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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期许一死了之呗。

作者:姜不是生的 当前章节:4219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4:09

姜姮在长安城的这处宅院中,待到了初雪的日子,才温吞吞地起了念头,准备回到长生殿。

宫女们忙里忙外地收拾。

姜姮虽只在此居住了小半年,可各路人马送来的礼,早已堆满了空置的屋子,其中的大部分,自然是要带回宫中的。

趁着还未出发的空暇,姜姮走在结冰的湖旁,听身侧的连珠神色自若地道着前朝的事。

议储之事,依旧吵得不可开交。

许相的死,并未叫那些满口“忠君爱民”的臣子消了原先心思,反倒愈演愈烈。

三日一罢朝,五日一作赋,明里暗里,都是在与姜姮作对。

姜姮嗤笑。

心里明亮,那群一直反对、拖延立储的人,并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过是仗着姜钺在背后撑腰。

就如那群口口声声支持立储君的人,也绝不是因姜姮。

只不过舍不得这份从龙之功。

鲤鱼跃龙门,从此一家得道,不说世世代代富贵荣华,至少百年后,祠堂中,有他一个牌匾,受子子孙孙供奉爱戴。

姜姮回到长生殿,殿内早已点好了香,她简单洗漱后,便亲自接见了几位大臣。

在她不再明着干涉朝政后,许多从前不敢来长生殿的臣子,如今也愿意亲自来了。

是不用担心,被指责为同朱北一样的奸佞。

如今的长生殿,俨然能与帝王起居行政的崇德殿分庭抗礼,分明有了当初孝文太后长乐宫的影子。

姜姮乐见其成。

几位大臣行过礼后,就开始讨论朝政。

原以为是一些陈词滥调。

不料却能听到一些新鲜的说法。

“迁都?”姜姮缓缓重复。

那大臣解释:“只是另设陪都。”

“届时,储君留陪都,天子居长安,想来会减少许多麻烦事。”

说着,他们呈上来一卷皮书,上头所描绘的,正是大周的疆域图。

其中长安城附近的几处郡县,都被圈了出来。

几位臣子时时刻刻注意着姜姮的神态,见她并未直接出声反驳,以为是此举投其所好了,心中略喜,面上还是不慌不忙。

将这图上几处地,一一介绍了过去。

自是各有各的好处。

可天下郡国,又有哪处,比得上长安城呢?

自古以来,父子君臣离心,就是因相距太近,抬眼就能见刀子刺来,又有谁会不怕?

何况不是亲父子,连亲兄弟都算不上。

王不见王,这是以退为进的手段。

将利弊都详细说尽,

几位大臣又立回了原地,拱手,等着姜姮的旨意。

四周静悄悄的。

宫女们本还听得津津乐道,可到了后头,也小鸡啄米似的,打着瞌睡。

原来,外头天色早已暗下。

“这主意,不错。”

姜姮声音一出,那在旁偷懒的小宫女立刻惊醒,还有几分慌。

只怪老头子们要长篇大论,还误了时辰。

所幸,姜姮好似未瞧见,只淡淡说了一声“赏”,她们带着后知后觉的怕,连忙应下,下一刻,人就转到了臣子面前。

“诸位大人,请走吧。”

几位臣子面面相觑,看不出姜姮心意如何,而自己筹谋已久的方案,又是否可行。

可直接问,是不敢问的。

只好说一声谢恩,转身离去。

长生殿内,只留姜姮一个人,静静思索。

香是清甜又熟悉的。

正是引梦。

她许久不用“引梦”了,只是长生殿负责弄香的宫人,并未跟出宫去侍奉,自然就无从得知她的“喜新厌旧”。

想着,这新人便来了。

南生缓步走入,手捧一碗甜汤,步伐很轻,几乎飘似的,就到了她的身侧。

“殿下……”小声唤她,与生俱来的温柔缱绻意味。

“嗯。”姜姮应了一声,本无太多心思,去与他谈笑,可忽而心思一动。

捧起他的脸颊,视线直直地落在了那道疤痕上。

那日姜钺刀落下,擦出的伤。

如今还未好全,淡淡的粉色,珠光下瞧,像是卷边的花瓣。

姜姮轻声:“瞧着快好了。”

南生:“是太医们,妙手回春。”

“那该赏他们。”姜姮道,手指挪动。

“殿下……”南生的声音在发颤,碗中的甜汤东摇西晃,撒落了些许。

倒在地上,黏腻一块,却无人在意。

姜姮自若地“嗯”,伸出一根指,像小孩玩着泥巴似的,轻轻擦拭着。

一点脂粉。

长在美人身上的疤,也是疤。

是疤,便会有新生、重塑的丑陋。

姜姮若有所思。

姜钺动刀时,该不单单是想叫南生破相……

他如今是毫无忌惮。

但身居高位,就能随心所欲吗?

她从不觉得。

姜姮松开了捏住他下巴的手。

南生出神般望着,留在姜姮指尖的一点脂粉颜色,想解释,可无从开口,颓败地垂下头。

他习惯了以色侍人,哪怕口口声声说着不愿如此,可真正到了突如其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还是遮遮掩掩。

他不愿叫姜姮见到脸上的这道伤疤。

“南生……”姜姮低低唤他,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无端有几分风流意味。

南生心一空,目光飘逸不定。

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十指相扣的姿势,只是简单的,一双手叠在另一双手上。

姜姮轻声道:“你想过来日吗?”

南生微微茫然。

姜姮轻笑:“本宫还记得,你当初曾说,会等本宫厌弃你,求一个出宫的恩典。”

她是养尊处优的手,娇小又白皙,唯独在不易察觉的指侧处,有一点叫人想不明白来源的茧子。

她的手,还覆盖在他的手上。

南生凝视许久,原本是仔细倾听着的,可到了最后,只记住了两个字——“厌弃”。

她说了,厌弃。

在彼此情浓时,谁会去想来日?

何况,他们还未到情浓时。

“殿下……是何意?”南生还是问出了声,只声音是轻的,生怕惊扰了谁一般。

姜姮还是笑。

手被抬起,在描摹他的五官,缓慢且轻柔。

她的声在继续:“南生……本宫知你,并不是爱慕虚荣之人,君若浮萍,流水而倚……从前、如今,不过是不得已,既然如此,本宫又如何能狠心,去约束你呢?”

姜姮眉间轻轻蹙起一点哀愁,口口声声,都是替他惋惜,为他着想。

南生微微张开了唇,欲言,又止。

姜姮又问,“若未遇见信阳,南生会做什么呢?想不出你灰头土脸的模样呢。”

南生的思绪远了。

正如姜姮所言,在幼时,他也曾过极为朴素又单纯的期许。

一个小小的院子,一位温柔的妻子,几个可爱的孩子……或许,还会养一条大黄狗。

他也会出去寻活。

教书先生,商户掌柜……大不了就挑担,走街串巷,总能养活自己。

直到那一日。

街上来了贵人,所有人都拥上去瞧,他被伙伴撺掇着,也跟上了去。

人群中,遥远的一个对视。

自从,他的人生走向了另一条道路。

美貌有罪吗?

这个答案,南生从前得到过,如今又失去了。

他凑上去,抱着姜姮的小腿,抬起一张因太精美,而显得脆弱的面庞,双眼隐约含泪:“殿下,奴是心甘情愿侍奉您的。”

他以为,姜姮是不要他。

自到了长生殿后,人人都瞧他恩宠在身。

可只有他自个儿知晓,姜姮从未真正亲近他。

其中原因太复杂,他不敢深思。

“殿下……奴……”

他说一些俏皮讨好的话,好叫姜姮回心转意,可从前说太少,如今急了,也想不出来了。

只好垂下眸去。

他或许不自知。

但姜姮看得分明,那杨柳似的身子,泄下了一口气,垮了下来。

很生动,又具体。

南生这模样,叫姜姮想起了,流浪街头,浑身湿漉的猫。

那她呢?

她是否在某时某刻,在自个儿不知晓的时候,于外人眼中,也露出了这般软弱的姿态?

姜姮不得而知。

又继续柔声道:“南生,快同我说说吧,若能出宫,你会想去何处?”

南生强颜欢笑,说不出话。

姜姮若有所思:“从前听闻,北疆是一个好地方,说起来,我也未见过无边无际的原野,和连绵起伏的雪山呢。”

“可惜……北疆是去不了的。”

“那南边呢?”

“南生,南生,听你这名,该与烟雨的南方水乡,有着不解之缘。”

……

姜姮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几乎是南生进入长生殿以来,听她说过最多话的一回了。

但他心中全然没有惊喜,反而有未知的恐惧,拖着他下坠。

正是如此的。

向来美人,哪怕绝无仅有的美色,也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用时则用,舍时可舍。

南生不知,姜姮将会做出何事。

正如那时,他也未想到,姜姮会答应,将他留下一般。

指尖最后点在他的唇上,姜姮道:“本宫,会叫你得偿所愿的。”

“什么愿?”

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南生才知道,自己竟然毫无遮拦地问出了声。

姜姮但笑不语。

什么愿呢?

自然是他,安贫乐道的愿。

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愿望,因信阳,因姜姮,被消磨了。

就连南生,也被奢靡浸了骨,沉甸甸的身躯,如何远走高飞?

要一了百了,想彻底摆脱……

说难如登天,自然是难的,可说简单,也是简单的。

一死了之呗。

就像那离去的人。

生生死死,既说是,阴阳相隔了,就是……再难相遇。

又如何谈起,前程往事?

姜濬。

姜姮不是第一次想起他的名字。

只从未有如今日一般的强烈。

或许是因为,这引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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