相位上坐太久了,久到这群臣都以他马首是瞻了。

从前未有明显风浪,此事便被掩盖在水面之下,而今日……大浪淘沙后,能见的,不止是黑白,还有人心。

姜姮静观着朝廷又吵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姜钺坐回了龙椅上,为了和阿姐靠近一些,他吩咐道,将这张任凭改朝换代,自岿然不动的龙椅往后挪了半寸,自此偏离了中线。

在吵闹中,许相也是静的,大概是清楚了无力回天,也认了老骥伏枥的命。

他深深磕下了头,“谢陛下……”

姜姮轻轻点点头,同意他功成身退。

正以为,今日朝见,就该以姜姮一人的大获全胜落下帷幕时,崇德殿外又来了人。

透过朦朦胧胧的日光,群臣都见到了殿外的那一人。

姜濬跪在了殿外,身形如松,面容沉静似水,他道:“臣濬,求见陛下。”

本该留在长生殿的一人,却出现在了朝堂之上,姜姮垂下眼,一下心慌,面色愈发冷:“无关紧要的人,为何要入这崇德殿。”

姜钺在这时候却出了声,小声地道:“阿姐……你不愿见小叔叔吗?”

姜姮看他一眼,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平日都将规矩当做命根子一样的臣子,在此时也又都不出声了。

他们也好奇,姜濬为何而来。

这位素有雅名的代王,可从不掺和政事。

姜濬不疾不徐地走入殿中,行礼,拜见,举手投足之间,自有天然一股清雅贵气,全然不见惶恐和急切。

姜姮注视着他行礼又跪下,还在思索,他是如何离开长生殿,又来到崇德殿的。

她已明说,要留他在长生殿,既然如此,便无人敢私自放他出来。

“阿姐,小皇叔有事要说,我们便好好听听吧。”姜钺突然出了声,唤回了她的神思。

见姜姮瞧过来一眼,他又天真笑着。

姜濬是有备而来的,他呈上一张卷轴,由小太监双手捧着,送到姜钺、姜姮面前。

与此同时,那道流水击石的声也缓缓响起,回荡在这不够敞亮的崇德殿中。

这是一张陈情书。

他在书中,明述了他与七王的几次往来,以及和裴老的数次往来。

姜濬在书画二道上,皆有美名,而在赋一途上,更被裴老亲口夸赞为当代一绝,可此书,却写得平铺直叙,并无华丽词藻,也未引经据论,如此一来才能显出字字为真。

但姜姮却知道,姜濬在这份陈情书中,隐瞒了至关重要的部分。

他的私心。

与其同这些诸侯王慢慢周旋,想着温水煮青蛙,不如添一把柴火,瞧他们病急乱投医。

只有他们真正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事,朝廷才能正直定下罪名,将他们一网打尽,就像眼下。

这些话,姜濬曾笑着同她讲过。

她是信的。

可他,可这份陈情书中,却无一字提及。

于是,只剩下了罪,不见了“情有可原”。

姜姮紧紧捏住了这份卷轴,下意识想将它撕毁,撕烂,至少不能叫再多人看见它。

来不及了,姜濬已将此事原原本本说出口,多了许多真实的细节。

坦坦荡荡,似乎话中人不是他,而生死也无关紧要。

众人目光皆异样,更有窃窃私语声响起。

就在刚刚,姜姮已为裴老彻彻底底定下了罪名。

姜濬在此时言说此事,人人会暗自赞他一声不惧强权,却不敢当面夸一句正直坦荡,想来想去,只剩下可惜。

为何非要为了所谓君子风气,白白害了自己的命?

可惜。

姜濬离开太久,又不是热衷于往来攀谈的性子,对日新月异的长安城来说,他也是初来乍到的新客,未经营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位置。

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士为知己者死”的勇气的。

无人开口,无人求情。

不料,先听见姜姮的一声笑。

不是皮笑肉不笑,不是冷笑,也不是虚情假意的笑。

姜姮眨了眨眼,道:“小叔叔是来讨赏了吗?只这份书,写得不好,有失偏颇,这叫本宫怎么论功行赏呢?”

姿态随意,仿佛说的,也是无关紧要的事。

她给了退路。

只要姜濬说一个“是”,她就可以把此事言说得天花乱坠,叫人人都知道他的苦衷。

姜姮觉得,自己已然是退了一步了。

距离上一次二人的不欢而散,仅仅过去了两三日,她原本是打算冷他更久的,谁叫他哄骗了她,叫她白白愁苦了这么多年?

但她也早就说过,不会计较这些琐碎事的——他未真正谋了权,篡了位,事还未到毫无转圜余地的危急时刻,姜姮心底的那根弦,也仍稳稳当当架着

否则,为何要将他留在长生殿。

长生殿。

姜姮想到长生殿,静了许久,心头一时茫茫然。

察觉到隐隐约约的无力。

“谢殿下抬爱——”

姜濬轻轻笑了笑,俯下了身,深深垂下了脑袋,声平缓却清晰,又道,“臣有罪,自知死罪难免,只愿殿下,年年岁岁,安康顺遂,愿大周,四海升平,八方宁靖。”

是瞧见了退路,依旧雅步,往死路前去。

姜姮落在身侧的指,不自觉用力,长长的指甲陷入了掌心,阵阵的痛,即在指尖,也是掌心。

“小皇叔……当真做了这种事?”姜钺出声了,蹙着眉,伤心不解。

姜濬不言。

姜钺又叹了口气。

似乎因心急火燎,这冰凉凉的龙椅也坐不下去了,他豁然起身,团团转着,又止不住地哀叹:“你这叫朕和阿姐如何是好?裴老……”

“陛下。”姜姮直直打断了他。

姜钺一怔,垂下又长又黑的睫,道道影出现在颊上,仿佛冠着十二旒。

姜姮凝视他,那险些飞了魂魂魄魄的心,还未落回原处,却听他又开口:“阿姐……是不愿让小皇叔受苦受难吗?若是如此,朕也会听阿姐的。”

他是这样说的,可能听见此话的,并不止姜姮一人。

群臣正在下方。

史官也在左右。

为君者,可以有私心,有手段,但不应现于臣民前。

姜钺是在玩以退为进的把戏?

不管是他有心还是无意。

姜姮已被高高架起,骑虎难下,死死咬着唇,不叫史官有机会留下一笔,去专说她的失态。

姜钺浑然未察觉她的怒气般,还眨着那双乌黑的眸子,认真仔细地注视着她。

似在期待她的回答。

要姜濬。

还是要美名?

是姜濬。

还是这已被她牢牢握在手中的权力?

只是一声心跳的刹那,姜姮明白了,今日姜钺为何会有忽如其来的欢喜。

她将姜濬留在了长生殿,却忘记了,殿中还有姜钺的存在。

一山不藏二虎,一渊不容双蛟。

她笑了笑,笑他,笑他,也笑自己。

只她不明白。

姜濬是为何呢?

为何一心求死。

为何宁死,也不愿说声,爱她?

叫她又当了一回,被愚弄的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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