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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琐碎(剧情七)他要回来了。

作者:姜不是生的 当前章节:6568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04:09

叛军作乱,皇帝崩,郎中令玮救驾,叛军已除,逆首楚王伏诛。

这简明扼要的消息不出半日,传遍了整座长安城,并往更远处传播着。

一时朝野内外议论纷纷,有群臣长跪宫门,妄图以身阻拦,求见姜姮。

百姓听闻此事,一拥而上,更将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万众瞩目中,有旌旗、白马,披光踏尘而来。

见装着先帝圣躯的棺椁渐近,以许相为首的老臣依次下跪。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都是由先帝亲自提拔,自然感念恩情,如今先帝崩殂,却不知自己今后该何处,内头哀哀之余,不免惶惶。

再表忠心已无用。

随之而来的,是六驾马拉凤车。

楚王死后,有一人以死上谏,揭露楚王同柔妃的恶行,说太子的冤屈。

无论此人挺身而出所求为何,其所言,已随丧讯传经两宫长安城。

既然姜钺只是被冤,据说先帝临终前,还有言拨乱反正,那太子自然还是太子,而父死子继是纲常伦理。

此时,新帝已出建章宫,入未央宫,准备大典,昭华公主该被称为昭华长公主了。

只一切太过顺理成章,又太过理直气壮,不得不让人疑心,是否会有一双手,在暗中操纵着一切。

可木已成舟。

长公主位同三公,爵比诸王,行六驾。

凤车近了,缓缓经过众人,三人高,楠木雕凤描金,是愈发张扬的气派。

如今城中百姓,谁不说姜姮是天生的好命?

一个亲爹,一个亲弟,两个“亲”字注定保她一生的富且贵。

“公主殿下!”

许相率先出声,“不知臣等,可否求见?”

凤车并未停,仍在众卫兵的护卫下,往宫门驶。

许相高声:“公主殿下,臣欲求见太子殿下。”

凤车停下,这时,忽有一道身影从人群中窜出,直直往里头冲,那人太过果决,卫兵一时不察,竟真让他闯入,只见刀光闪过,车帘裂做两片,又掠起,车内竟是空无一人。

这刺客僵住,随即便被赶上来的卫兵反手压在地上。

连珠本在一旁,面不改色围观了全程,又缓步上前,先是向许相恭敬行礼。

“许相,殿下说,乱中易出错,等万事具备、尘埃落定后,她自会邀您,与陛下共商大事。”

许相本欲进一步问询,可那“错”已在眼前。

卫兵们将该刺客压到了一边,并不是多远处,却也避开了商铺和百姓家门口,刀起刀落,连审讯也省略了,解决了“错”。

连珠又福了身,跟随凤车,入了宫门。

宫门处发生的意外,经宫人之口,落入姜姮耳中,并未有多意外,历朝历代,哪朝哪代,改朝换代是相安无事的?至少大周立朝百年以来,从未有过。

姜姮只嫌麻烦,庆幸为偷懒而早早回了长生殿。

几个老臣脱冠落簪的模样有何好看?更不愿劳神劳力去与他们周旋,不如眼前男子,好歹年轻,也算相貌端庄,仪表堂堂。

“听闻,最后是你剑刺楚王?真是大胆。”姜姮尾调上扬,余光夹他一眼,红胜春花的华裳流在玉阶上,金丝描凤,展翅欲飞。

“是叫朱北?”

“回殿下,正是小民。”

朱北垂首,姿态恭敬,却不知是在答哪个问。

姜姮轻轻一笑:“哪个朱?”

“小民只是布衣出身。”他答。

“布衣出身,楚王竟会如此信任你?听闻,你来长安城不过四个月,短短四个月,便成为楚王府的座上宾,这可是本事。”姜姮像是惊讶,像是有赞许,可一双眼分明平静无波。

朱北不敢轻视,貌愈恭,“小民是身如浮萍之人。”

寻常小民,无牵无挂,如此之人用起来最放心。

若再有几分聪慧,几分谋略,几分忠心,便成了心腹。

想来楚王,也是如此想。

可惜他并不知,这个文质彬彬,手无缚鸡之力的谋士,会在关键时候,将他杀于账内,转头又踩他一脚。

想起此人当日所言,姜姮忍俊不禁。

如果不是朱北,她还需花许多心思,才能将前事了结,把姜钺推到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上。

姜姮问:“如今不少人都在私下说,你是本宫的人……这误会,如何解释才好?”

他答:“殿下无需解释,成王败寇,废王已死,今朝有人记他,十年之后?千年之后呢?况且,废王谋逆,不止小民听之见之,另有数位王公大臣也知晓。”

那群大臣,不能接受

的,只是让姜钺成为新帝。

而不是谋逆的事实。

不过……让谁成皇帝,是他们能决定的吗?

笑话。

“说吧,所求何物,本宫也该奖赏分明些。”

姜姮垂首,漫不经心地逗着笼中的雀儿。

这雪白的山雀胖了些,遥遥一望,像是东珠成了精怪。

见她长长指甲伸来,也不怕了,自顾自低着脑袋,啄着食。

“升官发财。”

听闻这四个字,姜姮手一顿,诧异他会将话说得如此直白,不经又笑:“朱公子,别忘了,你先前所为,是叛主。”

“废王软弱,不堪为主。小民曾劝说,殿下心机深沉应处之而后快,但其不信,反而纳了他人所言,欲亲近殿下,以示姊妹情深,博先帝欢心。”

“那时,小民便知,此人必与大位无缘,不可追随。”

朱北下了决心,也不怕姜姮恼怒,直言不讳。

姜姮果然不恼,反而笑意更深。

片刻后,她幽幽道,“你要的升官发财,本宫可许,不过……既然是身若浮萍之人,便要六根清净。”

六根清净……

何人是“六根清净”的?

宫中是有一类人,勉强能算清净的——正是太监。

无子无女,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才算真正身若浮萍。

朱北听闻此言,一怔,额间有细碎冷汗,久久思索后,深深叩首。

“任凭殿下做主。”

这一声,是做出了取舍。

“陛下身边正缺人,去陛下身边吧。”

姜姮微微一笑,给了他飞黄腾达路。

朱北正惊喜,又听她轻飘飘一言。

“既然做过叛主之事,那便做得更彻底些吧。青阳县来的几人,和你应该算是旧交情,由你送他们一路,才是仁义之举。”

她是何时得知自己的来历?

朱北心一沉,回过神来,背上冷汗打湿了薄衫,黏在身上。

余音绕梁中,那一抹红已走远。

沉甸甸的孝道和礼法似乎未能压到那个曼妙的身影上。

她喜绯色,便着红穿金,并不因为外人的三言两语更改,或许更是因为,如今这宫中,已无人能对她指手画脚。

几月前,那出现在青阳县的昭华公主是如此模样吗?

不是的,当时的她,绝无今日的心狠和老辣。

又是什么,让她飞速变为如今的模样?

朱北深吸一口气,暗自庆幸,那昔日的主子——王县令是死得其所。

不破不立,否则,又何来的今日?

姜姮走在宫道上,一时之间,倒未察觉一个“长”字,为她带来了多少的变化。

宫人依旧恭敬,妃嫔还是讨好,与她还是昭华公主时,是一样的。

当姜姮看见那位绥阳侯夫人时,才真切的感知到这隐约的变化。

“殿下……”她微微弯下腰,明明举手投足之间,还算得上一个不卑不亢,可眼底的笑意和惧怕,却能溢出来。

姜姮轻点头,问左右宫人,殷太后如今在何处。

宫人们小心答,又去忙活。

她们忙着将物件从昭阳殿搬至长乐宫,那座萧索宫殿在送走一位权后之后,又要迎来一位新主。

只这位太后,注定掀不起新的风浪。

她跪在小小灵堂中,一身素衣,神情虔诚,手中是三柱香,面前是灵牌。

在丈夫死后,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祭奠自己死去的孩子了。

而不是在孩子死后,为了所谓名声和家族,掩盖着孩子死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往城外送着衣食。

又用尽心思点破这个谎言,只为烧一柱香,哪怕这个谎言人尽皆知。

心死了吗?

心死最好。

姜姮凝视着,低声吩咐几句,又站立许久,离开了灵堂。

绥阳侯夫人还候在外头,见她出现,立刻迎了上来,轻声细语地问候着,从春捂秋冻,说到少食多餐,像一位真正慈和温柔的长辈。

“绥阳侯夫人不应早知本宫并不是一个能耐着性子的人了吗?”

姜姮轻而易举打断了她的话,连一个敷衍的笑意都为给她。

绥阳侯夫人讪笑着。

绥阳侯与她,虽是殷家家主和家主夫人,但因三皇子一事,早早便与殷太后离了心。

殷太后不信任兄嫂,兄嫂也不愿搭理这早已无用的“犟种”。

两方鲜少有书信往来,包括此次,如此重要的事竟也绕过了他们二人,甚至不如殷七和殷二两个毛头小子。

因此,他们也做错了许多事。

比如,曾在陛下势弱时,妄图规训姜姮。

谁曾想……

说到底,富贵险中求,殷氏一族要蒸蒸日上了。

回想到绥阳侯先前的吩咐,绥阳侯夫人只好做这个能耐着性子的人。

她亦步亦趋,跟在姜姮身边,跟着她打量这昭阳殿,又一一解释。

姜姮嫌烦了,停住步子,瞥她一眼。

“太后体弱,需静养,若无事,绥阳侯夫人还是少来叨唠太后吧。”

她话说得直白,换做寻常人早该骚红着脸离开了。

绥阳侯夫人却不是,她赔笑几声,凑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颇为小心翼翼。

她东扯西扯说了些琐事,才提到真实来意:“殿下,芙丫头命不好,前些日子乍暖还寒,一场冷风吹来,她没熬过风寒。”

姜姮盯着她许久,才意识到,她口中的芙丫头是谁。

是一语成谶?

前不久,还拿着这素昧相识的女孩做幌子,眼下,她真香消玉殒了。

“倒是巧呢。”姜姮淡淡道。

“还请殿下安心,只是不知,您与二小子的婚事该延至何时?国丧期间,许多事麻烦了些,不过采买之事,是一早便开始的,家中也养着不少工匠,倒也无需担忧……”

原来是为了殷凌。

亲儿子总比侄女重要。

亲亲表侄女的不幸离世,并未能让她有多伤心,绥阳侯夫人还在说道,姜姮却已走远,她下意识要追上去,却被两个健硕的宫女拦住,又被这二人半架半请的,要被送出此处。

这位德高望重的贵妇人似乎动了怒,与那两宫人争吵起来。

但这已与姜姮无关了。

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生人动怒、劳累更不是姜姮的习惯。

她望了望天,又问了宫人,见时辰还早,临时起意般又往后宫深处去。

那里还留着一个人。

做完此事,姜姮才能安心的,稳妥的,坐着她的长公主之位。

不同与殷太后处的热闹,玉堂殿内是死寂一片。

此刻,柔妃正安静无声地坐在一隅处,阖着眼,像是安睡。

宫人捧入一壶酒后,老老实实垂着头离去。

殿内只剩姜姮与柔妃两人。

“小殿下,您来了……”她慢慢睁开了眼,嘴角依旧带着温柔笑意,声音柔如柳絮的。

姜姮点点头。

事发当日,柔妃亦在行宫内,许多事,许多结果,是她亲眼瞧见的。

包括楚王的死。

朱北暴起刺杀楚王时,柔妃就在一旁,听人说,她肝肠寸断,闻着心惊。

眼前美人却依旧端庄而柔美,发髻整洁且合体。

姜姮心想,这大概算不上白发人送黑发人。

柔妃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轻轻一笑:“那孩子……其实我劝过他,不该将事做绝的,他并无家世,也无大才干,只有献上一颗忠心,才能赢得陛下的欢心的。”

“可是,帝王心思难测,谁又愿意以命相赌呢?”

姜姮没有落井下石的心思,也无意听她的真心话,她只是想,看柔妃饮下毒酒。

可但她真的开始絮絮叨叨时,姜姮反而愿意听几句。

算起来,这是二人多年以来,第一次坦诚相待。

“陛下,是死在您手中的吗?”柔妃轻声问。

“嗯。”姜姮简要答。

“真好。”柔妃笑了笑,“陛下死前,该是痛恨至极吧?向来都是陛下玩弄他人,不料死前,却被他人算计,还真功成了。”

姜姮答:“或许吧。”

毕竟,死

就一瞬间的事,一瞬间而已,她来不及问,他也没有机会答。

又补充,“柔娘娘,你快快喝了这毒酒,就能亲自去问父皇了。”

柔妃轻轻摇着头:“我不愿见他,若人死后有灵,就让我去见见娘娘吧。”

姜姮嗤笑一声,正要讽刺,她又开口,还是喃喃的语气。

“婼柳,若柳,弱柳……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他们抛弃我,只施舍般给我留了这个姓,我又凭什么,以此为名?是女公子告诉我,她喜欢柳,纵春挟冬冷,风萧瑟,但抽条照旧,吐芽如常,含坚韧树魄。因她,我也愿意喜欢柳,可陛下偏要我做依附他的弱柳。”

她双眸泛水,就溺在回忆中。

面上笑意如此温暖又真诚。

姜姮却见不得她如此模样,刻意提醒道:“我知道你思念阿娘,专程找人调制了一样的毒,柔娘娘饮后,别忘了告知本宫,是何种滋味。”

柔妃微微诧异,眨眼后,又是了然。

“怪不得……那一夜,藏在柜中之人,原来是您。”

姜姮蹙眉,忽觉,自己并未真正了解眼前人。

柔妃浅浅一笑:“女公子,她是那样良善的人,她不该在这吃人的深宫中,煎熬一生的。”

姜姮仔细注视她,在她舒展眉眼中,寻见了些许熟悉痕迹……是阿娘的影子。

从前只当她有野心,有手段,是皇帝用惯的人,也算一位真正的母亲,却不知,原来她对阿娘,也是有几分真心了。

但又如何?

姜姮随意一问:“你在设计阿蛮时,可想过母亲?”

“还是说,可惜没有熬到能对本宫动手的那一日?否则,或许,你真能说一声,思念旧主。”

柔妃眸子一闪,似笑非笑,扬着脸,也直视着姜姮:“呵,不一样的。”

“您同太子殿下……都像极了皇上,你们不像她的孩子,我找不到她的影子了。”

这句话,姜姮似乎听过一回。

却忘记,是从谁的口中。

归根到底,她还是不愿死吗?

左顾而又言其他,无非是怕死吧?

天很快暗了下来,姜姮赶着回去,催促了一声:“柔娘娘,这些话,您与我说,又有何用呢?”

“快快服毒吧,再晚,我便不能亲眼瞧见了。”

“好。”她轻声道,抓来酒壶,并未犹豫,一饮而尽,目光缱绻而含笑。

柔妃凝视着她,眼底似乎有惋惜,也有了然,话头一转,却道:“小殿下,这样很好,如女公子一般的人,是不该出现在这长安城的。”

“愿君,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她再次做跪礼,这祝语,是当初纪皇后待字闺中时,赠太子叙的。

如今,她赠予眼前的少女。

姜姮未想到,她念念叨叨了许多,最后一句话,只是如此。

却不认为,自己会长成阿娘的模样。

想要听的评语,还是未能听见。

她上前一步,看着横在地上渐渐变紫,胀大的身躯,遗憾摇头。

不远处,那尊王母像,无声旁观。

殿外,余晖渐拢。

朝阳将于明日再升,自此,一朝落幕。

刚至长生殿,连珠立即上前。

难得见她如此急切姿态,姜姮停下,听她。

“殿下,代王被允回长安参祭了。”

原来,是他要回来了。

他也该回来了。

正如春开花,秋落果,别离了四年的春秋,见证了千人的生来和死去,他们也该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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