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朝会无疾而终。
面对无关紧要的臣子,姜姮能做到赏罚分明,因在她眼中,官大官小,不过一个官职,至于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资历颇深,还是年少有为,是貌若潘安,还是丑若无盐,都不重要。
而姜濬却是实实在在的,既活在她的过去又活在她的现在的,活生生的人。
面对他,姜姮失了果决和狠心,很无力,只含糊其辞地搁置了这个问题。
随后借身子不适的由头,离开了崇德殿。
又是落荒而逃。
很是无奈的滋味,却不再陌生。
姜姮走到宫道上,缓慢整理着思绪,迎面,见到了纪含笑。
这
条石子路,一端接着崇德殿后门,而另一端是通往长乐宫去的。
别无岔路。
平日并无太多人会途经此道。
纪含笑是特意在此地等她。
猜到了姜濬的“舍生取义”,算准了姜姮的难得逃避,于是孤身一人的等候也未落空。
姜姮看她一眼,侧过一眼,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跟了一路的宫女们退至一侧。
石子路上只留下她与纪含笑二人。
说话便能直来直往。
姜姮:“你还知道什么?”
“阿姮……”
“纪含笑,本宫问,你还知晓何事?”
一声“本宫”,就是不论亲疏,只论君臣。
“姜姮。”
她又直呼她的名字。
纪含笑问:“你当真了解过他吗?”
姜濬。
姜姮像是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哈”了一声,半是困惑,半是讥讽。
她和姜濬自幼长在一处,形影不离,如同这光和影,若另一半消失了,这剩下的一人,也不是完完全全的存在。
光阴无情却有情,爱做玩笑,能化不可能为可能,日积月累,年年岁岁,长长久久,连顽石都能被水滴穿,何况是看透一个肉身骨塑的人?
姜姮正要反驳,唇瓣刚启,却无下文。
偏偏发生了这两桩事。
恰好发生了这两桩事。
这声“了解”怎么说出口?
她气笑了,因纪含笑,也因自己。
“你从未认识他。”纪含笑沉声道,并无揶揄意味,只做陈述,“姜姮,你若是为了他好,便放手吧。此事,是他的选择。”
姜姮心头重重一落,嘴上不饶人:“你便很了解他吗?纪含笑,本宫怎不记得,你们二人有何往来?”
纪含笑平静。
二人虽是一母所出,却是截然不同的命运。
一人是在万众瞩目来到这世上的,算不上千娇百宠,可这一路数年,也伴着长辈、亲人的关切和期盼。
而另一人,却被遗忘,被忽略,被隐藏,无关紧要,也无处可逃。
她怎么可能不嫉妒?
她承认了。
姜姮却毫无得意。
她凝视着纪含笑,对她的话语,耿耿于怀。
再多的嫉妒,再多的不平,这都是孩童时的事。
如今的纪含笑,或说,姜姮所认识的纪含笑,是绝不可能因一点无关紧要的私心,而在她面前煽风点火,落井下石的。
姜姮派人去查,果然查到,纪含笑私自进入长生殿见了姜濬。
宫人一五一十地回禀,又打量着她的脸色,告诉她,不止纪含笑去见了姜濬,姜钺也去见了他。
似乎还起了争执。
姜姮并不意外。
是她狂妄了。
眼见大权在握,便沾沾自喜,于是把所有人都当做了不够聪明的傻子。
眼下,是报应吗?
姜姮不知道。
但她绝对不会眼睁睁见着姜濬去死,哪怕他是心甘情愿要死。
姜姮召来了数位大臣,这几人都是朝中的新贵,平日都唯她马首是瞻。
昨日朝会上,就是这几人与朱北一唱一和,挤兑着以许相为首的老臣,用言语为姜姮冲锋陷阵。
姜姮明确了来意。
只需要他们联合上书,就许他们加官进爵。
其实只是一件小事。
裴老已死,大可以说成死无对证,重要的,还是七王之乱。
而此事,早已过去。
这几位臣子面面相觑后,弯下腰,拒绝了姜姮。
一色青色的朝服,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多刚正不阿。
姜姮神色自若,继续抬高了价码。
几位臣子齐刷刷跪下。
姜姮冷笑:“诸君是忘了来时路吗?”
这几人都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
姜姮知道,在朝中若无自己的亲信,她这个位置便坐不稳,她需要几人,来为她的话语添砖加瓦。
没了这几人,姜姮只是需要再多花一些心力,去亲自应付这些麻烦事,或重新去找几个忠心耿耿的人。
而没了姜姮,他们刚揣热乎的荣华富贵,就要成浮光掠影了。
这一点算计,姜姮和他们都能明白。
几人相互递了一个眼神,连连磕着脑袋,高呼:“还请殿下饶恕——”
宁愿不要荣华富贵。
他们心里都有一本账。
姜姮只是殿下。
殿下之上,还有陛下。
得罪姜姮,只是没有前程。
得罪皇帝,却要牵连上全族的性命。
姜姮冷笑一声,的确没法要他们全族的性命,甚至在权衡利弊后,依旧决定留下他们。
调动官员,不是脑子一热,人员安排,需要慢慢经营。
这几人毫无胆识,却已占据了棋局上至关重要的位置。
姜姮敲打了他们,听他们又谢恩高呼。
觉得自己可笑。
她一个人在长生殿内待到了天黑,一个人去见了姜钺。
只是从前殿到后殿,一路上,未见到一个宫人。
姜钺也是一个人。
“阿姐。”姜钺见到她,总是高高兴兴的,仿佛二人之间,毫无隔阂,也无勾心斗角。
他扫榻相迎。
姜姮立在原地不动。
姜钺蹙起了眉,垂下了眼:“阿姐是在生气吗?”
姜姮看他。
姜钺神色黯淡:“阿姐又生气了。”
笑了笑,“阿姐总是生我的气呢,好像无论我怎么做,阿姐都要生气呢。”
“姜钺……放过他。”姜姮压着一口气,缓缓出声。
“阿姐,不行的。”姜钺摇摇头,很认真地重复道,“阿姐,唯独他,是不行的。”
“为什么?”
“阿姐,你知道原因的……”
姜钺贪恋地望着她,又露出哀怨的眸光。
他埋怨姜姮的偏心。
单单偏心也还好,可阿姐时常偏爱姜濬。
若他真的是小皇叔,姜钺还不至于那么生气。
可他是杂种,野种。
这来路不明,不三不四的家伙,胆大包天地占据阿姐身边的位置这么多年,叫她的心,也为他留出了位置。
姜钺愤怒。
姜姮本就是想着碰碰运气。
早已察觉,这长大的幼弟再也不可能乖乖为她掌控,只是一直不戳破,不承认。
此路行不通,意料之中,姜姮没有耽搁,转身离开。
月光如注,划分夜色。
身后,姜钺又唤:“阿姐。”
再无下文,再不做可怜求和状。
势在必行。
他是算得如此明白。
权力争夺,是可以退让的。
二人情谊,是可以重来的。
唯独生死不可以。
生就是生,死就是死。
别说死人比不上活人的话。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日子一久,活人也会疲倦劳累,为了叫自己轻松些,淡忘就成了顺理成章。
姜钺要将姜濬彻底抹去,留下一个空空荡荡的姜姮。
这才是他的“阿姐”。
姜姮深知此,她等待了姜濬五年,是因为他活着。
若他死了……自己还能记得他多久呢?
姜姮顾不上再去计较他的隐瞒,他的身世。
可就在这关头,孝文太后亲子的身份来历,却成了长安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连珠急急忙忙将此事汇报给姜姮。
混淆皇室血脉,罪同谋逆,可到底是要阻止,还是行使其他手段,都要看姜姮的心意。
“连珠……”
“嗯。”
连珠担忧地看着她。
姜姮已经窝在长生殿三日了。
三日没有朝会,三日没有见客,三日没有任何指示。
连珠私心不愿见姜姮为姜濬前后奔走,她还记得五年前的那一幕,虽说这皇位上换了一个人,长生殿也今非昔比了,但那到底是皇帝。
但她更不愿见姜姮暗自神伤。
“殿下,我去安排。”连珠轻声道,想叫她放心。
“连珠。”姜姮一顿,打断她,“不用多此一举了。”
连珠错愕。
姜姮深深闭上眼,姣好的面容透出疲倦,而她指尖,还死死捏着一张卷轴。
连珠定眼一看,却发现,不是当初姜濬献上的陈情书。
姜姮说:“前几日,朱北又来见了我。”
“他为何而来呢。”连珠直觉,她之所以改变了态度,是因朱北,准确说,是因朱北送来的这一份书信。
见姜姮没有阻碍,连珠从她手中收出了这一份卷轴,轻轻打开。
止住了呼吸。
“连珠……”姜姮睁开了眼,笑了笑。
“原来,我也没有那么在意他。”
“原来……”
一语成谶吗?
柔妃,姜姮都快忘记她的音容笑貌了,可偏偏就在这时,又一次,清晰地回忆起她生前最后的话语。
她怨憎,咒骂,哭诉。
说她,果然是先帝的子嗣。
她不是父皇母后的孩子,又会是谁的孩子呢
当时的姜姮是不以为然的,隐隐得意,父皇是雄主,威名远扬,她是后浪,推翻前浪,势必来到这更广阔的天地,拥有更显赫的功绩。
此时再想来……
这话语才露出最原本的含义。
原来如此。
被一脉相承的,不止有野心和欲望,还有如出一辙的,冷漠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