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泼。
姜姮冒着雨闯入了崇德殿,发上衣上都沾了水,滴答打在地面上。
崇德殿内,有数位朝臣,正围在一处,处理政务。
见有人闯进,都错愕地抬起了头。
“姜钺呢。”姜姮环视四周,并未见到熟悉的身影,继续寻找。
她脸色较外头的天色,还要阴沉许多,叫人看得心慌。
崇德殿内领头的大太监急急忙忙上前,“长公主殿下是寻陛下吗?”
姜姮大步上前,掀开了
四处的帘子,又寻入四周的角落。
一心一意找人。
群臣忙着用身子去遮挡案牍上的奏章,生怕叫姜姮看去一个字去。
大太监亦步亦趋跟在身上,想拦,却无从下手,手忙脚乱的,一边狼狈,一边使眼色给一旁的宫人们。
姜姮无心与他们周旋,寻遍了整处前殿,依旧未寻见姜钺的影子。
就要往后殿闯去。
大太监一个滑跪,跪在她身前,挡住了不够宽敞的道路:“殿下!殿下!”
连忙制止,又赔笑,“不知殿下前来,是为何事?天寒雨冷,不如先饮一碗姜茶驱驱寒?”
“姜茶?”姜姮挑着眉,美目中是明晃晃的怒气,冷笑,“人都死了,本宫哪还有心思喝姜茶?”
“姜钺呢?叫他出来……这天底下,绝无如此的道理。”
姜姮一脚踢过去。
那大太监是个机灵的,顺势往旁一闪,不单躲开了直面而来的一脚,还立刻换了姿势,上前如烂泥似的,紧紧抱住了姜姮。
姜姮又气又恼:“你是找死吗?”
大太监满口“请殿下息怒”,心中敞亮,不管是放姜姮闯殿,还是此时拦住她,左右都是难逃一死的。
而考虑这半朝臣子正围在崇德殿中,或许……后者还有一线生机。
可这半朝臣子,来不及去瞧他的耿耿忠心。
面面相觑中,都在想一件事——是谁没了性命,才叫姜姮做出了这失礼、张狂状?
姜姮又冷笑一声,下一瞬,眼中却是有了泪。
美人带泪,自然惹人怜惜,可这美人,却带着浑身的刺,动不动就要扎人一手,叫他们死无全尸。
群臣中,有从未得罪姜姮的,此刻,便在同僚的示意下,不情不愿地走上了前,小心谨慎地问:“敢问殿下,是何事发生?说来与我等知晓,也好为殿下排忧解难。”
姜姮不冷不淡斜去一眼,又捏起衣袖,轻轻按了按眼角,一声长长的叹息后,便没了声响。
有些话,若由她亲自开口,就失了意味。
朱北见缝插针,钻了上前。
他身上有着正儿八经的官职,又习惯了和臣子、诸侯王往来,此刻的一套礼做下来,是叫任何人都挑不出错来的。
又道:“诸位,请听我一言。”
引来众人侧目。
朱北洋洋洒洒说了下去,绣口一吐,就是动人心弦的爱恨情仇。
又刻意停顿,做足了说书人的架势。
到最后,群臣不管是真心,还是不得不同流合污,都露出了怜悯的哀伤模样。
而姜姮,那双被绯色长袖半遮半掩去的眸,流出了静如湖光的颜色。
朱北退后一步,颇有功成身退的意思在。
其实许多事,他也不甚清楚。
比如说,南生怎么就没了命?姜姮为何又笃定,是皇帝动的手?
里头的心思和打算,若要细想,将会牵扯出许多乱子。
朱北不怕麻烦,却也不是爱主动沾惹麻烦的性子。
既然姜姮要用他,那他只管唱好自己的戏。
就如眼下。
朱北又向姜姮道,“还请殿下节哀。”
“我的伤心,还是小事,只可怜……”姜姮叹。
眸光扫过一张张各怀心思的面庞,将三分的悲痛唱出了十分戏。
未忘了请另一主角上场。
“姜钺呢?”她又问,唉声叹息,不紧不慢。
大太监在听了这个催人泪下的别离故事后,早愣在了原地,直到又听见这声无视尊卑的叫唤,才回了神。
只再阻挠时,这双臂没了力,身子也不够硬,很力不从心。
只是,听了轰轰烈烈一场戏,还不知,姜姮死了一位宠儿,不留在长生殿落泪,却偏偏找到崇德殿的门来?
群臣、太监、卫兵皆若有所思。
为了在宫中行走的同时,保住项上人头,他们都有一双闻风而动的耳朵,从不肯错过这宫中,一点点的风言风语。
对于不久前,那发生在长生殿的冲突,自然也是有所听闻的。
逼杀公主宠儿,是小事。
帝王草菅人命,就是大事。
姜姮是冲着煽风点火,弄大此事而来的。
她扫视一眼,见一切就绪,就要兴师问罪。
她是不做赔本生意的。
既然都舍弃了南生,去做筹码,必然要换来一些更大的好处。
眼下,她心心念念,又百般筹谋的,就一件事,立皇太子。
叫那位三岁小儿,彻底成为她的傀儡。
可之后呢?
太子是潜龙,这个位置本身,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之所以能引人前仆后继,赌上身家性命,也要成为“太子党”,无非因为,皇帝之下,便是太子。
一旦山陵崩,太子就是皇帝。
群臣皆博览史书,自古离奇死亡的帝王不在少数。
就连先帝,也死得不明不白。
姜姮还未等来姜钺,不好全然挑明来意。
当下,就有忠义之士,想挑明姜姮的阳谋诡计,还未开口,一人却出现在朝廷至上,嘴边的话,便成了“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钺走近。
姜姮听着此起彼伏的“万岁万万岁”,一边思索着,为何太后、皇后、公主,都只能“千岁千千岁”,一边注视着姜钺。
后知后觉,太医口中“帝有疾,抱恙”之语,还是含蓄了很多。
分明是病入膏肓。
惨白面色,泛着乌青的唇,浓墨重彩的眉眼,他缓慢走来,就像是被繁琐重叠的布料裹挟。
怎会如此?
姜钺轻声唤了他,“阿姐。”
姜姮默了一瞬,原本想好的措辞,没在唇边。
姜钺示意下,拥挤在崇德殿的诸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无人出声,埋着头退下。
姜姮没有阻止。
死寂的崇德殿中。
姜钺抬眼,笑着,但依旧透露着一股衰败死气,“阿姐……你是来瞧我的吗?”
姜姮唇瓣微动。
姜钺又笑,“果然不是呢……”
姜姮抿唇。
姜钺问:“那阿姐,是为了那个小野种来的吗?”
更为缓慢,“你是为了这个小野种,才动手杀了南生吗?”
他面上笑意愈发浓烈,几乎压去了惨淡意味,显出几分艳色,又叹息,“阿姐惯会伤我的心呢。”
姜姮凝视他,不答,就是答了。
正如他在明知故问。
到了这时,再多姊妹情深的伪饰,都掩盖不住君臣之间,那些你来我往,血淋淋的撕咬。
白骨都累累了,又何须弄虚作假,白叫人遗憾。
“阿蛮。”姜姮轻声道,“我们都各退一步。”
她要太子之位。
但也要长安城。
长安城可以是陪都。
但绝不可以再独大。
只有这样,才叫势均力敌。
谁也奈何不了谁,谁也杀不死谁。
这个道理姜姮明白。
她知道,姜钺也能想明白。
姜钺想不明白的,只哀哀地望着她,笑得前仰后合,“各退一步?”
其实,如果能叫姜姮回心转意,何止退一步,叫他退百步,都是可以的。
可是——
千不该,万不该的。
“姜濬没死。”
只这一件事,叫他如鲠在喉。
他又渐渐收敛了全部的表情,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天知道,他在得知姜濬死讯的时候,心中有多欢喜。
可惜,当自作聪明的臣子,将此事汇报给他时,这欢喜就落了空。
本该死的人,还活着。
总不可能是苍天仁慈,独独给了他两条命。
姜钺淡淡瞥她一眼,问:“阿姐,是你心软,还是你……根本不觉他有错?”
那酒,是见血封喉的酒,可一旦掺了足量的水,再厉害的毒,也要大打折扣。
若不是姜姮有心留一线生机,姜濬是万万活不下来的。
侍者,该诛杀。
入棺前,可以验尸。
运出宫后,也能够追杀。
这大周天下是一笔可以画出的大小,凭她昭华长公主的势,又有谁能侥幸存
活?
他这位好姐姐,说得果决,念着旧情,结果阴差阳错,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姜钺在想,若那一日,将要饮鸩酒而死的人,是他,姜姮会叫他死得体面一些,也做出如此举措吗?
算了。
不重要。
姜姮握紧了手,说出口的声音,也很是冷淡:“别动他。”
又重复,没有解释,很生硬的三个字。
是怕他派兵追杀?
哦……他是打算下旨杀他的,姜钺一怔,嘴上不饶人,“如果我要他死呢?”
姜姮回道:“陛下该知晓分寸的。”
什么分寸?她的分寸。
姜钺忍不住笑,双眼疼,肠胃疼,全身都在疼,最疼的,还是心窝。
每一个字,都像是挤出来,光光说出口,就用尽了全部的心力,“所以,阿姐……我们怎么各退一步?怎么和好如初?”
她选择了姜濬。
无论是什么原因,都是背叛。
他们才是真正的亲人。
所谓亲人,就该非你不可,这是天注定。
所以,是她背叛。
姜钺习惯被伤透心了,反正自己的痛哭流涕,换不来姜姮一点在意。
但他,是万万不能见她心想事成的。
自虐般,又笑了出声。
姜钺给了两个选择:“阿姐,选一个吧。”
总不能两全其美。
“太子之位和姜濬,选一个。”
“朕一言九鼎,会答允你的请求。”
很开明,公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