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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送别那是一个好地方,安眠了他们血肉……

作者:姜不是生的 当前章节:4458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4:09

崔霖此人,做事还是可靠的。

只过了三日,长生殿收到了一张小纸条。

传小纸条的,是一个面生的小宫女,年纪不大,胜在沉稳:“这是郎中令叫在下送来的。”

郎中令,是崔霖如今的官职。

“好。”姜姮平静说,“你将东西留下吧,告诉他,我知晓了。”

小宫女点点头,把藏着纸条的托盘放下。

长生殿中很静。

除她之外,再无别人。

在阿弃欢快地奔走下,又有许多好东西被搬进了长生殿,其中大半都来自大周历代帝王的私库,她从前就见过,还有小半未见过的,则说是从北疆带来。

因他不懈努力,长生殿的奢靡更胜从前。

正如那些郁郁寡欢不得志的文人,饮酒洒墨的宣泄幻想之作。

唯一的不足之处,是没了从前那些神仙妃子似的宫女。

阿弃看了说,要重新叫一些人来伺候她,却被姜姮拒绝。

当时她没有给出理由。

是找不到借口,做不到张口就来。

眼下倒是有一个合适的理由——人多眼杂,不易谋事,可惜没人再问,她也无需作答。

姜姮从托盘底下抽出了小纸条,不紧不慢地打开,一眼扫

过,将重要关键几处又在心中默念几遍,细细思索,确认了计划可靠,才带着这纸条,离开了长生殿。

她在宫中的行动,不受束缚。

万俟洛亚明知德不配位,也不敢急于求成,事到如今,也只是空造、自居了摄政王一职。

只是称王,又怎能入住皇宫?

两宫无主,只剩下一些不知情,无头苍蝇似的宫人,自然无人会去盯着姜姮的一举一动。

姜姮就堂而皇之地走在宫道上,无需旁人带路,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宫殿,朱巧妹正是被关在了此处。

可说“关”,不全然是。

门窗都是敞开的,四周也无人看守,朱巧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床榻上,眼部蒙了白纱带,带上涂着厚厚一层膏药。

只是靠近,就有刺鼻醒人的草药味传来。

这样的她,又如何能逃走呢?

姜姮站在门边,静静望着她。

“是谁?”朱巧妹立即发问,警觉的好似树上的鸟雀。

凡有所失,必有所得。

如今的她,对人的气息,物的响声,变得极为敏感。

“是我……”姜姮走进,低下身,握住了朱巧妹的手。

“小月牙!”她声中,带着显然的雀跃,随即紧张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听姜姮不语,朱巧妹心中一紧,又低而急促地问了一声:“出了什么事吗?

她最想问的,其实是那个男人。

还在村子时,姜姮有意无意谈起过辛之聿几回,每每都未明说二人的过往纠葛,但朱巧妹知道,他们是不欢而散。

再回忆那日。

辛之聿出乎意料出现在家中,领着不少爪牙,一出现……

朱巧妹不敢想,却忍不住想起母亲的死:“小月牙……阿娘……”

她忍不住更紧地握住了姜姮的手

看着二人紧握在一处的手,姜姮声音发涩:“阿婆葬在了桑田间,就是那棵老柳树下,同你父亲、兄长,葬在一处。”

“好……南野的桑田,那里……是一个好地方的。”朱巧妹喃喃地说。

她看不见,但回忆是绚烂的。

南野桑田,春天绿意盎然,冬季有银装素裹……到了季节,田埂两侧会开遍各色野花……五六亩的地,一年又一年养活了一家五口。

又安眠了他们血肉之躯。

那是一个好地方。

朱巧妹并未给自己留有太久感伤的时间,还记着姜姮的处境:“今后……你打算怎么办?那人,肯放你离开吗?”

姜姮下意识摇了摇头,意识到她看不见后,又出声:“他是一个善人。”

这话,说得连姜姮都觉得滑稽。

辛之聿自幼上战场,杀敌无数,有无数人的父亲、兄弟、儿子死在他手中,但他仍勉强算作是一个善人。

君子论迹或论心?

各有各的理。

姜姮不再说她,而是谈起了朱巧妹的出路。

“你仔细听我接下来的话语,务必牢记,务必。”姜姮叮嘱。

崔氏一族在长安城经营多年,自然有其门路,其中恰有几人,在送朱巧妹离开长安城一事上,能发挥一些蜉蝣撼大树的力气。

姜姮将手上的镯子,发上的簪子,脖上的链子,一个又一个摘下来,再一个又一个为朱巧妹带上。

这些首饰,都是她仔细挑选过的,不是金玉这种一眼就瞧得出价值的物件,寻常人见了,会诧异其色泽、款式的罕见,但绝认不出到底是何物。

她带在身上,绝不会引人惦记。

“若有朝一日,无路可去,可拿着这些物件,去当铺,切莫一次性露太多,也勿要讨价还价,能拿多少,便是多少。”

姜姮缓缓说着。

这纷杂事,因她而起,她不能撒手离开,但朱巧妹不一样。

她无辜。

且有赤子之心。

没道理让好人,在这深宫之中,白白丢了性命。

最后,姜姮从怀中,拿出了一串小小的项链,红绳链子又长又细,挂在脖上,不容易瞧见,而坠子主体是一块血玉,完美无瑕,艳如朱砂,正是当年阿蛮亲自打成簪子,送她的礼物。

如今只剩下拇指大小。

姜姮将红绳两段系在一块,打了一层又一层的结,细细的绳子绞在一块,已是不借助外力,难以拆解的了。

“就日落鸣钟时,我所说一切,记住了吗?”她再次正声询问。

朱巧妹迟缓点头:“记住了……”

姜姮也点头,知她看不见,这个动作,是让自己安心。

外头已有余晖洒金,姜姮记着时间,一把牵过她的手,想让她顺势起身,不料朱巧妹只微微前倾了身子,但双腿还牢牢定在原地。

“怎么了?”

看她一脸难色,姜姮略有心急。

今日时机难得,她不能保证,下次再有一个崔霖,能为她这位已经毫无权势地位的长公主,冒着身家性命谋事。

姜姮不欲再拖延,用力拉着朱巧妹的手,就要往外走去。

朱巧妹也顺从。

快步到了西门,远远望去,那里已经有人等待。

按照计划,这辆负责出门采买伙食的车,也会载着朱巧妹离开,等到了未央宫外,又会有另一批人来接她出长安城。

眼见只差一步,姜姮心想,无论朱巧妹是否清楚其中利害,又听懂了多少,都要先送她离开。

这时,朱巧妹却反手拽住了她。

二人的力气,本就不是一个水平。

她这一拉,姜姮踉跄了一下,只能停住步子。

“你——”姜姮蹙眉转身。

“那你呢……”朱巧妹低声问,“我走了,那你呢?”

她不能抛下姜姮,独自一人离开的。

原来,她是想着这个,为了这个……

姜姮望着她,一时无话可说,很快,她又逼着自己冷着心肠,出了声:“我自有我活下去的法子。你留下来,又能为我做何事呢?

“我!”朱巧妹不假思索地想回答,但声音随之小了。

她也曾认真谋生了半年。

自以为有了安身立命的能耐,可以同姜姮携手活下去,但这短短几日发生的一切,将她在过去所搭建的一切,包括认知,能力,打算……都砸得稀巴烂。

正如这村子离未央宫的距离,朱巧妹的世界,和姜姮的世界,相隔太远了,天上下地?不,天和地的距离,尚且能用眼睛张望,而她和姜姮的距离

她唇动了动,眨着眼,想看看姜姮,眼前还是一片血色。

几乎残忍。

朱巧妹握住了拳头,蒙眼的草药逐渐厚重、湿润,是她眼眶溢出了泪,却落不下去。

姜姮明白了她的心思,片刻后,轻声道:“阿巧,我有个姐姐,她同你很像。”

“是谁?”她哑着声音问。

姜姮答:“她死了,我拖累的,甚至到如今,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朱巧妹低下头。

姜姮像是轻轻笑了一声:“恕罪懊恼的心思,老实说,有一点,但少得可怜,唯一遗憾的,她护了我这么多年,明明心中早认了她,却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叫一声阿姐。”

为了什么呢?

一个虚无缥缈的忠心。

之前的她是觉得,忠心耿耿的提前,便是严格的上下尊卑。

于是,那些有忠心的,大难临头各自飞,如今还没回到长生殿。

不够忠的,永远长睡在了她身后。

真奇怪,明明那双眼被纱布蒙起来了,姜姮却还能察觉到,朱巧妹担忧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没什么。”她轻易的,就叫自己的语气语调变得轻松许多,“我永远都记得她最后同我说的那句话。”

“今日,我也想告诉你。”

“要活着,别的都是其次的,活着就好……哪怕声嘶力竭,哪怕苟延残喘,哪怕辜负了许多人,都要活下去。”

姜姮的声并不有力,可字字都砸到了朱巧妹的耳边、心上。

生离后死别。

但只要活着,便万事大吉……吗?

朱巧妹心中觉得一阵酸,一阵麻,有些不对劲,但她,向来都习惯了听从她的小月牙。

“你……一定能平安。”

“嗯。”姜姮又笑了声,将黏在脸上的发丝,一点点拿开,别至耳后,“你还不信我吗?”

又耳语,“我还请这位崔氏长公子在暗地广邀名医,听说已经有了线索,能治你这双眼睛。”

“我信你的……”

信,都信。

“不出意外,再一年,我们还能见。”

“好……”

朱巧妹被姜姮连哄带骗上了那辆板车。

趁着日落鸣钟,宫门落锁前,连人带车都通过了这小小的一扇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宫。

姜姮的心事,放下了一半。

转过身,却见到了辛之聿,他站在不远处,身上的甲胄因余晖的拂照更露冷光和血迹,仔细看,剑鞘上亦沾着模糊的肉块。

载着朱巧妹的板车,还未走远,细细听,车轮滚过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此时若要追赶,都无需大动干戈。

姜姮手心出了一层汗,神色自若地上前,问:“你何时回来的?

“不久前。”辛之聿答,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合身吗?”

之前为姜姮裁剪衣物的女官都趁着乱逃出宫曲,寻不到了,只能下令让针织局照着从前的记录,为长生殿送去新衣。

“合身的。”姜姮答。

辛之聿牵过她的手。

姜姮在他掌心,摸到了黏糊糊的一块,该是血。

“前线如何了?”她问。

“还好。”他答。

夕阳下,二人一起往长生殿走。

心照不宣的,都未提起朱巧妹的潜逃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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