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崔太守瘫倒在地。
他出身这钟鸣鼎食之家,又因是族中嫡长,无需耗太多的心思,只尽该尽的职责,便自然而然成了崔氏这一大族的继承人。
他安于长陵一地,从未有过太高的志气,本想着,就守着这清闲的日子,老老实实就是一辈子。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要面临如此的难题。
而这难题,还是他那位自小优秀,官拜相位的弟弟抛给他的。
该舍小家,而为大家?还是保住全族?
崔太守苦恼至极。
他站起身,来到书桌旁,取出一份带着竹叶印的纸张,再铺开,研墨,润笔。
他素善于辞赋。
可这一封信件,却不知,该从何处落笔。
久久停留,一滴墨水汇聚笔尖,滴落纸上。
那个抬头被模糊,正是,“贤侄崔霖”四个字。
最终,他将贵比白银的纸揉成了一团。
那一封告诫提醒的书信,还是未能寄出去。
崔霖全然不知,自己已成了“叛徒”。
他从自己碗中挑出一块肥肉,送到了对面人的碗中,还笑眯眯地道:“贤兄,你继续说呢。”
对面络腮胡的汉子,瞥下眼,看着这块半个巴掌大的肥肉,道,“他们说,你这个人有点公子脾性,眼下,我是信了。”
筷子一戳,将肥肉塞了满口,咀嚼着,那堆干草似的胡子里头,也久旱逢甘霖般,沾上了星星点点的油光。
崔霖笑了笑,又为他倒了满满一碗酒,似乎不在意他所言:“林兄,尝尝这酒。”
他语气稍微淡了一些:“你……待我倒是殷切,好几日了吧。”
像是怀疑他别有用心。
崔霖故作吃惊状,又叹气,“林兄……实不相瞒,你瞧我来这牛首山,如今也有三月了吧,可这么多人中……”
他欲言又止。
林校尉:“有话直说。”
“那我可就直说了。”崔霖不好意思般,“我来这牛首山三月了,往上说,还未见过元帅和几位将军,我也知晓,我这出身不好,他们不一定信得过我。”
“往下说……我看其余兄弟,实在淳朴,好是好……可这,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这白白净净的公子哥,说了一句粗俗不堪的俚语。
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古话,实在不可信,换做三个月前的崔霖,又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来?
“哈哈哈哈……来,干了这碗。”
林校尉很是满意,将碗中不清不浊的酒一饮而尽,又抹了一把嘴,将胡子上的酒水也给擦去。
他自诩是个文化人,会识字,能背句子,也是个宰相苗子,只可惜生不逢时,才落草为寇。
是被误了一生!
二人对饮了许久。
几碗温酒下肚,热气上头,也开始推心置腹。
“我说……我实在瞧不上那姓孙的,娘的,不过就是从京城来的吗?还以为他是大将军、大元帅呢?天天板着一张脸,就拿鼻孔看人。”
崔霖但笑不语。
等林校尉大倒苦水,将玄裳军内大部分有名有姓的将领都骂过一遍后,他才不紧不慢开口:“那江小将军呢?”
“江横?”林校尉将脑袋从手肘中拔出来,双眼还是茫茫然的,“江横啊……”
崔霖听着这个名字,眸光不断闪烁,他持酒碗遮掩。
只是眼前的醉鬼,早已昏昏沉沉,根本瞧不出他的异样。
“江横!”林校尉猛地直起身,竖了一个大拇指,大声道,“那是一个英雄啊。”
又垂下头,掩面,像是要痛哭,“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林校尉喃喃。
细瞧,崔霖眼中,分明毫无醉意。
他常年混迹在风流场中,不说千杯不倒,但至少,这淡得几乎无味的浊酒,还无法叫他失了神智。
况且,他深知,自己在做何事。
一个不小心就要掉头的事,容不得他掉以轻心。
崔霖继续问,“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呢。”
他微微一笑,又为林校尉的碗中,倒上了满满一碗的酒水,水满则溢,倒得木桌上也是一层,又从缝隙中,淅淅沥沥地滴下。
一时之间,不大的,且无窗的屋子内,充斥着一股醉人酒香。
林校尉伸手,五指不断抓着什么,可手中,始终空空如也。
崔霖凝视他许久,将他手前的酒碗拿起,面不改色地饮尽,放在这带着豁口的酒碗,他站起身。
破旧的木门,未被锁紧。
本该看守他的那一人,在身后,醉得不省人事。
崔霖走出小木屋,见高山,见流水,有飞鸟掠树影。
这是他头一回,仔细看牛首山的景色,左顾右盼,却未瞧出来,这山这林,哪里是牛首的形。
只缘身在此山中。
他恍然大悟,就沿着山道,继续往前行。
算日子,他来牛首山,也有个三个月,却还未实实在在见过辛之聿一面。
算起来,是谁无礼?
崔霖在外头逛了一圈,见到了好几位衣着各异的小兵。
其中一人,叫他印象深刻。
无他,在一群素面朝天的泥腿子中,唯独这人白一些,五官端正一些。
崔霖对他,自然而然就笑,以示礼貌,习惯使然。
那少年微微睁开了眼,露出一点水色的眼眸,也许是这天生的长睫毛太沉重,压下了眼皮,叫人瞧着他,还是一副半阖半眯的昏睡模样。
崔霖唇瓣微动,像是想说什么。
这少年别开了眼。
崔霖也收回视线,不去做节外生枝的事。
这时,一旁有不少人涌了过来,好奇地打量他,像将他当做了山中的猴子。
或许,他们常见山中的野猴,却不常见崔霖这样的外人。
在引起他们更多讨论声前,崔霖已迈着轻盈的步伐,灰溜溜地离去。
在外头转了一圈,崔霖还是回到了他的小木屋,已想好,要装大醉初醒的茫然样。
林校尉这人虽粗俗,但还是很单纯的。
是崔霖这三个月
以来,见到头一等的善人,以后想要出去溜达探风,还是要靠他。
崔霖打定决心个,刚打开门,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江……”
崔霖顿了一顿,唤出了他的真实名字,“辛砚。”
崔霖走进屋,环视一周,未寻到林校尉虎背熊腰的强壮身影,问,“他人呢?”
辛之聿自然不会作答。
崔霖不奇怪。
二人围着那张破破烂烂的小酒桌对坐着,桌上的残羹剩饭,早被收拾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小小的酒壶,还有两只婴儿拳头大的酒杯。
有些古怪。
可这屋,的确是他久待的屋,桌子,也是他用惯的桌。
桌上有三长条的裂缝,是木板拼接时,就留下的痕迹,有着独一无二的形状。
崔霖看着这三条裂缝出神,心头的古怪之意,愈发浓烈。
只有一个可能了。
他习惯了和林校尉之徒对饮,对面人换做了和他差不多出身来历的辛之聿,反而叫他不适应。
想不明白。
崔霖举起酒壶,将两只小酒杯都满上:“尝尝吗?”
话,脱口而出。
辛之聿总算抬起了眼,直直的,望向了他,目光是久经风霜,不该属于少年人的锋利,有着铁与血的气息。
崔霖对生死的事,是天生缺了一根神经的,他率先注意到的,是辛之聿上的绿松石耳坠。
绿松石,在北疆之地,不算稀罕物。
难得一见的,是这款式和工艺……应是宫内之物。
只可能是那位长公主了。
二人竟也有如此缠绵恩爱的时候?辛之聿这尊杀神,竟然没有以死抗争吗?
崔霖想,自己该调整一些念头。
辛之聿蹙起了眉。
崔霖后知后觉,他方才该是说了什么,只自己忘记了听,不免尴尬,轻轻咳了一声:“早闻辛小将军的大名,可惜今日才得一见。”
“我们见过的。”辛之聿神色淡淡。
崔霖笑意更僵,“正是如此。”
他不觉得,只要将那一夜,当做彼此的初见,就能让二人能显得更亲近。
可显然,辛之聿无意同他拉近关系,方才的话,也是随口一说。
面对这样一人,纵使崔霖巧舌如簧,一时之间,也说不出话来。
是拿捏不住其中的度,怕太亲密,显得谄媚,若太疏远,又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
崔霖不敢忘记,他之所以长途跋涉,来着这荒山野岭,是身负重任的。
今日他失了分寸,明日长陵郡就有成千上万人,要妻离子散。
崔霖呼了一口气:“长公主殿下……”
“姜姮……”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辛之聿意识到什么,神色缓和了许多,目光凝在酒杯上:“是姜姮叫你来的。”
肯定语气。
又问,“她说了什么?”
辛之聿的敏锐,远远超乎了崔霖的设想,嘴边的诋毁之语,转了一个弯,又成了另一句话,实话。
“她说,让我寻到孙玮。”
“孙玮?”
“是啊……孙将军也曾为国效力,只要他肯弃暗投明,殿下还是愿意给他一次机会的。”
“只是如此?”
“不止如此。”
崔霖继续道。
其实这些话,不是姜姮直接对他说的,而是他同父亲商讨后,品出来的,姜姮真正想说的话。
越是贵重的人,越喜欢兜圈子说话,崔霖也是贵重之人,便习以为常。
很遗憾……
崔霖虽不知,当初二人为何决裂,但男男女女,总不过那些事,他也听闻过,皇家私底下的那些腌臜事。
姜姮是个冷心冷肺的人,能亲手毒杀姜濬,更何况对待一个……
崔霖还是不敢在辛之聿面前,谈起,甚至想起,那两个字。
无论男女,无论贵贱,又有谁甘为替身呢?
可姜姮那么多的念头,明里暗里,为长远,为私心,的确没有一句话,会是留给辛之聿的。
崔霖未明说。
辛之聿自然能懂。
他安静了许久,虽说他如今早已被各种的生死离别,磨去了许多的棱角,只剩下一个十足沉稳的性子,可这一次的静,还是格外的长久。
久到,崔霖快坐不住了。
辛之聿总算开口了:“你同我说说吧,说说长安城的事,说说她的事。”
崔霖松开了手,不知不觉去拿酒杯,未立刻拿起,才意识到出了满手的汗。
他笑了笑,若无其事地问“长公主殿下吗?”
辛之聿:“嗯。”
崔霖借饮酒的刹那,余光瞥去,只觉此刻的辛之聿格外的乖顺,似一只伤痕累累的兽。
叫他,都有几分同情。
但他还是说了。
为取信辛之聿,为了在此地,活得更安心。
姜濬,朱北,南生……
一个个的男人,自姜姮身边出现又离去,辉煌又落寞。
从不见有谁,真正在她有过一席之地。
“其实……没什么可惜的。”崔霖情不自禁说了真心话。
他真心认为。
情爱之事,本就只争朝夕。
若太较真,伤人伤己,到头来,无趣又无意。
至少,要像姜姮,一样坦荡。
再不济,就学朱北,一心逐利。
最怕的,就是恨了一生,恨到最后,都分不清是爱,还是恨。
只知,就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