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
姜钺又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黏在嗓子里,粘在唇边,扯出千回百转的滋味,又轻轻荡开,在这空旷的长生殿内,一声烛爆,他踟蹰地停在了宫灯旁,身影被昏暗的烛光拉长,拉长又摇曳。
面容也匿在影中,难以分辨喜怒哀乐,唯独一身玄色衣上,龙形暗纹藏着隐隐流光,晃入了烛光。
连珠犹豫几番,不知该留下,或是该离开。
几息后,姜姮缓缓出声:“连珠,出去吧。”
连珠忧心忡忡地望着她,又看了看姜钺,想起此刻长生殿外必是已然乱成一团,不能缺人,思索再三,还是选择离开。
临走前,不忘轻声提醒姜姮,道:“殿下,木已成舟,再说无益。”
姜姮轻轻应了一声:“嗯。”
连珠转身离去,或许是想起灯暗伤眼,顺手般又去点了两盏宫灯。
两道微黄、温暖的光亮起了。
殿内顿时少了黯淡,多了明亮。
姜钺仍立在不近不远处,落在身侧的双拳握起,垂着头,又抬起眼,试探般,躲闪着视线望着她。
也是此时,姜姮才看清了,那一双如小兽一般惶惶不安的眸。
这双眼眸,姜姮见过很多次。
记不清最早一次是在何时,只记得那时二人都年幼,都不安,都还没有学会装模作样。
那时的姜钺已然是太子,却不被帝王喜爱,不为百姓爱戴,就连朝中臣子、宫内宦官都看不起他,认为他朽木不可雕也,不过是恰好占了个“嫡”字,才闹出了这德不配位的糟心事。
“阿姐,我是废物吗?”
小小的阿蛮就抓着她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问。
废物不能做太子,做不了太子,就只能死。
他那么小,却也懂得了死亡的恐惧。
姜姮也懂。
“我会乖的,阿姐,我会很乖很听话的……”
阿蛮剥了满手黏糊糊的汁液,举着坑坑洼洼的葡萄,拙劣的想要讨好她。
可就连这盆葡萄,都是皇帝疼爱长女,专门赐她的,而建章宫中,向来分不到什么好东西。
看她不吃,阿蛮就哭了,哭声细碎的,低低的,怕被人听见,可还是忍不住要哭。
“阿姐……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你别说我是废物。”
他的笨拙,他的恐惧,都显而易见,都落到了姜姮眼中。
那时纪皇后已病重,新皇后要入宫的消息被传得沸沸扬扬,有人嚼舌根说,一旦新后入宫,皇帝待她、待太子,便不会再如从前亲近、包容。
姜姮也烦躁着,不由得发了脾气:“你对我好有什么用?管好你自己就行。”
阿蛮一怔,扑闪着眼,像是被吓到。
姜姮怕他又要哭,起身就想走,走得远远的,却先被抱住。
当时的阿蛮那么矮,只能埋着头,抱住她的腰腹,就算踮起了脚伸长手,勉强摸到她的脸颊。
“阿姐……别怕,我会好好的,阿姐也会好好的。”
他做着保证,也告着状,说自己要用功背书,说那群太监的可恨。
一把鼻涕一把泪,最后却说:“阿姐……如果哪一天,我被害死了,你能给我收尸吗?我不想被抛尸荒野,不想做孤魂野鬼。”
这些话,又不知是哪个小太监胡说八道,被他听去。
姜姮看着小小的他,原本该嫌弃,不知为何,也跟着掉了泪,恍然大悟,这全天下,他们最是亲密。
他们同父同母,本该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人死了,一人也活不成了。
他又那么弱小,那么年幼。
就像爱着自己般,姜姮忍不住怜他爱他,还当他是个只会流鼻涕、掉眼泪的孩子。
可就在几个时辰前,太阳未升起,全长安城仍在酣睡时,正是眼前这个身子单薄的少年,下达了命令,调离宫中皇帝近卫,屠了殷氏满门。
这样的举动,不会是一时兴起。
又是何时,在何时,他开始着手准备一切?
姜姮瞧着他,发现犯蠢的人是自己。
笑了笑:“陛下好本事。”
“当年父皇除纪家,前前后后用了尽十年,如今您灭殷氏一族……只用了十来日吧?也是,长公主与殷氏公子的婚事,多好的幌子,谁能想到,您会在这时候动手呢?”
“以为是喜事,结果是丧事……不对,‘谋逆之罪’是不能收尸、入葬的,连丧事都办不成。”
“阿姐……”
听到她这般疏离又夹枪带棒的话语,姜钺只觉得心都要碎了,一双眼瞬间染了红,却说出一声反驳的话。
重用朱北,陷害殷家,下令行动……
这一桩桩事,都是他所为,无人挑唆。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殷家,殷凌,绥阳侯……那算什么东西?
早该死的家伙。
“阿姐,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
相同的话,说了千次万次,也无用了。
姜姮清楚,姜钺也清楚。
“阿姐……我可以放了殷二。”
殷二能放过。
那些已经死的人呢?一堆白骨,不能死而复生。
木已成舟。
半晌沉默后,他轻声道:“阿姐,你是要我死吗?”
姜姮捏紧衣袖,半嘲半怒地笑着。
缓了片刻后:“你此举才是自寻死路!殷氏门生百人,姻亲无数,你一个莫须有的谋逆能说服谁?你是当天下人都是傻子。”
“来日,有人为殷氏伸冤,你我如何自处?若有一日,有人拿着此事声讨,你又该如何?”
“杀了他。为殷氏求情者,视作同党,应诛杀。若有朝一日事发,也还有朱北,王岳,他们为奸做佞,挑唆帝王,也可杀。”
姜钺声音异常平静,这些话显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
姜姮感到无力:“殷二保证过会约束殷氏上下,等我嫁入殷家,殷氏一族荣辱更是与公主府息息相关。”
“你到底在想什么?”
到那时,他们就连玉石俱焚的心思也不敢有,只能将猎苑谋逆真相埋在心底发烂。
这些利害,姜钺自然明白。
殷氏一族不足为惧,但他还是动了手。
“阿姐,我会死的,没了你,我会死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几乎微不可闻了。
姜姮霍然起身,重重甩了他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疼到心里去了。
心是疼的,就还活着。
他不在乎什么殷氏,也不在乎这个皇位。
管他什么殷氏,管他什么千秋万代,一想到姜姮会做他人妇,有朝一日,为他人生儿育女,像阿娘,像这后宫中千千万万为恩宠勾心斗角的庸俗妇人,姜钺想着,还不如让自己先死去。
姜钺轻轻握住她的手,扯过来,打着自己的脸,一下又一下,泪珠簌簌落下,湿了她一手。
“阿姐,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甚至可以不理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只有你了,没了你,我只能去死了。”
听着他一声声不知天高地厚的生来死去,姜姮又惊又气,抽出手,狠狠推开他:“你发什么疯?”
姜钺被推开后,直直跪下,就扯着她的裙摆,仰着脸,红着眼:“阿姐,你就当我发疯吧……我早疯了,我早活不成了,我早该死的……阿姐,我不想死,你救救我,别离开我……我求你。”
他声嘶力竭,泪还在落,是要把全身的血变作泪,流干了,才不会伤心。
说到后来时,嗓子早哑了,只能喃喃地喊着,又紧紧抱着她的腰,将脸埋在了她的腰腹处,如孩童时一般。
姜姮看着他这模样,发怔,出神。
“阿姐……我总觉得,我早就死了,留在世上的,只是一具尸体,如果没了你,这尸体就该被烧了,化作灰,再扬了,才算一干二净。”
“就留在宫里陪我好不好,阿姐……你是长公主,朕还给你加封,给你天下最好的封地,给你建新的宫殿,你可以养宠儿,天下的男儿女儿都行,可以随意出宫去,天南海北都陪你,只要别忘了我,记得回来,凡事朕都依着你。”
……
姜钺苦苦哀求,忘了自己是皇帝,也忘了自己是个人。
姜姮注视着,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失魂落魄。
当初的她也是这样求着姜濬的,拿着刀抵住了脖颈,笑着骂着诅咒着,求他把她带走,带出长安城,去代地,去天涯海角,都可以。
她也说自己要死了,与其待在这宫中,等到哪日父皇翻脸无情处死她,不如自己动手早点死。
可就算死了,化身厉鬼怨女,都要缠着他。
她哭着闹着,就像此时此刻的阿蛮。
姜姮望着他,下意识抚了他的发。
姜钺以为是阿姐原谅了他,破涕而笑,还在说着念着:“阿姐,朕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朕不能没有你。”
姜姮感到茫然。
等到眼皮消了肿,又凝视着姜姮上榻安睡,姜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长生殿。
朱北迎上来,询问殷凌已被关押,又该如何处置。
姜钺想起殷二此人,心头便生戾气,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才好,可阿姐才原谅他,不好惹是生非,便蹙眉吩咐道:“先关起来,别死就行。”
朱北见状,心知肚明,弯下腰:“还请陛下放心,必然能留着他一条命。”
“嗯。”姜钺收回视线。
他先前用朱北,只是因为此人是阿姐举荐,用到如今,倒真有几分喜欢。
一把知情识趣,不会满口道义的刀。
他正需要。
姜钺正要离去,余光中,却见一人身影,停住步伐,望向他,那一道月牙白的身影就堂而皇之地入了正殿。
“陛下……”朱北看出了他的不悦,颇有几分小心,“陛下若是不喜这人伺候公主,臣亦有些手段,能叫他神不知鬼不觉消失。”
许久后,姜钺还是未言,沉默地离开了长生殿。
为了一个罪奴,又让阿姐不悦,不值当。
况且,这个罪奴只是阿姐闲来无事招来的玩物。
他想起了今日匆匆见过一面的那人。
孝文太后之子,代王姜濬。
勉强是同龄人,但不同辈,按礼法说,是他和阿姐的长辈,该称呼一声“皇叔”。
姜钺幼时,两宫争锋正激烈,身为储君,太傅、长史等人都严防禁止他去长乐宫,他从未见过这位小皇叔。
但一直讨厌。
他知道,阿姐同他玩得极好。
宫人说,是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可阿姐身边那个位置,本来该是他的。
如今,他亲眼见到这人了。
却更讨厌。
先帝也爱照着纪皇后的模子找宠妃,先一个章婕妤,后一个王美人,姜钺都亲自见过。
他一方面觉得恶心,是那人亵渎了阿娘,一方面又暗自称赞,果然是个暂排苦思以娱己的好法子。
阿姐啊阿姐。
姜姮,阿姮……
他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很爱她,又有些怨她。
想来想去,却不知该怨谁了。
只能痴痴地想着她。
果然是个废物,疯子,行尸走肉,不该活在世上的腌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