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之聿正坐在桌前,手侧有几卷半新不旧书籍,而身前是二人方才所持的弓。
他在换弦。
“公子是在为殿下调试弓箭吗?”小宫女带着笑,将那碧色莲叶盆放至他身前桌上。
里头十几粒圆滚滚的葡萄堆成了小山状,是冰天雪地中,唯一的一抹异色。
“这弦金灿灿的,倒是好看得很呢。”
如光线一丝的弓弦上正有细长指缓缓划过。
辛之聿眉眼低垂,那张美人面就裹在雪白绒毛之中,更显出一种不真切的美。
他像是极为专注,至始至终,未曾将视线挪动。
小宫女又道了一声:“冬日葡萄难寻,公子莫要辜负殿下心意,快快食了,我也好回去向殿下汇报。”
那张嘴一张一合的。
“此时?”辛之聿问。
“是啊,趁早。”小宫女喋喋不休,又要说这葡萄的来历和姜姮对他的宠爱。
辛之聿未给她长篇大论的机会,探出了手,捏住了一颗葡萄,塞入了口中。
面色平静地咀嚼了几下。
随后,他又伸出手,一粒又一粒,直到莲花盘中只剩下浅浅的一层水。
他这是牛嚼牡丹的吃法。
但因如今的辛之聿,在姜姮的用心装扮和“教导”下,举手投足早不复当初在军营时的粗犷率性,反而有端正文人风范。
所以,这豪横动作,由他做出,并不粗俗,只是怪异。
“你……”小宫女不禁睁大了眼,想说些什么,却只道,“不用吐皮吗?”
“殿下的心意,砚怎敢辜负?”
少年语气平缓,声音悦耳。
“转告殿下,砚感激涕零。”
小宫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只好捧起莲花盆,快步退出此处。
又疑心,方才该是自己瞧错了,想多了,否则,温润如玉的辛公子怎会露出这样凶狠的眼神呢?
福全接着走入,双手托着红漆木盘。
他第一眼未找到了辛之聿,张望片刻后,才往角落摆放案牍处走去。
长生殿极大,即使偏殿,也大过于寻常勋贵之家的主屋。
而这样一处富贵所,姜姮却单单留给了他。
辛之聿哂笑。
福全再离他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下,双膝跪地:“公子,殿下为您新裁了衣物。”
他将红漆木盘用双手高高捧起。
姜姮向来喜欢让宫人为他裁剪各类衣物。
都习以为常。
他穿这类繁琐复杂的衣服,也穿得熟能生巧了。
辛之聿并未接过,而是问:“有水吗?”
福全愣了半晌。
“茶水。”辛之聿补充。
福全起身去拿茶壶。
趁此时间,辛之聿换好了弦。
“公子,茶饮。”福全倒了一杯,递给他。
辛之聿接过,一口喝尽。
“公子……还要吗?”福全犹豫问。
辛之聿垂眼,将弓箭拿起:“不用,只是嘴里发腻。”
福全不是嘴巧的人,否则他不会,在殿外洒扫十余年,差一点就这样过了一辈子。
但他不是嘴笨还要叫嚣的蠢货,相反,他知道何时该沉默,正如此刻。
辛之聿霍然起身,半人高的弓竖在身前,目光瞬如宝剑出鞘,有冷光夺目。
手一弯,弦波动。
有铮鸣声破风响起。
福全不自觉心中一颤。
再看,那弓上,分明无箭。
辛之聿将弓重重放回桌上。
他沉沉垂下头,单手仍压在木桌上,似乎能将木桌生生压烂。
散着的青丝掩住了他半边面庞,只露出了那一双沉寂如夜的眸子。
“公子……”福全喃喃地出声。
辛之聿没作答。
他只是在心中,极快地算了一笔账。
他身子确实已全然痊愈了,这一碗碗苦药下去,人不好都难。
但这身子,却远不如从前了。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他无需杀人,但要能行千里。
恰有一帘穿堂风过,红漆木盘上的薄纱被吹走。
辛之聿上前,拿起了那件衣物。
是一件金丝玉片的骑装。
他恍惚忆起。
姜姮是提起过,要为他,做一身骑装的。
辛之聿问:“殿下在何处?”
福全还是愣的,但也答了:“殿下又出宫了,就一个时辰前。”
姜姮又出了宫,是为寻纪含笑。
彼时,这位大善人还在一群难民中。
她提着一个近半人高的木桶,拿着大木勺,往那一个个破碗中,倒着一碗碗的黑黢黢的汤。
长生殿宫人过去,是第三次前去唤她了,还指了指姜姮车马所在的巷角。
纪含笑的确望了过来,但随之又扭过头去,只低声说了几声,就接着提起那个大木桶,做着重复的事。
“殿下,纪小姐说,请您再稍等片刻……”小宫女说得含糊,生怕她一怒之下,就大发雷霆。
姜姮睨了一眼,点点头,未置一词,只将手中的汤婆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后,纪含笑总算结束了手头的事。
她将木桶放至一旁,解下身前的蔽膝,洗净双手,正要往姜姮处走来时,却又有十来个小孩子将她围了起来。
一堆小屁孩,不知有什么话,能拉着她讲个半日。
姜姮渐渐没了耐心。
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在宫人的不解和惊慌中,下了车。
那双顶着东珠的毛皮靴子,直直踩到了泥地上,有泥水溅起,立刻污了雪色的大氅和里头的玫色裙。
姜姮并未在意,就直直往前走。
有留着半头的小男孩皱眉看她,不经意就拦住了她的去路:“你这么大了,也要吃盐津梅子吗?”
姜姮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我不吃盐津梅子,只吃拦路的小娃娃。”
“尤其像你这般的。”
民间的娃娃们何尝见过这般人物?
上一刻还在猜,这会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神仙妃子,下一眼,就得知,是深山老林里冒出的老妖,立即吓得四窜。
纪含笑站直身,面上颇无奈。
“你何必与一群孩子置气?”
姜姮眼尾微扬:“是他们与我不对付,非要拦住你,误我的事。”
目光又落到纪含笑指尖捏住的一粒梅子,“大不了,本宫就赔给他们一人一袋梅子,省得旁人扯闲话,说我欺负幼童。”
纪含笑不与她理论。
姜姮心中有自己的一套歪理,和她理论,只会气到自己。
纪含笑将此处临时善坊的事吩咐交代后,才跟姜姮离去。
二人来到姜姮在宫外的一处私宅。
虽说是私宅,但长安城中人人都清楚,此方宅院是姜姮购置,并明里暗里将此称为“公主府”。
而大多人提
起此处,则是为了讥讽她任性妄为,不守规矩——
因大周公主向来只有出嫁后,才会出宫开府,偏姜姮成了意外。
纪含笑是初次来此处。
趁着姜姮去换衣的空档,她将这间风景尽收眼底。
流水,假山。
高高亭阁,萎靡绿竹,一步一景。
不是长安城的冬日肃杀色,乍看别有一番风情,细看却是不伦不类,不合时宜。
这是南方的景致。
纪含笑在幼时,曾跟随青阳真人,游经过南方十三郡,她不会看错的。
但姜姮为何,会在这处隐秘住所,做此装潢?
纪含笑只是眨眼间,便想明白了。
南方有代地,代地有那人,姜姮始终,执迷不悟。
姜姮走出来时,就见到纪含笑在凝视这方庭院。
纪含笑的聪慧和敏锐,她向来都清楚,且从未不敢轻视。
姜姮想上前,就此情此景和她阔谈,但又深知,一旦提起那人,她们是谈不出一个结果的。
依旧是一人固执己见,一人冷嘲劝说。
既然如此,何必再谈。
更何况,眼下有更要紧的事要说,她不愿再在此处,耗费心力。
姜姮开门见山:“你先前所说的事,本宫答应了。”
“本宫该做何事?又如何去做?你又有何计划,能确保本宫与太子,不受其扰。”
问题犀利果断。
声声逼人严谨。
纪含笑将已有的安排详细告之。
姜姮听后,就存疑的几点,再次询问,等她再解答后,便点头,表示同意。
二人极快达成了共识。
林籁泉韵,霞光万道。
二人对饮品茶。
纪含笑思索片刻后,抬起一双天生带着三分凉意的桃花眼:“是发生了什么?”
“若是无大事发生,你不会在短短一日,就改了念头。”
以太子和公主二者身份之尊,想插手此次灾后重建的事务,是轻而易举的。
但同时,其中利弊皆分明。
先前姜姮默不作声,是因在那时,弊大于利。
此刻她答应,只因“利”压倒了“弊”。
而所谓好处,纪含笑事先便已陈列言说,难以再增添。
姜姮必然是遇见了难事。
这份“利”才加重了分量。
“本宫心系天下百姓,想为民请命,为民造福,不行吗?”
姜姮喝不惯茶饮,换了果汁,正小口地喝着。
“你与谁说话,都是如此吗?”
“怎样?”
“满口轻佻,弄虚作假。”
她向来敢说,而她所说,更是实话。
姜姮微笑:“你误会本宫了。不是人人都能见到本宫,再与本宫小谈一二的。”
“至于发生了什么,透露一点也无妨。”
“无非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终于得知了我阿娘的死因,心中欢喜,这才有了与你合作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