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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罪奴我的人

作者:姜不是生的 当前章节:4311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4:09

皇帝下了狠手,阿蛮此次的确遭了大罪。

他赤.裸着上半身趴在榻上,五道血淋淋的鞭痕布在单薄的后背上,暴露在空气中,又因四肢都无力,只能由着太医洒上了已调制好的药粉。

雪白药粉一落到血色的伤口处后,阿蛮叫骂了一声:“你个狗东西,是想疼死我!”

这消炎症、止疼痛的药粉必然会刺痛伤口。

太医踟蹰。

其余伺候宫人亦不敢相劝。

“看来父皇打得不够重,叫你还有闲扯的心思。”姜姮施施然走入这一处后殿,自然而然接过了太医手中的瓷瓶。

“阿姐!我就知道,你会来瞧我。”阿蛮一双眼在瞬间被点亮,他下意识要起身,却被姜姮轻轻压了回去。

“老实点。”姜姮道。

阿蛮“噢”了一声,只盯着她目不转睛地瞧,目光眷恋。

可忽而,他注意到了余光中,那抹格格不入的月牙白。

一双眼随之变得尖锐而挑剔。

“那是谁?这长生殿,是你能来的地方?”

辛之聿倚在门上。

身上衣服的料子,虽是简单月牙白,但暗藏金线珠光和羽翼白翎。这不是寻常人家配得上的料子,就连宫中,也鲜少有人如此会讲究。

只他神情自若,仿佛毫不在意,这衣着打扮是否合体规矩,也不在乎,是当朝储君对他怒目而视,贵在自若。

反倒显得姜钺,成了无理取闹的孩子,虽说,他本就年幼,不过十三四岁,还是个半大少年。

“你见过的,我的人。”姜姮回答。

阿蛮一愣一惊一蹙眉:“是那个罪奴?”

罪奴,辛之聿这个身份,的确还未改变。

姜姮点了点头。

“一个罪奴,有何颜面跟在阿姐身边?”阿蛮刻意针对辛之聿,想让他知难而退,别在这碍眼。

却听姜姮直言:“因为我喜欢。”

阿蛮又气又心急,“阿姐!”

“别动。”姜姮手持瓷瓶,一股脑将药粉倒下,洒到了伤口上,还有意抖着手,想让药上匀些。

阿蛮小声嘶痛,不敢多言,只用那一双水润黝黑的眸子,巴巴地望着她,

等瓷瓶空了,姜姮顿了顿。

只见药粉一侧厚一侧薄,像是一道被抹开的水渍。

她起身,让太医上前补救。

本想做次慈姐,但不成,就作罢。

姜姮知难而退,见好就收,行事很有分寸。

趁着太医再次抹药的时刻,她往外望了几眼,却未见到辛之聿。

许是她寻人的姿势太明显。

阿蛮见状便嚷:“真是胆大包天,阿姐你都还未发话呢,他就能自顾自走开了,简直无法无天。”

用了许多词。

可惜太子太师不在,否则该夸他。

姜姮不理他,往外走去几步,问留在门口的宫人:“阿辛呢?”

“回殿下,他回偏殿了。”

这般老实?

姜姮惊讶,又往偏殿的方向,张望了好几眼。

依旧没见到人。

身后阿蛮还在唤她,叽叽喳喳,吵吵嚷嚷。

姜姮无奈,回首,他已经被缠好了伤口,披上了雪白中衣,只面上透着异样的白,长长羽睫又垂下,唇色是天生

般的淡。

隐约之间,是彩云易碎,也是难以琢磨。

姜姮瞧了几眼,才真切意识到。

自己这个弟弟,已经不是哭唧唧找阿娘的小娃娃了。

可方才叫唤她的模样……不像有所长进。

太医上前回禀:“公主殿下,太子殿下身上伤口,每三日便需换一次药,不出三月,便能好全。”

姜姮睨了一眼,认出他是当初疗治辛之聿的那位年轻太医。

她忽而给了个笑脸:“也瞧见你多次了,不知小太医姓甚名何,师承何处?”

贵人问命,不是大福,就是大祸。

小太医惊慌抬头,犹犹豫豫答:“臣名张安世,尊师是乡野之人。”

一声“乡野之人”匆匆带过。

就是不想叫姜姮追问。

“哪个‘张’?”姜姮浑然不知般,又问。

“江北张氏……”小太医正答着,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连忙跪下,“臣不识得罪人张浮,两家虽在两百年前是一家,可时至今日,也再无往来了。”

“莫要紧张,本宫不是商纣王,不会动不动砍人脑袋的。”姜姮扑哧一笑。

张安世的性子,说好听些,是老实本分,说难听些,就是无趣木头,他听了这个不好笑的“笑话”,只干巴巴地陪了两声笑,一听就假。

姜姮敞开天窗说亮话:“太子这伤势到底如何?”

“只需用药三月……”张安世正回着话,瞥见姜姮嘴角并不真切的笑后,又迟钝意识到,她所问是为何事。

他心有一惊,但不好再犹豫,只好眼睛一闭,将话一股脑地倒出来。

“回殿下,若再深一寸,就会伤到五腹六脏,纵使王母再世,也无逆天改命的可能了。若再多几道伤,流血过多,亦是如此。”

皇帝是个英明雄主。

能大义灭亲。

但作为这个“亲”,姜姮只觉得,真是无趣又滑稽。

太医和侍奉宫人都离去。

姜姮随意寻了一处位置,正要坐下,便听见阿蛮又连声呼痛。

“阿姐,阿姐,你快瞧瞧我,伤口要裂了。”声音弱且清,还带着微小的嘶声,好不可怜。

同时,他还把眼睛鼻子挤到了一处去,像是痛极了。

“装得不像。”

姜姮一眼瞧出他的假模假样,却还是走上前,坐在了榻边。

阿蛮笑了下,也不装了,只像幼时千百次一般,将半边身子挤到了她怀中,喟叹般念道:“阿姐……”

这次,没被推开。

他又喃喃道:“父皇真狠,他是想要我死的,只有阿姐护着我……”

“你好歹没死。”姜姮淡淡道。

“而章婕妤已经被处死了,连着她肚子里不知男女的小娃娃,还有你宫中那些人,也马上要死了。”

“因为我有阿姐,所以我才没死。”

阿蛮目光执拗,“我差点也要死的,我死了,阿姐便见不到我了,只能为我收尸。”

“等你真到了死期,再说收不收尸的事吧。”

姜姮面容平静,像一簇独在夜中绽开的花,开在陵墓旁,沾了阴寒尸气的花。

她又说,“而且我们的父皇,还没那么狠心。如果真到了这一日,他念在阿娘的份上,会让你以太子之礼下葬的。”

“那阿姐会来送葬吗?”阿蛮问得执拗。

姜姮:“瞧当日心情。”

阿蛮笑了笑:“那我希望,阿姐日日都有好心情。”

俩人都口口声声的死去活来。

果真是亲姐弟。

阿蛮往她怀里钻得更深了些:“阿姐别生我的气,我真无辜的。”

“是那个毒妇,她早瞧我不顺眼了,要除了我,给她的三皇子挪位置。”

“阿姐,你该信我,如果连你都不信我,还有谁会信我这个废物储君呢?”

三皇子是殷皇后所出。

幼时也机灵,五岁时一场高烧,却把他烧成了傻子,只好挪出宫去,养在长安城外的道观。

事实上,自几年前,宫中诸人都未见过这位三皇子了。

说是殷皇后将他护得眼珠子似的。

可三皇子,的确是个痴儿。

傻子当不了皇帝。

所以这句话有漏洞。

姜钺意识到这点,脸不红心不跳地补充:“就算不是她,也有别的人。反正人人都瞧不惯我,都想害我,除了阿姐。”

“阿姐待我最好,我待阿姐也要好。”

“阿姐,等我禁足过后,我带你去城郊马场吧?”

听了他的话后,姜姮面露微笑。

阿蛮以为,是自己嘴巧,取乐了她,借题发挥,又连连说了许多那马场上的趣事。

说草长莺飞时,纵马沙地上,掷千金得万金,潇洒有趣。

姜姮看他眉飞色舞,笑意更深。

阿蛮哄人的话术,和她哄辛之聿时的,简直如出一辙。

只她因自己说多了,也听多了,轮到自己被如此哄骗时,便不会轻易上当。

那辛之聿呢?他又是如何听这类话语的?

姜姮思索了半日,决定等待会回去问他。

眼下,她看着阿蛮,噙着笑,轻而易举打断了他:“章婕妤,是个美人。”

阿蛮眨眨眼:“不如阿姐。”

“我第一次见她时,就隐约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直到她死前,才意识到,她像阿娘。”

姜姮平铺直叙道。

阿蛮眉间微蹙:“是吗?”

他极年幼时,纪皇后便逝去,母亲的容貌早已记不清了。

人人都对着那几幅画像,缅怀先后,独他一人,于丹青上一窍不通,无处再寻母亲音容笑貌。

“有七分像,因此父皇格外珍爱她,才让她入宫不过一年,就升了位。”姜姮道。

阿蛮:“好端端的,阿姐何必提她呢?”

“只是不解,章婕妤虽柔弱,但不蠢,又得父皇喜爱,眼看富贵泼天,怎么会愿意,和一个侍卫通.奸”

细细想来,这件事中有许多值得推敲之处。

只不过,最后时刻,皇帝选择保了太子,弃了一个宠妃,这才草草掩了过去。

“阿姐是怀疑我!”阿蛮一怔,立刻意识到姜姮所言是为何事,他委屈又气愤。

“她不过庸脂俗粉,又是父皇的人,我怎么会看上她?”

“她要与人通.奸,她要自寻死路,这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那你如实说来。”姜姮平淡望去,目光如镜,仿佛能照出一切真假和虚幻。

阿蛮气红了眼,唇瓣微抖:“那就当是我害了她,阿姐是要我为她偿命吗?”

“是不是,换作那个罪奴,阿姐便会全心全意地信他?”

姜姮蹙眉,先是不知阿蛮为何要单单提起他做比。

后才答:“是。”

阿蛮愣住,双目通红,声如泣血:“阿姐!你愿信他,也不信我!我才是这大周的太子,你的弟弟,我才是你最该信任的人。”

姜姮习惯了他这幅模样。

依旧平静。

“正因你是大周的太子。正如你所言,阿辛不过一罪奴,没了本宫,他什么都不是,因此,我无需顾忌他,自然可以信他。”

“不……不是的。”

阿蛮颓丧至极,只紧紧抓住她的衣袖。

他的阿姐,向来是谁都不信的。

偏偏有人成了意外。

这罪奴,真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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