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辛之聿的出现,姜姮原定回长安城的日子,被推迟了一日。
临走时,常山郡万人空巷,而信阳公主亲自出城相送。
二人上了城楼。
虽有暖阳倾泄,但因寒风阵阵,依旧吹得人不知冷暖。
信阳公主裹紧了身上的孔雀裘,左顾右盼着,仍在好奇寻找:“他人呢?”
“姑姑是找阿蛮?”姜姮明知故问,又笑,“他是个懒家伙,不肯出来。”
信阳像埋怨又像嗔怪般向她投了一眼:“玉娇儿,你在我面前又何必遮遮掩掩呢?我见他站在院里,还以为是阿濬从代地赶来了。”
她又遗憾叹气,“可再一想,才想起来,这儿不是长安城,阿濬也离不开代地。”
“就像本宫一样。”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格外惆怅,全是真心实意。
常山郡不差,但天下一百零八郡、一千两百三十县,又有何处能与帝都长安相比呢?
天子脚下
,香车宝马,行商云集,正是真正富贵之地。
似乎那一句久未听闻的称谓,勾去了姜姮全部的心神,她立在原地,一语不发。
信阳公主瞥她几眼,琢磨不定,更别提拿捏,思来想去后,将话语说得更明白几分,“不知何时,能回去看看。”
姜姮像是回了神,嘴角带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姑姑是想回长安城了?”
“谁不想回去呢?”信阳直率道。
“可惜如今坐在龙椅上的,不是我父皇,而我这个皇兄,又向来是个冷酷无情的,容不得我们这些兄弟姐妹继续待在长安城。”
“玉娇儿,你说说,本宫何时能回京呢?”
她这话,算是大逆不道。
姜姮只当做没听见。
说来说去,她的来去,不由姜姮做主。
是信阳久不见人,才死马当活马医,把心思打在她的身上。
知道姜姮是敷衍她,信阳也不生气,又继续道:“本宫还好,到底只是个公主,又封了信阳这样一个好地方。阿濬才可怜,听说代地在前阵子,又闹了灾?”
姜姮垂下眼:“不知呢。”
信阳睁大眼,极为诧异般:“他不曾同你通书信?”
“我记得,你们曾经是极其……要好的。”
姜姮平静微笑:“不曾。”
信阳遗憾道:“竟是如此吗?”
“说到底,只是儿时的事。”姜姮答。
“可惜了……我记得,从前在母后跟前,你是那个最闹腾的,人人都嫌你、怕你,唯独阿濬能降住你……真是一对活宝。”
信阳边笑边回忆,转而又惆怅,“想起来,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十几年前吗?
那时她太小了,许多事都记不得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影子。
姜姮想着,幼时的他们,或许真是如此吧?
信阳一顿,忽而道:“其实……四年前,阿濬来寻过我。”
姜姮抬起眼。
“那年,还发生了什么?”
信阳认真地注视着她,认真问道。
四年前,兴和九年。
那一年,是皇帝登基多年以来,第一次大封诸侯王。
随着封赏下来的,还有一道旨意。
凡是已成人的诸侯王,都应前往封地。
这一年,姜姮刚搬入长生殿,就大病了一场,近百日未在人前现身。
许多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信阳这个皇室宗亲,在一些事前,也成了外人。
“姑姑是怨我,未替你向父皇求情吗?”
姜姮的目光不躲不闪,面上的笑意不增不减,她只轻语,声中有寻常女儿般的娇俏,也有身为公主的倨傲之意。
她是故意提及此事的。
也是兴和九年。
信阳公主弑夫,引得天下大怒。
皇帝为平息民愤,责令她立刻前往封地,为其夫守孝三年。
这一桩事,大概是她此生,最憋屈的时候。
而信阳只是缓缓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求情?不过是杀了个人,何须你为我求情?”
“玉娇儿,你不会以为,我该因杀了一个无用之人,而忏悔一生吧?”
对于她曾经的丈夫,信阳毫无怀念亏欠之意,甚至愿意将此事拿出来,和姜姮分享谈论。
事实上,这只是一件小事。
前信阳公主驸马因不满信阳豢养男宠,而与其一天一小吵,三日一大闹。
信阳忍无可忍,便令公主卫兵责打了他。
前驸马出身世家,也是个千娇百宠长大的公子哥。
这一打,就打去了他的命。
但仔细回想,信阳却又想不起来,当时她又是为谁而动怒了。
这些年,人来人往,能久留在她身边的,也就只有一个南生。
说到最后,信阳意味深长地看了姜姮一眼。
“玉娇儿,你与我,其实并无不同。”
这句话,姜姮承认。
只她嘴上却不肯说。
信阳嗤笑一声。
目光随意往下一瞥,正不偏不倚落在那人身上。
日光炫目,竟惹得她又晃眼了几瞬。
信阳哂笑,是她多想了,她们这样的人,何来真心呢?
信阳自觉,只要心意到了,其余的,不过是虚头巴脑那一套,都不重要。
她又拉着姜姮随意嘱咐了几句,就带着人,先回了公主府。
所以,姜姮走下来,却见到南生时,有几分意外。
“小殿下。”南生作揖持礼,面容平静。
他说,信阳不舍她离去,专程为她备了礼,虽不贵重,却是常山郡独有的,希望她能见礼如见人,时时思念,莫要忘怀。
姜姮听着,恍然大悟。
南生跟在信阳身边多年,信阳爱他、怜他,便给了他一个不入流的职位。
说起来,南生正是信阳的家丞,为她处理迎来送往的事,正是在其位、谋其职。
南生转述完,还维持着原来行礼的姿态,谦卑而温雅。
“好,替我谢过。”姜姮道。
南生“嗯”了一声,又道:“小殿下,此去一路顺风。”
姜姮上前一步,抬眼直直望他:“这祝愿的话,是南生所言,还是旁人所言?”
南生往后退了一步,言语之间,依旧有礼:“是常山郡上下的祝愿。”
不失分寸,进退得体。
仿佛他从未在私下见过姜姮,也未同她说过,那些偷情般的话。
姜姮还记着方才信阳话里话外的试探,一时便起了恶劣心思。
她就靴子踩住靴子,几乎强硬往前一步,远远望去,就像闯入了他的怀中:“那你所愿呢?本宫要听,南生所愿。”
声音如勾,不紧不慢。
她又道:“南生该好话哄着我,勾着我,这样我才能对南生念念不忘。”
“等下次相遇,说不定,我就愿救南生,于水火之中了。”
南生别开眼,眼底满是狼狈:“小殿下……是拿我取乐吗?”
南生有些后悔。
对于他的所作所为,他都有悔意。
无始无终,有始有终。
像现在这般,剪不乱理还乱,正是混乱。
他后背的那道伤,已经好全了,可不知为何,还在隐隐作痛。
“怎么会是呢。”姜姮自然地摇了摇头,这时,她的目光透过了他,看向了不远处。
南生下意识唤道:“小殿下……”
姜姮顿住,才重新看向他,笑道,“这次相遇实在匆忙,但我们会有重逢的。”
这次相遇,实在匆忙。
但重逢,会有吗?
“南生,你该相信,我们会有重逢的那一日。”
姜姮笑得明媚。
南生想拉住她,可未抬起手,想问,却没有张口。
只眼睁睁地看着她往后退了一步,像一片的云彩,从他手中溜走,飘去了原处。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朝气又耀眼的少年。
姜姮走向了他,对他笑得亲昵。
二人言语了几句。
似乎谈到了什么出格的事,姜姮挑眉佯装动怒,少年连连求饶,低声下气地哄。
余晖中,二人衣物是相同料子。
有流光溢彩,紧密将二人缠住。
南生怔怔望了许久,又收回了眼。
他知道这个少年,听说是个罪奴,在获罪前,也是意气飞扬、前途无量的小将军。
他势必是会舞刀弄枪,有一技之长的,所以能毫发无伤地离开长安城,又无所顾忌地回到姜姮身边。
南生抬起了手,这是一双光洁的手。
指间上本来是有笔茧的,只是后来,信阳不愿见他双手粗糙,便强令他不许拿笔。
他已经忘记,如何提笔了。
他转身,打算回去。
信阳正在公主府等他。
这时,姜姮上了马车,那少年却向他走来。
南生扬起面,平和地看着他:“辛公子,还有其他事吗?”
他知道,辛之聿看见了,姜姮对他的挑逗。
辛之聿的目光是明晃晃的打量。
像是阳光。
站在太阳下的人,是
必然清楚,自己是否被照耀到。
南中在心中无声叹息。
这道视线将他上下扫过,最后长久地停在了他的脸上。
南生已经习惯了如此,他知道自己,只有这身皮囊还算拿得出手。
所有他活了这么多年,人人都只能看到他的皮囊。
但辛之聿却挪开了视线,转而直视着他的眸子,有几分故作从容,有几分刻意针对,他道:“此次离去,我与阿姮便不会再回常山郡了,这是给你的赏赐。”
所谓谢礼,不过一袋寻常玉珠。
“这当真是小殿下所赠予吗?”南生瞧着那素色的布袋子,半信半疑。
辛之聿挑眉:“不是,是我选的。”
“我问了阿姮,她说,这不过无关紧要的小事,便让我自行决定。”
他有意强调了“无关紧要”四个字,不等南生再问,利索转身,径直离去。
南生确实长得好看。
他知道姜姮爱美人。
她也说过,初时见他,是因他这张脸,而留他。
南生比他好看,辛之聿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
但又如何?
姜姮抛弃了南生。
辛之聿不做争风吃醋的事,只心安理得地回到了姜姮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