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后边专辟了一处空地,又摆出了垛子和射靶,用于二人习射礼。
姜姮目视前方,神情肃然,一手握弓,一手持箭,姿势极为标准,与那书上所记,并无出入。
可她被娇生纵养到如今,已是手无缚鸡之力,即使是三石之弓,也无力将弦拉满。
而那对握在弓上的纤弱玉臂抖个不停,仿佛下一秒都要碎了满地。
辛之聿开口道:“殿下换一石的弓吧。”
“噔——”的一声奏鸣,不断回荡。
弦弹了回去,姜姮放下了手,额上有薄薄一层汗珠。
“你不是说,要刺皮穿骨,需得三石以上?”姜姮缓缓将急促的呼吸平复,抬眸问。
辛之聿目光不躲不闪:“于常人而言,是如此。”
这话有意思,一个“常人”就框定了可能。
姜姮闻之,顺势而问:“那于你而言呢?”
“一石之弓,亦可杀人。”
只是简单的口吻,叙述的语气。
且面上并无倨傲或自满。
是已全然被磨平棱角的样子。
姜姮细细看他,忽而探出手,轻轻拨弄了他单边的长耳坠。
绿松石映出了黄昏的光,有神秘至极的美好。
随之,她将手上的弓箭递给了辛之聿,又退至了一旁,笑而不语。
辛之聿看了她几眼,拿箭,上弦,拉弓,松手,自始自终面不改色。
直到某一瞬,银色箭簇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嗖”的一声飞出,直直没入射靶,只剩雪白箭羽还在光天化日之下猛烈抖动。
又一声响。
那离靶子不过半臂距离的草垛,如瀑布倾泻而下,散了一地。
回过神的宫人,忙上前将此清理干净,又换上新的草垛。
辛之聿并未将这杀器久留,而是放回了一旁的桌上。
“阿辛未糊弄我,果能杀人呢。”姜姮眼睛一亮,“快快教我,该如何做?”
姜姮又握住了弓。
射为六艺之一,她年幼时,也曾习得一二,只后来,因各种各样的缘由,逐渐荒废了。
辛之聿暂为师者,虽不会教人,但也尽可能尽职尽责,他点出了几处,姜姮持箭站姿上的错误。
“不知从前是何人教殿下持
弓的,尽是教了些花架子。”
那女师的确是个刻板又无趣的人。
听她被阴阳怪气,姜姮无动于衷,只继续当个“听话”学生,虽无天赋,却胜在认真。
姿势总算挑不出丝毫问题,缓慢调整方向,确认箭簇能中靶心,是万事俱备。
姜姮松弦。
箭被射出,飞去,软绵绵地落在地上。
姜姮平静如常,亲自上前,将箭捡起:“往殿内找个空地,重新搭个射场,外头风太大。”
有一旁伺候的宫人忍俊不禁,笑出声后,立马被身边的好友瞪了一眼。
“殿下……何必为难自己。”
辛之聿顿了顿,勉强地想了一个委婉的说法,可那隐约笑意,早从他眉梢眼角透了出来
姜姮瞪了他一眼,“怎不是你藏私?”
“苍天可鉴,我可无辜。”辛之聿笑答。
“那你重新教我。”姜姮即使是蛮不讲理,也透露着一股可爱。
仿佛就是一对再亲密不过的青梅竹马,又是天造地设的好容貌。
这些日子,自辛公子疗养好身子,从偏殿出来后,殿下面上的笑容也多了许多呢。
宫人相视一眼,皆低头微笑。
姜姮自然注意到周围人的动静。
她上前一步,闯入了辛之聿怀中,抬起亮灿灿的眼,专注望他:“阿辛整日陪着我,也不嫌无趣吗?”
“天天筹谋着,该怎么教会殿下射术,就已经让我焦头烂额了。”辛之聿道。
姜姮笑吟吟地问:“你在怪我愚笨?”
辛之聿:“殿下若笨,天下就再无聪明的人了。”
俩人又说了几句酸掉牙的话。
辛之聿继续教她拉弓。
姜姮主动提出,让他换个法子教。
“什么法子?”辛之聿问。
姜姮粲然一笑,又在他怀中侧过身:“你亲手教呀。”
那“亲手”二字,被她着重加了音,又俏又脆,像狐狸翘起的耳朵。
片刻后,辛之聿“噢”了一声。
他的手比姜姮的大了一圈,轻而易举地就盖住了她的手背。
他未穿大氅,可身上却像是藏了汤婆子一样,靠近便暖。
那一股引梦香,绕在他衣领处,无需细嗅,便能闻见。
“阿辛是在忍辱负重吗?”
姜姮问道,声音极轻,像是一句喟叹。
“殿下待我如此之好,怎会是‘忍辱’?”
辛之聿回答得很自然。
姜姮忽的想回头去看看他的眸子。
她该看着他的眸子,再问话的,就不会像现在,她反倒失了问话的主权。
姜姮欲侧首。
可下一瞬,辛之聿便带着她,将一石的弓拉开,拉满,正如圆月。
姜姮只好目不斜视。
身后,辛之聿发问:“殿下何故疑我?”
像是百姓巷子里的野狗受到了委屈时的嘟囔声,让人即使有了怜惜之心,想要喂食,也得提心吊胆,防止被咬。
“不疑你。只是瞧阿辛如此,我实在……欢喜。”
“殿下欢喜,我便欢喜。”
“本宫若是悲伤呢?”
“那必然是阿辛做错了事,才引得殿下悲伤。”
他甜言蜜语的话,说得刻意。
可想到,这人长在偏僻又野蛮的北疆,姜姮并不是不能原谅。
只是……听到耳朵里,总觉得怪异呢。
辛之聿带着她,一齐松开了手。
箭离弦而去,正中靶心。
满宫喝彩。
正好走入此处,准备向姜姮通报的小宫人却被飞来横箭吓到,她愣了许久,才颤颤巍巍地上前回禀。
“殿下,柔妃娘娘求见……”
“她来何事?”姜姮挑眉问。
小宫人瞧了辛之聿一眼,小心道:“据说,是为辛公子来。”
辛之聿飞快地说:“我不知什么柔妃。”
“本宫知你无辜的。”姜姮轻笑。
柔妃此人,本姓柳,原是纪皇后身边的侍女,一朝得幸伺候皇帝后,便成了三千佳丽之一,又熬了这许多年后,封了妃子,仅次于如今的殷皇后。
她在后宫中经营了半辈子,又无显赫母家,就连长安城内的勋贵,也鲜有得知这位柔妃的,何况远在北疆的辛之聿。
但姜姮还是去见了她。
只未想明白,她长生殿内的一个小小宠儿,有何值得为外人津津乐道之处?
正殿。
柔妃端坐一处,正捧杯品茶,侧脸流畅优美,露出的那段脖颈也是细长雪白的,柔美至极。
见那一抹过目不忘的红,施施然入了殿,她放下手中杯,笑着唤了一声:“小殿下。”
姜姮点头,开门见山:“这冰天雪地的,是何事值得柔娘娘亲自来走一趟?”
柔妃面上笑意不减,先是赞她一句:“小殿下气色愈发好了,看来先前太医署所开的药膳单子,还算有用。”
知姜姮不喜绕来绕去,又很快切入正题:“听闻小殿下,也有了心意的男儿,可有想过,为其求个官职?”
姜姮缓缓挪开眼,直直看向她:“柔娘娘是说,阿辛?”
柔妃温柔点头:“小殿下身边的人,总不能无名无姓,去筹谋个一官半职也好,说出去,也是体面。”
“从前,倒是从未想过。”姜姮若有所思。
柔妃轻声道:“这宫中的闲言碎语,我也听了些。他身份如此,对小殿下您来说,总是不好的。”
“小殿下若是首肯了,我便叫阿灈去做此事,他如今已封了郡王,在长安城中,也勉强能说得上话。”
“濬弟吗?我记得,上次为老娘娘求医问药回来,在城门处,还远远见过他一面呢。他只小我半年,如今也有十七了吧?”
“正是呢,那日他回宫后,还同我提起,说长姐如今愈发威严,这才是天家气派。”柔妃缓而清晰地说道。
姜姮似笑非笑。
柔妃专注又耐心地望着她,并未丝毫不耐。
她与先主——已逝的纪皇后——虽为主仆,却有姐妹情谊,在纪皇后逝去后,她曾想过,将姜姮姜钺姐弟接来抚养,只是那年,她位分尚低,无此资格。
姜姮从未想过此事,也不认为,此事有何必要。
她瘪了嘴,眨着眼:“不行啊,当他有了一官半职,若是尽忠职守,便不能陪我整日玩乐,惹得我伤心。若是整日陪我,就得尸位素餐,被旁的多管闲事之人辱骂。”
“怎么算,都不划算呢。”
“柔娘娘心意,我心领即可,旁的,就还是算了。”
柔妃面上一僵,但很快被笑容掩饰了过去,只眼底还有几分忧色。
显然,这样不思进取的话语,已全然超出了她的预期。
可姜姮仍是懒散模样。
她手臂略有酸胀,便叫来了两位娇媚的宫女,一左一右,为她揉着手臂和肩背。
同时,又唤了一人上前,剥着葡萄,喂着她。
“小殿下……”柔妃似要开口。
这时,连珠回到了殿中。
而她身后之人,正是令娘。
二人一齐上前,向姜姮弯腰行礼。
“起身吧。”姜姮娇懒道。
柔妃柔柔一笑:“令娘与我,也是许久不见了呢,怎么你与连珠,都行色匆匆?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连珠意外会在此时,见到柔妃这位来客。
她正犹豫,该寻什么借口,将其搪塞过去。
不料令娘却先上前一步。
她正声道:“回殿下,败坏太子名声,惹事生非者,已被抓住,现押在殿外。”
“殿下是否要亲自审问?”
姜姮瞥来一眼。
余光中,柔妃嘴角笑意紧绷,细长的指不自觉抓住了衣袖。
“是何人呢?”姜姮不紧不慢地问。
令娘答:“是朝阳殿内的一位二等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