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前站了不少人,其中正有阿弃,见姜姮和辛之聿一同回来,他飞快扫了一眼二人,心里大致有了数,才嬉笑地上前。
“将军,前头还有人等着你呢,要现在过去吗?”
辛之聿一言不发,一手依旧紧紧牵着姜姮,径直带着她走入了长生殿中。
看着二人的背影,阿弃眸中闪过几丝晦色。
站在阿弃身边的一个大汉出了声:“这是怎么回事?那些个狄人,还盯着他呢……”
这大汉是从前辛家军的,自从跟了辛之聿后,一直在前线作战。
几日前,辛之聿快马加鞭回到长安城,只为找姜姮一事,他并不知晓。
准确说,姜姮重新出现一事,至今都没叫众人听到风声。
是为了保护她吗?
真是……
可恶。
阿弃扬起脑袋,一脸天真地笑了笑:“赵叔,小别胜新婚,将军有事要忙呢。我们先走吧,这里头,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被他叫做赵叔的大汉,脸上一阵青一阵黄,恍然大悟后,“呦”了一声,不知从何说起好。
“走吧……莫要打扰将军了。”阿弃笑着,玩闹似的推着他离去,可余光,还是望着长生殿里头。
他嗤笑离去。
长生殿内,辛之聿脱下的最外层的甲胄,到了偏殿,那儿早有人准备好了热水,以待他清洗。
隔着一墙,姜姮算着时间,觉得朱巧妹也该离开长安城了,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又站起身,转了半圈,倒了半杯水,就掀开帘子去偏殿,打算找辛之聿。
可水雾弥漫,并无人影。
姜姮心中一紧,“辛之聿!”
她连忙左右环视,也不知心中在怕什么,身子先繁杂思绪而行,她走到一旁放置脏衣物的架子边,掀开上层的甲胄。
不见佩剑的影子。
于武将而言,佩剑是万万不能舍弃的。
姜姮心头一跳,又连连翻找着衣物,想要找到一点辛之聿未离开的证据,忽而,她的手腕被人握住,不轻不重,指尖的厚茧子磨着腕上的肌肤。
是辛之聿。
姜姮缓慢地转身,隔着水雾,对上了一双冷潭似的眼眸。
他刚刚清洗过,覆有一层结实薄肌的清瘦身子,止不住地散着热,胸膛上,更有几滴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腹肌沟壑往下淌着,淌到那半遮半掩的深处。
“阿辛……”她的声中,有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就被更浓的笑意给掩盖过去,“你是来吓我的吗?”
“你在找什么?”辛之聿一边问,一边探出手,手指从她腰侧穿过去,抓出了放在衣服最底下的短剑,“是这个吗?”
姜姮看着,笑,“是。”
姜姮微微扬起脑袋,后腰抵在了架子上,整个人都被辛之聿笼罩住,鼻息之间,有温热的香,是她常用的皂香,花卉精油所制的,清甜不腻。
隐约之间,不知是谁人的气息。
知他未离开,姜姮一颗心就老老实实回到了身躯内,哄孩子似的问:“今日的事,谁同你说起的?”
他出现的这么及时,若无人通风报信,她是不信的。
姜姮眸子一转:“阿弃?”
辛之聿注视着她,没答。
但不答,就是答了。
姜姮轻笑一声,说气恼,是不至于的,从一开始,她便没有全心全意信这小子,眼下反手被出卖,意料之中的事。
“你害了他兄长,他还能这样一心为你……怕不是,给他下了蛊?”姜姮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
辛之聿淡淡道:“如果有这样的蛊虫,我该先给你下一个。”
却很认真。
姜姮垂下眼眸:“辛之聿,你当真不恨我吗?”
像辛小将军如此高傲的人,怎能轻易接受为人替身一身?
她能信他的“恨”,却不敢信他的“爱”。
沉默了许久,辛之聿从嗓子眼里压出了一些话:“想恨的。”
“那怎样才能打消你这心思呢?”姜姮柔声问,摸着他的发。
辛之聿顺势低下头,用脸颊去碰她的掌心,不算是蹭,但落在姜姮眼中,还是叫她想起了,关在笼子中,伤痕累累的幼兽。
“留下来。”他目光逐渐有了狠绝意味,“阿姮,旁的事,我能既往不咎,唯独这一件事……再有一次……”
不等他将威胁的话说出口,姜姮先一步承诺,“你且安心,我不会离开的。”
在她目前的打算中,只有先安置了朱巧妹,保她平安一事,至于旁的,包括她自己的,都是置于后边的。
“我不敢信你。”辛之聿闷着声。
姜姮:“可你还是信了。”
他不甘心地承认,“是啊……”
他只能信。
辛之聿明白,姜姮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若今日他杀出去,真将朱巧妹抓了回来,她不会因此畏惧他,安心留下来。
你望着我,我看着你,二人皆无言,唯有彼此的气息交织。
“不会的,若我哪一日离去了,你可以亲手杀了我,好不好?”姜姮语气更柔软。
辛之聿盯着她,摇摇头,“杀你?杀你有何用?我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你。”他轻描淡写说,“真有这一日,我会杀了所有你在意的人,把你毒哑了,刺瞎了,让你彻底离不开我。”
“好。”姜姮轻描淡写应了。
辛之聿凝视着她,忽的想哭,全身上下都没了力气,自己如同孩子一般,回到了最初的开始。
二人的呼吸,愈发缠绵。
姜姮率先动情。
她本就不算什么清心寡欲的人,开窍得早,懂得花样多,又是挑剔性子,已许久未快活过。
说起来,辛之聿还是她亲自“教导”出来的。
因此二人,在这事上,最契合。
“多了六道伤。”她边说着,边用指尖点过那些新伤。
“很丑?”
“不会。”
她的指随着伤痕,慢慢划动着。
男人的肌肤,不同女子柔软,而辛之聿的身子更是刀剑似的,硬邦邦的一块,但姜姮清晰知道,这满身伤痕的皮囊之下,有一颗弱不禁风的心脏。
她闲来无事的小小把戏,就叫他神伤许久,丢了傲骨。
姜姮无声叹息,指尖停下。
辛之聿察觉了她的意图,握住了她的手指:“你也如此对待他们吗?”
“什么?”
“南生,殷凌……”
还有许多连姜姮都不记得的名字。
想了一圈,还是想不起那些人的身份来历,姜姮不再想,问:“你很在意?”
辛之聿冷着脸,没回答。
姜姮轻笑:“别这么小气。”
她的吻,落在了他的伤口上。
几年过去,辛之聿还是同曾经一样,身子会微微发颤,想要一把将她重新捞到怀中,不叫伤痕被舔舐着。
姜姮自然不会由着他性子。
可辛之聿实在不够大度,到了这水到渠成的时候,还要半推半就地问一声:“姜濬呢?他呢?他是否也和你,如此坦诚相见过?”
“没有。”
两个字,是姜姮全部的安抚和解释了。
辛之聿看了她一会,认命似的,低下了脑袋。
“碰过别的女人吗?”姜姮轻轻压着他的脑袋
,抱在了胸口,像抱着孩子。
辛之聿声音又冷了几分:“我与你不同。”
姜姮笑了笑。
是的,在认识她前,辛之聿才是那个黄花大闺女似的人。
光叫别人看见身子,都是红了脸。
姜姮轻轻咬上了辛之聿的唇,一点又一点,作画似的,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可辛之聿到底不是曾经那个罪奴阿辛了。
正如姜姮了解他的一切,他也了解着姜姮的所有。
辛之聿一手按着她的腰,一手掐住姜姮的后颈脖,看着她扬起了头,好似一朵绽放的花,又看着那双淡色眸子瞟来轻轻一眼,仿佛一切都了然于心。
辛之聿承认,自己爱惨了她这副模样。
他虔诚于此。
或许,一生一世。
情到深处,二人低低地叫着,宣泄着,都在彼此的怀抱中,重新确认了自身的所在,手缠着手,腿缠着腿,本是一体,自然就没了分离。
“姜姮,我们重新开始吧。”辛之聿低喘着气,右手抚过姜姮被汗水,或是雾气微微打湿的发。
姜姮却一怔。
不知该如何作答。
要装傻充愣吗?
还是沉默不语?
事到如今,他算是真正原谅了她吧?
真就如此轻易。
看着少年湿漉的发,狼崽子似的眼,姜姮眼前闪过一片又一片的血色,软下的心肠又硬了几分,可面上的微笑,却是愈发柔和。
“好。”她轻着声音回答,说出了另一个选项。
辛之聿低下脑袋,将头埋在她肩上。
又是一片湿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