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危在旦夕了!
此消息一传来,所有人先是不信。
自大周立朝以来,有多少的天灾,多少的人祸,多少的风雨?任凭是再大的风浪,都涌不到长安城的城砖上,这百年的国都,一直屹立于此,不动如山。
再说,是玄裳军,是这支匪,一声不吭地攻打着长安城,还听说城门快失守了……
一只蚂蚁,要把大象的头,咬下来了,谁信?
可远方,刀戈撞击声,木撞击城门声,都在传来,如此清晰。
万一呢?玉是不敢击石的。
一张张保养得当的老脸,都惨白着,滴着汗,想问姜姮要个指令,如今太子已立,迁都旨意已下,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这长安城是由谁做主了。
长生殿的正门,始终关得紧紧的,并不开。
只在不起眼的处,那只容得下一人进进出出的后门,一直敞开着,还有几个小宫女站在门边,一边放风,一边接应。
“怎么说?”一人问。
“不好说……”另一人答。
“殿下等着你。”
“嗯。”
小宫女脸色也不好,只胜在年轻娇美,就算是怕,也是白里透着红,小桃子似得:“回殿下……城中已经乱了,都在说,这玄裳军,很快就要打进来了。”
她又小心翼翼看了姜姮一眼,声音更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怕什么?”姜姮轻声问,神色从容。
小宫女一怔。
姜姮笑:“本宫都不怕,你又何须怕呢,且自顾说着,说好了,重重有赏。”
她是该赏的。
在这要紧关头,这小宫女做的事,是能救长安城于风雨中的。
说着,姜姮取了身边的一枚夜明珠——就凌乱摆在桌上,是玩物的一堆——随手一扔,赏给了小宫女。
可那小宫女还是低着脑袋,不敢说话,身子也颤。
那颗夜明珠,滚着,滚着,掠过了她,滚到角落里去了。
姜姮半眯着眼,告诉她:“出了何事?”
小宫女声音没大多少,还带着泣腔:“回殿下……羽林军,消失不见了。”
最后几个字,似被她匆匆吞了去,根本听不见般。
随后是阵阵跪地声,轻而有序。
所有人都跪下了,整整齐齐的,就给她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头顶,一段弯下的背,不给她看脸,是不想叫她认出人来。
这群小太监,小宫女,他们不懂朝中事,也没读过几本书,却都清楚,此事,此消息,是天崩地裂时的一道响雷。
姜姮之所以能镇定自若坐在这长生殿中,便是因她手里紧紧握着羽林军。
这支军队,无诏不得出城,享天下最齐全、坚硬的装备,就为了拱卫京师,护卫帝王。
姜姮有它,便敢与帝王作对,便敢玩弄群臣,甚至把一郡一县,数万的百姓,都当做她的棋盘、棋子。
可好端端的羽林军,数万人的精锐,带着他们的剑,他们的马,一同“消失不见”了。
还是在外敌压城的关键时刻。
可这羽林军是不会上天入地的,只能是蓄意而为。
姜姮冷笑:“去找殷凌。”
“殿下……”有人想提醒他。
姜姮打断:“去找!他不会‘消失’的。”
否则,如何看她做困兽之斗?
“是!”
这次,长生殿内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不全是为了建功立业,总有几人,看明白了当下的时局后,就要自寻出路了。
姜姮冷眼旁观着,清楚他们的心思,只分不出再多的心思,管这种小事了。
当初,她无人可用,接了殷凌回来,又亲手给了他能调动羽林军的羽令。
是忘了,忘了问,他是否能驯服那群出身富贵的小子,又是否能坐稳这个位置。
如今也不用问了。
事实摆在了眼前。
姜姮握紧拳,几乎咬牙切齿,双目喷火,可她生得好看,就算是这样的嘴脸,也有活色生香的美。
殷凌是孤身一人走进的。
“姜姮。”
“过来。”
“好。”
殷凌来到了姜姮的身边,很自然而然的,就把她抱在了自己的怀中,他知道,她喜欢这样的姿势,猫儿似的,窝在一个人的怀中。
只不知道,她是在何时,发现了自个儿的这个喜好的。
“阿辛打过来了。”
“我知道。”
“他倒是有本事。”姜姮哼笑了一声。
殷凌拂过她脸颊的发:“嗯,辛砚在带兵打仗上,的确是第一流。”
“你比他呢?”
“我不如他。”
“果然如此。”姜姮顿了顿,“但在讨我欢心上,你胜于他。”
殷凌:“是吗?”
姜姮反问:“为什么不信?”
殷凌没答,明明白白清楚,她这张嘴,有着怎样甜美的滋味,又清楚,这看似完美无缺的皮囊下,是怎样的毒蝎心肠。
今日她要见他,绝不是为谈情说爱,虽然,她也鲜少与他谈情说爱。
果然,她的下一句话,就是——“你的羽林军呢?”
殷凌面上依旧平静自若:“出城了。”
“没倒向辛之聿那边吧?”
“没有。”殷凌道,“是被我派去了山中,没四五日,回不到长安城的。”
届时,长安城内,必然已是改天换地。
姜姮微微仰起脸,瞥他一眼:“什么时候有的计划?”
殷凌言简意赅:“三年前的。”
那年,她差点嫁给他,他差点娶了她,到头来,他死了全家,她心想事成。
姜姮恍然大悟,感慨:“好算计。”
他直直看着她,事到如今,心中已毫无慌乱或期待了。
他想着父亲、母亲、兄弟姐妹,殷氏满族。
他们恶贯满盈,无法无天,可他们,是他的亲人,为此,他舍弃不了他们。
“你打算杀我吗?”姜姮直白问,柔软的肌肤贴在他的手臂上,像是最娇嫩的婴儿。
殷凌答:“玄裳军最迟明早,就会攻入长安城。”
凡事改朝换代,攻城掠地的事,都不会是风平浪静的。
二人依偎着,你贴着我,我贴着你,就相拥着,过了许久,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各怀心思。
“你恨我。”姜姮忽然出了声,才认识此事般,又重复道,“你恨我,宁愿要背负恶名,也要害我,害大周。”
殷凌凝视她,一时,哑口无言。
姜姮笑了笑,“应该的。你该恨我的。我就想呢,好端端的一个殷二公子,怎么突然变了性子?”
看着她的笑容,殷凌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那么恨她。
否则,二人必然不会长长久久,甜甜蜜蜜的,待在一块的。
她是坏,坏得一塌糊涂了。
从小就坏。
但她也好,她有自己的好处。
独一无二的。
殷凌想着,凝视着,看着她那红艳艳的唇一张一合,眉眼间还是不知事的天真。
兵临城下,他的背叛,她都知道。
二人差点成了夫妻,也如年轻夫妻般,过了好几个春与秋。
殷凌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个动作太突然,叫她一愣,才挑起眉,若有所思看她。
“你想说什么?”姜姮问。
我带你逃吧。
殷凌差点脱口而出,但尚存一丝理智,叫他清楚看见了姜姮的结局。
再无一个结局,比祸乱朝政的祸水死在宫变中,更顺理成章。
但若是姜姮求他……求他,认错。
他一定会答应。
殷凌闭上眼。
“姜姮……对不起。”他只说出这话,苍白无力。
姜姮摇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
胸口一阵刺痛。
殷凌睁开眼,姜姮不知何时将发上的血玉簪子摘下,此刻,一端在她手中,一端在他胸口。
姜姮慢条斯理将簪子扒出来,又离开了他的怀中,还问:“你想报仇吗?这次不用三年了,你可以拔出你的剑,然后杀了我。”
姜姮说着,握着他的手,放在了剑柄上,抬起眼,看着他。
殷凌拔出了剑
剑光一闪,他还未抬起手,姜姮就向他狠狠踢了一脚,这一脚直击心口的血窝。
殷凌喷出一口血。
姜姮嫌恶看他:“开个玩笑罢了,你还当真了?”
殷凌眸中也无再多温情。
姜姮半蹲下身,姣好的面容又恢复了娴静和天真,她轻声道:“殷凌,你害得我输了这一盘,千刀万剐也不为过的。”
殷凌满嗓子的血,已说不出话来。
“但是,你伺候我仔细,我待你,也该好一点。”
“一个痛快。”
“待你,够好了吧?”
姜姮居高临下看着他,心头的火气总算散了一些。
她又上前踢了几脚,确定殷凌死透了,哪怕有死而复生的本事,也无
可能再兴风作浪——那颗心,被她戳中,戳烂了,人没有心,怎么活?
她蹲下身,伸出手,在他身上摸索着,却未寻到羽令,没有羽令,她又要如何指挥羽林军呢?
姜姮苦恼。
可没功夫叫她烦心了。
吵闹声更近了。
想必宫中已经乱了起来。
姜姮眸光一凌,钻进一侧的屋子,却见到了另一人。
是连珠。
她不知道在这儿待了多久,反正,姜姮没有听见一点动静的。
而从此处去,是能清清楚楚听见前头的声响的。
姜姮望了望,视线恰好落到殷凌的尸体上,又转回来,瞧向了连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