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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喜悦在离开长安城的第三年零三个……

作者:姜不是生的 当前章节:4497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4:09

眼前的光被挡去了一些,书卷上的字变得模糊不清,有人踏着月光而来,却偏偏遮住了他的烛光。

万俟洛亚很无奈,他放下书卷,抬起头,看到了辛之聿的身影,并不感到意外。

“外头是谁?”

“孙玮和张寻归。”

张寻归是阿弃的名字。

万俟洛亚点点头,又问,“如何了?”

辛之聿安静。

万俟洛亚又问:“还是一无所获吗?”

辛之聿:“算不上,我去见了一个人。”

见了谁,谈了什么话,这样的事,万俟洛亚并不关心,他伸出手,捏了捏眼间鼻梁,几分疲倦,几分劳累。

就在三个月前——崔霖前脚刚到了长陵郡,后脚他们就得到了消息,随之展开了调查。

如今的崔霖早在朝中担任了要职,本身就是举足轻重的存在,何况他还有个官至宰相的父亲。

这人的份量,非同小可,而这样一人,却孤身一人来到了北疆……

事出反常,必有其妖。

万俟洛亚为此事,已有数夜不得安眠。

“你说……长安城那边,到底想做什么?这崔霖,杀不得,留着呢……也不安心,实在叫人焦头烂额。”万俟洛亚苦笑一声。

见辛之聿还不语,他索性说得更明白了一些,只是面上还是一头雾水的茫然样,“还是说……这是姜姮的意思?”

“啪踏——”一声忽而响起。

是辛之聿从腰边掏出了一个小小物件,又扔到了万俟洛亚身前的桌面上。

“是什么?”万俟洛亚顺手接过,还未细细打量,随即就变了脸色。

“如今这山上,有许多人,不服你。”辛之聿面不改色。

这是一枚铜制钥匙,样式上并无出奇之处,也无篆刻或标识一类的存在。

唯一的特殊之处,是在钥匙身上,有不到睫毛长的细小划痕,正是万俟洛亚亲自用小刀留下的。

是一个记号。

在玄裳军占领北疆三郡后,军中总人数急速上涨,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儿,人人成群结伴地从军,落草,也能跟着喊两句口号,说上战场杀人的胆识,未必能有几分,但摸个真刀真枪的心思,都是真真切切的。

可玄裳军,到底是自封的军队,并无实打实的后勤人员,也无可用的冶铁所,本质上就是一群厉害的匪。

所有物件,靠抢;所有钱财,靠囤;所有名声,靠自说。

所有的兵武之类的重要物件,只有当初从封老将军处“继承”来的一仓库。

要给谁一把矛?

又不给谁刀剑?

若无锋利的武器在手,再健壮的男儿,也只能干一些偷鸡摸狗的活。

玄裳军上上下下将领不少,如今连正儿八经读书人出身的参谋,也有好几位,可无人献得上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只好藏着掩着,先装出体面康健的模样,私下再从长计议。

为此,万俟洛亚私下差了人将武器库换了锁。

一把锁,就对应一个钥匙。

而这把钥匙,前不久,刚消失不见。

是有人,想探一探玄裳军的底细。

或者说,万俟洛亚的底细。

“是谁?”万俟洛亚铁着脸问,心中怒火中烧,深知,今日又不得安睡。

辛之聿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个名字,是一个狄族人,是万俟洛亚的族人,论血缘关系,还是他的长辈。

万俟洛亚一怔,火气散了一半。

“人心浮动了……”万俟洛亚喃喃自语般说道,又自嘲一般笑,“他们都觉得,我这个首领,很是软弱吧?或许,他们都觉得,自己比我更适合坐到这个位置上。”

就如在狼群中,一旦头狼露出了疲态,分崩离析的结局就会接踵而来。

他渐渐敛了笑意,目光变得凝重,声却是轻盈的,“辛砚,该谢你,谢你替我,找回了这钥匙。”

辛之聿不接话,而是问:“要怎么处置?”

万俟洛亚未立刻回答,只看着辛之聿,他神色如常,就连方才的语气,也是寻常的。

他的族叔,或许是因为上了年纪,或许又是因为一点固执,一直认为,狄族人受着长生天庇佑,是这草原上、雪山下、天地间,最独特的存在,天生的猎人。

可他碰到了辛之聿,这一点幻想,被他,被他率领的辛家军残忍地打碎。

哪怕如今二人该统一战线了,这位老战士还是保持了旧日的看法,要与“江横”针锋相对,斗个你死我活,才算胜负。

其实,并不是“斗”,你来我往,才算是“斗”。

面对这一些挑衅,这一点恶意,辛之聿向来视若无物般,我行我素。

正如此时,他的容姿并未因屋内的昏暗有所损益,更有偶尔的烛光摇曳,落在他眼眸中,点亮了一点不大真切的光。

像是他眸子中,本就有一把火在烧。

“辛砚……不,江横。”万俟洛亚半真半假地笑了笑,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是一个苦笑。

外忧内患尚在,作为这匹未老先衰的“头狼”,他心里头的确有说不出来的苦,只这份苦到底有几分,是否足以叫他改变方向,只有他自个儿知晓。

万俟洛亚沉声,“从前,父亲说,我并无领兵带将的本事,我不以为然……可如今,真当自己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才真切地认识到了不足。”

“我实在……”

长长叹息。

辛之聿想了想,回答:“老族长是个人物。”

可这个人物,照样死在了对辛小将军的畏惧中。

万俟洛亚盯着他瞧了一会,才确定他并无自夸之意。

不得不承认,他的的确确松了一口气。

他最怕的,并不是旁人,哪怕所有人都不服他,万俟洛亚都能有对应的法子,除了面对辛之聿。

也无太多的原因。

只是,从一同离开长安城开始,再到今日,二人已全然成了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夹杂太多利用和算计,对各自的底细都心知肚明,不过各取所需。

万俟洛亚无论如何都承受不起,来自辛之聿的背叛。

书屋内,静了一瞬,唯独窗上的树影模模糊糊。

从辛之聿面上,实在瞧不出再多的东西了。

万俟洛亚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也停止了试探,只还思考着一个问题,辛之聿是在何时练出了这样荣辱不惊的本事?像个老谋深算的谋士。

“你看着办吧……只是他辈分高,族中有不少人都信服他,你行事时,隐蔽一些。”

辛之聿答:“好。”

再是长久的静。

换作平时,二人谈完正事,辛之聿便会离开了。

今日,他迟迟未走,绝不是为了叙旧、闲聊。

万俟洛亚:“还发生了什么事?”

辛之聿:“今天,我进了长陵郡。”

平日,他只会率人在北疆境内打转、见人,鲜少做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事。

万俟洛亚站起身,来到窗边,简单环视四周后,沉着声道:“再说说吧……你今日与谁见面了。”

“朱北。”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辛之聿的声音飘过来,沉沉落到他耳中,万俟洛亚霍然转过身,那一双绿色的眼眸同身后的树影融在了一处,流出一点原始且自然的神秘莫测。

他自然是没忘了朱北的。

并不是记恨着那些往事,只单单因为这人,实在叫人印象深刻。

“他失了宠?”万俟洛亚只能作此猜测。

“朱北是在五日前到长陵郡的,现居于太守府邸中,这几日见了不少人,其中一人一直和孙玮在通信。”辛之聿平铺直叙地交代。

那便不是“失宠”了。

万俟洛亚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干涩,很哑,像是石头磨过了石头,刮出了粉末,露出了白印。

“你同他谈了什么?”

辛之聿侧过头,直视他,不惧不喜:“万俟洛亚,这次是我们的机会。”

到了后半夜,风刮得更猛,更剧烈,直直灌到人衣领处,吹得衣袍呼呼作响。

阿弃拢了拢衣领,人倒是清醒的,只冷得双腿忍不住发颤。

“喂。”阿弃踢了不远处的孙玮一脚,“醒醒。”

说完,他便利利索索地跑上前,到了辛之聿身侧。

一高一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往前走着。

风有肃杀之气,是秋日将至。

孙玮眨了眨眼,困意彻底灰飞烟灭,他按住身侧的佩剑,快步上前。

“如何了?”孙玮问。

辛之聿:“差不多了。”

孙玮的面容,肃穆之外,有几分隐秘不宣的紧绷:“此时此刻吗?”

辛之聿“嗯”了一声,抬起眼,“兵贵神速。”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阿弃睁大了眼,左看看,右望望。

看着辛之聿将一把黄铜所制的钥匙交给了孙玮,又看着孙玮一路小跑到了原处,驾马远去。

辛之聿继续往前走,挺拔身影比树更稳,比月更远。

有几分叫人望而生畏,也有几分,让人心驰神往。

阿弃

双眼亮晶晶的,虽无法准确描述出这种美妙的感觉,但他想,他弥补了一个遗憾——张家被灭门的时候,他并不在场,而唯一的幸存者,也从未同他描述过那时的场景。

可辛小将军,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了,带着一点杀意。

太习以为常地流露了,与生俱来般,就像山野中饮毛茹血的兽。

面对这样一头凶兽,阿弃也感受到了恐惧、害怕、甚至于若有若无的厌恶。

同那些惨死之人般。

阿弃兴奋得浑身颤抖,从未有过如此清晰明确的认知……

原来,他是有父母兄弟的。

原来,他也姓张。

时隔了多年,他们因为一种情绪,真正紧密相连在了一处。

在此刻,他不再被抛弃,也成为了正常的孩子。

所以,阿弃始终觉得自己幸运。

阿弃蹦蹦跳跳地走上前,像只欢快了小鹿,刚落到辛之聿身侧一步的距离,他停住了脚步。

因辛之聿也停下了步伐,就在山崖边。

“将军!将军!是要前行了吗?”阿弃问。

整支队伍,有用的人员。

辛之聿言简意赅地回答:“是。”

阿弃有满心的好奇,可不敢问,是怕显得自己愚钝。

只继续跟在辛之聿身边,睁大了那双眼,认真地观察,仔细地猜测。

辛之聿也望向了远处。

山脚处已有了星星点点的火光,是人群从睡熟中被唤醒。

从今日起,他们无法再安于现状。

他们将会收到各自的任务,在上下一体的意识中,被裹挟着往前走,前进,前进,战斗,战斗。

这是他们选择加入玄裳军的那一刻,就注定的命运。

“这是你的意图吗?”辛之聿轻轻说出声,眸光望向了更远处,“那就如你所愿吧。”

有一点微妙的笑意,在他嘴角缓缓浮现,张扬的,明艳的,同样兴奋的。

在离开长安城的第三年零三个月,辛之聿终于有了一点真心实意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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