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喜陪在皇帝身边多年,也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这世上已鲜少有人有事,能叫他那张沉稳的眸子露出丝毫慌乱了。
姜姮见到他时,这位老者却有隐隐坐立难安之意。
“小殿下,陛下请您去朝阳殿。”她还未走近,陆喜已起身,开门见山地道。
去朝阳殿,就意味着,不得不见到殷皇后。
想到此处,即使是陆喜亲请,姜姮也不大乐意前去。
可因开口的是陆喜——这位向来爱护他们姐弟的老者——姜姮并未一口回绝。
相反,她知有紧要事,只抬了一眼,长生殿内的宫人皆悄无声息地退下、离去。
陆喜道:“小殿下,事关太子,您不得不亲自前去啊。”
他又拣了些紧要的细节告诉姜姮。
说到“奸.淫妃嫔”那一句时。
姜姮愣了许久,隐约怀疑自己的耳朵。
陆喜沉沉叹气。
这样的事本不该污了姜姮的耳朵的,但皇帝知道后,大怒,立即派禁卫去将姜钺捆到了未央宫,锁入了朝阳殿,亲自审问。
那架势,简直是要将阿蛮这个太子活活抽死了,才肯罢休。
陆喜本在一旁侍奉圣驾,看见这幅场景,心急如焚,连忙借口脱身,亲自来长生殿寻她。
眼下,只有姜姮肯劝、能劝。
“可有旁人知晓?”姜姮敏锐问。
这样事传出去后,无论是真是假是否冤屈,阿蛮都会为万民所指。
到那时,真相就无关紧要。
“小殿下放心,下头人,我都叫他们闭上嘴了,他们不敢拿着自己的命去试。”陆喜答。
“不够。”姜姮冷冷道,“万一就有人不怕死呢?”
“告诉他们,可以不要自己的命,但别忘了想想他们在宫外的老父老母、兄弟姐妹。”
“噢……还有,传令落宫门,说长生殿失窃,本宫要抓贼人,若有无君无父之人趁机想出宫,格杀勿论。”
一条条指令,都是冷静有序的。
就算真有祸事发生,也不至于大难临头。
陆喜见到姜姮并未慌了阵脚,还能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心中安定不少。
但储君是否有罪,是要看证据说话的。
是要看,皇帝是否认为他有罪。
姜姮正要离开。
一道声音叫住了她。
“殿下。”辛之聿站在偏殿门后,身前是随风而动的珠帘。
一身月牙白的衣服整洁除尘,只有那隐约的褶子,述说了不久前的肆意。
“他们会讨好你,却不一定愿意为你得罪人。”辛之聿淡淡道,胸有成竹。
他视力好,听力佳,听去了陆喜和姜姮所说的那番话。
他从未小瞧过,豪门世家大宅内的勾心斗角,甚至认为,那杀人不见血的计谋,有时比血肉横飞的战场更可怕。
而事关储君之位,所涉及的人与事,必然更难缠。
但姜姮仿佛并未听见般,一手搭着宫女,脚踩小太监,就上了轿撵。
辛之聿平静地又唤了声,“我可为殿下阵前冲锋,杀人放火,认罪下狱。”
“皆可。”
这两字,刻意又强调。
姜姮那个“废人论”点醒了他。
他不甘心做个废人。
可排兵布阵、带兵打仗的事,已经轮不到他。
辛之聿想来想去,发现自己还能做的事,只有拿刀杀人。
恰好,姜姮也不是一个娇滴滴的女郎。
能见血,能横行霸道,还能面不改色地叫他杀人。
姜姮侧首,那月光似的视线从他身上,轻轻掠过。
她是笑着说的,声音却轻飘飘,和目光一样。
“本宫舍不得。”
话音落,她离去,未再多置一词。
朝阳殿内,皇帝重重甩下一鞭子。
他虽养尊处优多年,但也曾是亲征过四海的马上皇帝,这一鞭子,又用了十成的力道,一落下就劈开了柔软的锦衣。
姜钺疼得满地打滚,露着一双狼崽子似凶狠的眼,死死盯着他的父亲,这大周的皇帝。
二人身后,殷皇后平静地坐在椅上,凤冠华衣,垂眸落眼,隐约之间,有传闻中的王母之相。
慈悲又冷漠。
“你干脆打死我!”姜钺怒吼。
皇帝面不改色,应他所求般,继续抽下一鞭。
姜钺被打趴,血肉模糊了,躺在地板上,丧家之犬般哀嚎。
许久之后,猛的直起身,就要同困兽一般撞上去时,却被太监们生生拉住了胳膊。
是那群混蛋,只听命于皇帝的混蛋。
姜姮乱踢着腿,想将他们踹开。
又一鞭子,直直落下,劈在他腹上。
“逆子,如实交代。”皇帝冷言。
“你打死我吧……”姜钺痛得发愣,声音都模糊了许多。
他想,干脆死了算了,但就算成了恶鬼,他也不放过这些混蛋。
皇帝看他这幅德行,更是气上心头,高高举起鞭子,又要甩去时,一道娇俏的身影闯了进来,他腕一转,收回了手。
“滚开!”
姜姮一声怒喝,抬脚就踢。
那两个本来抓住阿蛮身子的太监,顺势就往两边倒去,又灰溜溜地爬起来,往无人注意的角落钻。
姜姮扑上前,放轻动作,轻轻翻过阿蛮的身子,见他身子僵硬,只有满身满脸的血和一双能动的眸子。
即使早就知道,阿蛮必然要受罪,但见他如此,姜姮仍有几分心慌。
“玉娇儿……”皇帝蹙眉,连将鞭子扔给了身边人,就要上前亲自拉她起身。
姜姮垂头,当做没看见那双手:“父皇,你是真想杀了阿蛮吗!”
“阿姐……”阿蛮慢慢挪动,像只雏鸟般,缓缓将脑袋埋入她怀中。
殷皇后见状,垂下首,缓缓饮了一口茶。
向皇后告发太子罪行的小太监小心翼翼上前来。
他向坐在台上的几位主子磕头时,身子还在忍不住打颤。
但之后,久久无人问话。
片刻后,太医从后殿回来禀报:“回陛下、皇后娘娘、公主殿下,太子并无大碍,只需修养半月。”
皇帝点头,又看向一旁的姜姮,软了语气:“玉娇儿,外头雨大,朕瞧你裙上沾了水,不如先叫皇后的人,带你去换一身衣裙?”
刚刚护阿蛮后,姜姮手上、衣上都沾了血渍,乍一眼瞧去,还以为是她被毒打。
她淡淡道:“父皇是想将女儿支开后,再把阿蛮拎回来,用鞭子抽吗?”
皇帝叹气,像是无言以对。
姜姮又问:“那位母妃又在何处?想必是位天仙般的美人,否则不会叫父皇如此动怒。”
其意,是要见那位受害妃子了。
“章婕妤不堪受辱……”殷皇后还未将话说完。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将人带上来。
姜姮哂笑:“人证物证俱在,才好定罪吧?皇后娘娘,是以为,这位章婕妤已香消玉殒了?”
殷皇后漠然无言。
章婕妤被带上来时,就怯生生地张望着四周。
她的确是个美人,纵使是姜姮这般挑剔的人,也承认她的美貌。
作为皇帝的新宠,这位章婕妤没少被人嫉恨,曾有一次,就有人假借她的名头,
与长生殿的宫人起了争执,想让姜姮出手整治。
那时,姜姮便见过她,又因她长得亲切,反过来替这位无依无靠的婕妤,惩治过恶人。
今日,却是说她,身为宫妃,与太子有私。
“陛下……”章婕妤惊慌失措地跪下,膝行上前,想要去够皇帝的靴子,自然被一旁伺候的太监们拦住。
皇帝冷眼看她。
殷皇后平声问:“章婕妤,你可要为自己分辨一二?”
“我……妾……”章婕妤急红了眼。
那告状的小太监见此,快速挪身上前,对着皇帝连连磕头:“皇上,是奴亲眼所见,章婕妤常常扮做长生殿内宫人模样,出入东宫,进而入了太子寝殿。”
“奴起了疑心,便扒着窗子瞧了几次,只见章婕妤和太子殿下,二人在榻上颠鸾倒凤,正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番言论,皇帝是第二次亲耳听见。
姜姮却是第一次。
她厉色:“是谁指使你?”
小太监:“无人指使。”
“父皇,他信口雌黄。”姜姮对皇帝道。
小太监诚惶诚恐:“殿下明鉴!奴所言,句句属实,奴敢以天地父母发誓!”
“你所图为何事!”姜姮转头,逼视。
小太监果然慌了一瞬,她再三追问下,才支支吾吾地道:“奴是外头杂扫的,想升二等太监。”
这样大的事,做好了,是大功。
小太监单纯地以为。
皇帝不言。
殷皇后沉默。
姜姮见状,心凉了一半,转头再看,章婕妤是面色惨白一片。
有人想趁机表现,乱中劝她:“公主不知,这小太监事先已被审讯过。”
“而且……章婕妤已有二月身孕,但陛下担忧南方水患,已三个月未入后宫,召见嫔妃了。”
“陛下……陛下,求陛下饶我一命!”章婕妤不知从哪里的力气,突然便挣脱开了束缚,急急往前去。
她扬着美丽的脖颈,脆弱又无助地望着皇帝,希望活着。
她被踢了出去。
皇帝淡漠地看着她,像是判下了她的死刑。
章婕妤彻底慌了神,四处张望,试图找到救命稻草。
她扑到了姜姮脚下:“殿下……妾自知卑贱,可这孩子,却是无辜。”
“您心善,曾救过我的!”
姜姮皱眉。
这时,又一位宫人上前通传:“禀殿下,是长生殿的女官求见。”
皇帝点头。
令娘缓步慢入,每一步都是相同尺寸,步步无声。
她下跪,叩首,举手投足皆标准不过,仿佛是用尺子丈量定型一般。
“臣是为太子而来,见过皇上、皇后。”
姜姮意外会在此见到令娘。
她心思一动,往外投去一眼,见到一角月牙白的影子。
是辛之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