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朱巧妹准备带着她心心念念的翡翠戒指去寻陈阿秀了,是势要一雪前耻的架势。
“灶上热着饼,你别忘了吃。”她叮嘱,从衣柜中翻来翻去,寻出一身夏衣,在这个时日穿,稍显单薄,可这是她最宝贝的一身衣物,犹豫一会,还是穿上。
一切准备就绪,她又道,“有旁人来寻,你别管,门关好。”
这样嘱咐的话,姜姮从朱阿婆口中听过,“好。”她回答。
朱巧妹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姜姮在屋内坐了一会,来到厨房,正如朱巧妹事先所说,灶上的确热着饼,黍麦混着豆子制成的。
她扫视四周,寻到一双筷子,用筷子插着豆饼,递到嘴边。
她面无表情咀嚼着,等吃完一整个豆饼后,又倒了一杯水喝,连饮了两三杯水,口中的豆腥味和粗粝感才被冲刷去。
又一瞬,她也想到了那袋被朱巧妹婉拒的银子,但只一瞬。
因她清楚,就算朱家拿到了这袋银子,多半也不会用在吃食上。
于朱家母女二人言,这细磨过的豆饼,已是很正式的一餐了。
姜姮又走到厨房外,确定了四周无人经过后——这土墙太矮,只要踮起脚,视线就能越过来,根本挡不住人瞧——她走到灶边,操起了并不够锋利的刀,狠狠砍了下去。
“啪塔——”
木镯子断裂成了两段,露出中空的内心,和一条被拧紧的长绢布。
姜姮捏住绢布的一段,将其从中抽了出来,一目十
行将上头的内容扫了过去,忽地手一紧,这密不透风的绢布竟被她硬生生扯变了形。
连珠死了。
皇帝失踪了。
万俟洛亚自知理亏,绝无可能登上大位,便退而其求次,四处寻小皇子的行踪,欲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乱了,全都乱了。
在她安心待在朱家养病的日子中,长安城内天翻地覆。
姜姮蹲下身,将那段绢布放在了炉灶中,看着微弱的火舌在眨眼中暴露了凶相,吞噬了布匹。
有一行字,迎着火光,映在她的眼眸中。
“勿归,明哲保身,以图来日。”
绢布消散成灰,唯独这一行字,还留在她眼前。
姜姮深深呼了一口气,有泪顺着脸颊,划出两道微凉的痕,又聚积在下巴上,她能感知到。
因心乱如麻,一时分辨不清是气,还是悲了。
气自己轻率,被鹰啄了眼,棋差一招,又满盘皆输。
悲,连珠死了,不明不白的死了。
也不算不明不白,是为她而死,姜姮知道。
此刻,才算全然懂了她的忠心,又怀疑,不只是忠心。
长生殿内的宫人,皆是忠于她,大难临头,却各自逃命。
群臣不忠于她或帝王,在此刻,却能顶着剑尖的锋利,质问万俟洛亚,她们姐弟二人的去向。
是的,如今长安城内,没有皇帝,也无长公主,是崔相率领着群臣,继续维持着朝政,并与玄裳军商讨往来。
因此,长安城还算做长安城,大周也还是大周,并未完全礼崩乐坏,国不成国。
若由旁人说起这件事,她是万万不可信的。
但……姜姮勉强冷静着,在繁杂的思绪中,
抽丝剥茧回忆着,朱巧妹说,那位老婆婆发白,面带疤……
正是连夫人。
姜姮的乳母,连珠的生母,大周的命妇。
她曾是纪皇后身边的女官,出嫁之后却遇人不淑,为求和离,不惜自损面容。
此事只有寥寥几人知晓。
所以,朱巧妹碰见的,正是连夫人。
这绢布上所记载的一切,绝无弄虚作假的可能。
姜姮闭紧了眼。
这时,外边传来了脚步声。
朱巧妹进主屋未见到姜姮,就来到了厨房,正瞧见到了蹲坐在地上的她。
“呀!你怎么了?”她惊呼,关心上前。
姜姮淡淡地道,“无妨。”
朱巧妹目光关切,她一双的眸子早红了一圈,像是被欺负了。
“方才有人来过吗?”她顿时胡乱得想了一通
无论哪儿,都是有无赖的,而瞧姜姮弱不经风的身影,就不是一个能吵架的人。
她握紧了拳头,气得咬牙。
“没事……”姜姮摇了摇头,又问,“如何了?陈阿秀有说什么吗?”
朱巧妹还是担忧,但不自觉被带跑了,“没……她说,我就算穿上凤袍,也不像公主。”
姜姮轻轻说,“公主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她向来都是如此的,仗着自己见过贵人,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
朱巧妹小心翼翼注视着她,见她却无大事后,才放下心来,也能说一些无关紧要。
“她还说了什么呢?”
“也没什么……就是,非要问我花了多少银子。”
“那你告诉她了吗?”
“我自然往多了说。”
……
你一言我一语,二人又聊了起来,如常一般,朱巧妹瞥来她好几眼,心里的担忧都成了疑惑。
总觉得姜姮不对劲,可具体是哪儿不对劲,却说不出来,神色正常,言语正常,就连嘴角的笑容,也还是这么好看。
说着说着,夜色涌动,月亮又挂枝头。
“出去赏月吧。”姜姮这样说,随即,就施施然往外走,随意的步子,却是随心所欲不逾矩,行得漂亮。
朱巧妹顿了一顿,跟了上去。
一到院子外,她便瞧姜姮停住了步子,隔着一层矮矮的墙,她的对面也停着一个人。
是陈阿秀。
她穿了一身漂亮衣裳,还带着小而精致的耳饰。
作为出宫的宫女,她常说,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代表了贵人的体面。
因此很注意这些装饰之物。
朱巧妹瞧见是她,便懒得打招呼了,自然而然地就站到姜姮身边,又转头问,“你来做什么?”
二人虽天天斗鸡眼地闹,可闹着闹着,也就熟了。
丝毫不意外她的出现,也不等她回答,道,“在外头站着干什么?进来吧。”
陈阿秀迟缓地挪动着眸子,看向她,轻轻张开了唇,欲言又止。
像是变了一个人。
“你还怕生?”朱巧妹惊讶。
陈阿秀眸光闪烁,还是沉默。
是姜姮先出了声:“回去吧。”
说完,就转过身。
朱巧妹看看她,又看看陈阿秀,声音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欢快劲,像山间溪流,“不赏月了吗?”
“不赏了,有客人。”姜姮远远回复。
“客人”二字,简单的便把三人分成了两个阵营,一方是陈阿秀,一方就是她和姜姮。
朱巧妹欢心雀跃地翘着嘴,又向陈阿秀投去挑衅的一眼。
三人进了屋,姜姮自顾自找了位置坐下,朱巧妹跟进来,将散乱在外头的衣物、首饰都收拾起来,胡乱地塞到柜子里,再一转头,却看陈阿秀仍局促不安地站立着。
朱巧妹下意识就开了个玩笑:“你怎么吓得跟小鸡仔似的。你认识小月牙?”
二人都曾在宫中,是有相遇的可能的。
“不认识。”
是姜姮做出了回答。
她微笑地注视着陈阿秀,轻声细语问:“我们是没见过吧?”
陈阿秀先是点头,再是摇头,一对金耳坠被甩得熠熠生辉。
朱巧妹迷惑,分不清她是在刻意展示这对金耳坠,还是真怕见人。
姜姮道:“你去倒些水来吧。”
朱巧妹问:“你渴了?”
“招待客人的。”她答。
“哦……”
待到朱巧妹离开后,姜姮悠悠出了声:“你认识我。”
是问,却全无疑惑的语气。
陈阿秀没必要凭空编造一段在宫中为宫女的经历。
既然如此,多多少少是有机会,亲眼见她这位昭华长公主的。
陈阿秀立即双膝跪地,一边叩首,一边小声呼道:“奴见过长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在此……”
她吓得浑身发颤。
姜姮笑:“别怕,我不吃人。”
陈阿秀不知,也不敢回她这句俏皮话。
“这几日,没少听你的名字呢。对了,我这些日子,就住在阿巧家中……”姜姮眸子一转,“你今日怎么起了心思,来这儿?”
据朱巧妹所言,陈家自有她这位能“光宗耀祖”的女儿后,就发达了,不止建了砖墙,还翻新了院子和三间砖瓦屋。
已是这村子里,独一份的体面。
陈阿秀平日只待在家中,根本不愿走出门的。
“我……”她犹犹豫豫,本是眉清目秀的脸蛋,已是失色,又失了章法。
“奴……”她很快改了口,却还是没想出一个合理的由头。
正如姜姮所料,她来朱家院子的理由,并不单纯。
是听多了朱巧妹的念叨,忍不住好奇和忌惮,生怕这小小的村子里头,出了另一个人——还是朱巧妹家中的人,有了同她一样的体面和经历,便要亲自来看看。
“奴知错……”陈阿秀磕着头。
认错比狡辩有用,这个理,倒是熟记于心。
姜姮摇摇头,已经摸清了她的底细,继而又问:“你是在何时见过我?”
只是随口问话。
陈阿秀抬起头,又垂下头,指尖蜷缩起。
“你怕我?”
“奴不敢……”
不敢,不代表不怕。
从前在宫中,她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三等宫女,做一些剪裁衣物的活,偶尔的要事,便是往各宫送四季的衣物,需要面见贵人。
可即使如此,她也见不到姜姮的。
长生殿的衣物,无论是宫女的,还是姜姮这位主子的,都由专人所制,是轮不到她们经手的。
陈阿秀唯一一次见姜姮,是在多年前的宫宴上,因同屋宫女着了风寒,她被顶上去,负责宴席上的杂事。
那时的昭华公主还是个未及笄的幼女,又恰好,新皇后刚入宫没多久,于是这小宫宴的统筹之事,就落在了一位年轻的宠妃身上。
对比从未谋面,不知性情的公主,陈阿秀更熟悉这位宠妃的来历。
一方面,是她得宠,帝王的宠爱在深宫之中,是一等的要事。
另一方面,陈阿秀曾亲自见过她,是在一次工作中。
她随着嬷嬷一同去送了当季的新衣,由着贵人挑选、提要求,如贵人不满意,她们就带着衣物回去,再修改、剪裁。
这事她做惯了
,并不怕。
若运气好,碰到主子心情不错,她们通常还能有一份赏。
陈阿秀不求赏,只求安安分分干完活,等到了年纪,就放出宫去。
她垂眉顺眼,将小宠妃的挑剔牢记于心。
可这一次回去后,嬷嬷寻见了她,厉声要求她,得换个名儿。
她问原因。
原来是,那位宠妃名字中,也带一个“秀”字。
这算是不敬。
嬷嬷又告诉她,从此少往那宫去,如果还想要她这条小命的话。
陈阿秀,不,那时她已不敢叫阿秀了,虽然这个名,是她父亲从衣服上抓出一个跳蚤就想出来的。
她听了嬷嬷的话后,病重了一场,痊愈后,许久不敢出院子。
可还是怕得不行,生怕自己成了枯井中的白骨。
幸而,贵人多忘事,这位小宠妃顾不上她。
但陈阿秀从此,还是记得了她的厉害。
宫宴上,这位小宠妃,或许是想在新皇后面前彰显自己的厉害,娇滴滴地请求,要收养昭华公主。
这样的事,其实是给新皇后难堪,是给皇帝难题。
她们作为宫人,只要不乱动眼,不随意说话,是不会被波及的。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将此事当好戏看。
谁也没想到,姜姮会出口。
这位小小的公主,只是站了起来,身上的礼服重重叠叠的,将她衬得愈发小而苍白,她清晰有力地道:“你算什么东西,还想叫本宫,认你做母亲?”
一语罢,她愤然离席,不管身后的皇帝连声唤回。
众人哗然。
小宠妃变了脸色。
这场宫宴过后,陈阿秀再未见过这位小宠妃的身影。
谁也不知,她去了哪儿。
只众人,尤其是陈阿秀,彻底记住了姜姮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