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未想到,大半夜的,宫中会来人。
还是连珠——她时常在外行走,人人都认得出,这位昭华长公主身边一等一的红人。
都不是红人了。
花无百日红,红人也有黯淡的时日,就如这府邸的主人。
而连珠,那就是长公主在宫外的影子。
就算心里头有怎样乱七八糟的心思,真正走到了她面前,却无人敢露出一丝一毫不恭敬的心思的。
朱府上下都忙碌了起来。
灯笼被高高挂起,一排又一排被点亮,隐约之间,似是日出。
连珠淡漠地扫去一眼。
她身后,从长生殿带出来的卫兵,已将府邸层层包围。
人出不来,也进不去。
朱北也清楚,自己成了瓮中之鳖。
前头的人,又来通传了一声:“大人,是连长史,她来宣旨了。”
一脸喜意。
朱北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衣,却丝毫不觉冷暖,只瞥了一眼,又淡淡问:“可有说是为何事而来?”
奴仆犹豫地说:“小人瞧……连长史,带了一个红漆木的匣子,里头或许是装了长公主殿下的赏赐。”
朱北不再言语。
烛光将他的手,映照出一片红,一片黑,红与黑交织着,那一颗浑浊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前所未有的平静。
事情已经明了。
要杀他的,是姜姮。
他浑水摸鱼不成,反露出了马脚。
这才引来了姜姮的杀心。
朱北胸膛剧烈起伏着,竟然笑出声来。
说来奇怪,他倒毫不意外,姜姮会杀他。
隐约中,更有“果然如此”的想法。
说到底……
姜姮不觉得他是好用的刀,眼见伤了自己的手,便要舍弃。
而他,也从不甘心,只做姜姮手中的刀。
朱北的一双眸子,瞬间变得冷冽,又有星星点点烛光映在里头,冷与暖冲撞,几分扭曲。
前头又传来了吵闹声。
像是有人闯入了大门。
姜姮想怎么杀他呢?
绝不会有,她当初对姜濬的温情了。
火光逼近。
朱北扯着嘴,冷笑出声。
但他绝不甘心,束手就擒。
当初朱北要来这处宅院时,就是瞧准了,有一条通往外边的密道。
从主屋床底下起,直通府邸外边,只容一人同行。
趁着夜色,一人钻入了密道中,疾走奔行。
眼见有隐约的夜光,照亮了前路,两侧苔藓渐密,是快到了密道的尽头——这里有一口久无人用的枯井,从井壁上的爬梯上去,就是与朱府隔了一条街道的巷子。
稳稳踩住了最后一处脚踏,一手扒住井沿,脚下用力,半个身子便出了井口。
差不多,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
可这时。
一道红光,自他眼前闪过,带着噼啪的火星子。
风吹过。
火光渐小,露出暗色中,一张略钝的姣好面容。
正是连珠。
还不等他重新跳回井中,或惊呼出声。
两个卫兵自连珠身后,上前一步,拔出剑,抵在他的脖颈处,挟持着他,将他夹出来。
那人颤颤巍巍地跪在了地上,还不等连珠说什么,他就哀哀切切地开始求饶。
“饶我一命!我知错了。”
声浑厚,再看那藏在夜行衣下的身躯,也十分健硕。
连珠立即上前,扯开他脸上的面罩。
果然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庞。
连珠将面罩扔在一旁,紧紧咬住了牙。
她中了朱北的调虎离山之计!
人马已将朱府层层围困,哪怕是十里之外,也有人看守,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汇报到连珠之处。
唯独调虎离山,才能将这天罗地网,撕出一个口子。
连珠抿着唇,不作他想,又做出吩咐。
卫兵们领命,做鸟雀状,四散而去。
剩下那被朱北当做替身的人,还可怜兮兮地跪在井边。
连珠看了他一眼,生出了一丝不忍之心,只叫人,将他押下去,关在牢房之中。
朱北气喘吁吁,浑身的力气流经了四肢,都散得无影无踪了,只剩下源源不断的酸痛和疲倦。
可他还是不敢停。
心知,那奴仆与他身形并不想象,只能糊弄得一时,糊弄不了一世。
默默计算着距离,估计,他该死在连珠手中了。
朱北连冷笑的力气,也没有了。
实在累得抬不起脚。
见离府邸已经有了一定距离,朱北才寻一个不易察觉的死角,躲了进去,暂且歇息。
远处天边,被烘烤出了一片红,片刻后,这片艳色,又散开。
他瞧着,想起了姜姮行走时摇曳的裙摆,像是融了血的浪花,也是这样红,美得叫人心颤。
可他也知,绣娘要织出如此艳色的布匹,往往要去深山中寻觅一种特殊的虫卵。
冒着被毒蛇咬的危险,或许会寻不到回头路,也可能掉下悬崖……
危机重重。
但依旧有人前仆后继地去,就为了织就一匹布,再成公主身上衣。
说是用血染织的,也不为过。
但这些事,从来无人告诉姜姮。
他们都觉得,姜姮无需知道此事,小小织女的名字,是不应该叫她知晓的。
朱北也是如此认为的。
他曾多次为姜姮献上了各式的华美布料,在她兴致缺缺时,他会谈及传说里的神话,用志怪传闻,或一段跌宕的故事,叫她微微侧目。
但那些绣娘的乏味人生,从不在他的选择范围内。
双脚又有了一点气力,朱北扶着墙,缓慢迟缓地往前走。
下位者,注定要为上位者,贡献出一切,包括生命。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的。
所以朱北,并不会怨怪姜姮的狠辣无情。
再行一里,就能见到未央宫的宫门。
自宫门进入,再走数百步,便到了长生殿。
如果今日,是他的死日。
朱北希望,能由姜姮亲自动手。
可他实在走不动。
一个残缺的身子,又怎么同往日相比。
不远处,马蹄声渐重渐明。
一声马嘶,就在耳
边响起,刺耳欲聋,朱北腿一弱,身子就顺着墙,重重滑下。
“朱北。”
一声,叫住了他。
健全男子的声音,正是如此的,深沉又不会显得过分粗粝,虽算不上悦耳,却别有气韵。
“殷大人……是来落井下石的吗?”
朱北不去听自己的声音,仰着下巴,直直地看着眼前坐在马上的殷凌。
殷凌神色如旧,胯.下马儿呼着热气,马蹄乱动,却依旧逃不出缰绳的舒服,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他手中。
记得当初,是他亲自抄了殷氏满门,又将殷凌送到了牢狱中。
可眼下……殷凌只凝视着他,那把看似朴素,实则由名家所铸的剑,还藏在剑鞘中。
朱北冷笑:“殷大人若不是来落井下石,那该去殿下身边伺候着……还是说,殿下又寻见了新欢?”
他故意说着含沙射影的话。
凡是男子,又有几个是生来甘愿为人宠儿的呢?
这殷凌也不过如此。
倘若不是姜姮瞧上了他,他该早成一捧黄沙了,又哪来今日的显赫?
朱北不甘示弱。
因这一点争强好胜的心,他一时忘了疲累,就靠着泥墙,生生直起了身。
他拍去衣袍上的泥沙,下巴仍然微微扬起,还是倨傲。
殷凌垂下了眼,不去看他,问:“你想见谁?”
朱北诧异,以为是自己听岔了:“什么?”
殷凌道:“姜钺,还是姜姮?”
四周默了一瞬,唯有野犬嚎叫。
“是姜姮的意思?”朱北谨慎问。
殷凌依旧注视他,不言语。
在漫长又短暂的沉默中,朱北的呼吸变得沉重。
绝处逢生?柳暗花明又一村?
只知,他命不该绝。
这一路,并未见到人。
未央宫的宫门敞开着,像是早已知晓了他的到来。
朱北又看了殷凌一眼,千百种猜测,自心间闪过,最后落在唇边,成了脱口而出的一声:“到这里,即可。”
纵马入宫,难免不引起动乱。
殷凌勒马。
朱北下了马,独自入内。
朱北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如往日一般,走到了崇德殿殿门前,霍然跪下。
他高呼:“罪臣朱北,求见陛下!”
声音回荡,无人应声。
再次高声:“臣朱北自知有罪,还请陛下,恕罪——”
尖细的声,似男似女似娇儿,远远传去,激起笼中鸟雀也以欢叫附和。
崇德殿,亮起了烛光。
朱北心中,生出了希翼。
只要见到这位阴冷又多疑的小皇帝,他便能用这条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
姜钺会需要的。
需要一把,被姜姮舍弃的刀。
殿门打开了。
朱北还是未起身,就膝行着,往前再往前,愈行愈快。
光暗之中,一道瘦弱身影迎着朱北的殷切目光,缓慢走出。
姜钺站在高处,睨着眼,眼底又显然的厌恶。
朱北立即叩首:“陛下……”
顿了顿,“臣自知有罪,但还请,陛下救小人一命。”
姜钺:“你有何罪?”
朱北勉强地挤出一个笑,眉眼之间,却蕴着欲哭无泪的悲戚,声也泣泣:“小人不识好歹,惹怒了长公主的殿下。”
“哦……”姜钺迟缓地应了一声,视线也缓慢,缓慢地落在朱北的面上,又往前几步,是用鞋尖挑起了他的下巴,仔细打量,仿佛是辨认着人。
忽的,他面上绽出了细微又生动的笑意。
声也喃喃,“原来,你也得罪了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