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月牙白的身影离开了长生殿,融入了月光。
姜姮怔怔望了许久,又跌跌撞撞起身,下意识往前走着,月光消失在黑暗中,的的确确见不着他的身影了。
本想着软硬兼施,磨得他心甘情愿,可到了他面前,见影子映在他漠然的眸子中,也变成了这幅冷冷清清模样,姜姮还是忍不住发了脾气,和从前一样,说着刻薄尖酸的话语,最后,连服软挽回,都慢了一步。
又能怨谁呢?怨他又怨自己。
月色正好,屋檐张扬飞去,挡住了如水月华。
即使探出手,也落不到指尖。
姜姮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轻盈一声呼唤。
姜姮闻声望去,笑了笑,也唤着他:“阿辛。”
辛之聿站在不远处,轻轻点头。
他腰上配着长剑,剑鞘上有深色痕迹,又恰是一身玄色衣,面白唇红,唯独双眸是黑沉沉的两点墨,像是刚杀人放火又招摇出现的恶徒。
前后出现,仔细瞧着,那一点留在姜姮心头的似是而非也被擦去。
一黑一白,原来俩人也没有如此的相似。
姜姮收回了视线,本无心说这些俏皮话,但余光中,见他面色异常苍白,心便软。
这些时日,她忙着婚事上的琐碎又惦念着姜濬和姜钺,并不常去偏殿,就连关心询问都少了许多,是冷落了他。
“阿辛……”
柔柔地凑上去,轻轻牵起手,姜姮正要补上这些迟来的关怀时,先被一个紧密且用力的怀抱拥住。
辛之聿垂着头,埋在她颈窝处,沉沉的身躯贴着她,温热的呼吸打在肌肤上,耳上一派绿松石耳钉似乎将光亮吞噬,只留下幽深的绿。
姜姮眨了眨眼,顿了片刻后,笑说:“好粘人,是怎么了?”
“姜姮……”
“嗯,我在。”
“阿姮……”
“怎么了?总不会是受欺负了?”
辛之聿摇了摇头,依旧没有松开手,甚至更有力地抱着她,仿佛是要将她揉入身躯内,从此离不了,也弃不了。
姜姮懒得动弹,所幸就纵着他,垂着眼眸,方才种种情景自眼前闪过,心头有隐约猜测,抬起眸,又若无其事地再次问:“发生什么事了?”
片刻后,辛之聿缓缓出声:“昨日,我去见了绥阳侯。”
“嗯。”姜姮一怔,“是去见了他?”
后半句问,是画蛇添足,姜姮不自在地笑,但辛之聿似乎未察觉。
他缓慢道起往事。
“从前在北疆时,有一次和狄族作战,是他负责粮草,结果路上拖延,耽搁了战局,差点害得我们饿死在野外,虽说,靠着扒野草、饮马血,还是熬了过去,但因此而死的士兵,也有百人。”
“后来,我父亲将此事如实汇报,绥阳侯却未被追责。”
恍惚之间,姜姮明白了,他为何提及此事,又为何佩剑做此装扮。
果不其然,辛之聿下一句话就道:“我觉得,他死在我手中,不算冤枉。”
既能泄愤,又破眼前困局,是一举两得。
“是为此事?”姜姮轻笑。
辛之聿不言语,只有似是而非的一声“嗯”从喉间溢出。
姜姮笑出声:“那可惜了,阿辛晚了一步,已有他人取了殷氏一族的命。”
“是啊,但晚了一步……”辛之聿喃喃地答。
“总归是殊途同归,殷……算了,都要成死人了,还计较什么?只累得我起了一个大早,又梳妆打扮这么久。”
姜姮一边笑着,一边懒懒地打了个哈切,心中莫名松了一口气。
辛之聿松开了怀抱,紧紧牵着她的手。
指尖互相缠绕着。
不远处,渐有日光抚黛瓦。
姜姮正欲躺回去,再歇息片刻,辛之聿却跟了进来,是习以为常。
姜姮笑:“我要休息。”
辛之聿答:“我陪你。”
姜姮翘着唇:“真的是歇息,没精力了,不闹。”
辛之聿:“嗯,不闹,只是陪你。”
她将信将疑,卧回床榻上,辛之聿的确没有再闹,只是顺手般将她拢到了怀中。
这个姿势,是姜姮熟悉的,全然不碍事,渐渐的,双眼就阖起,只见风流名士遥遥招手,身侧还有彩蝶舞来舞去。
睡意朦胧中,辛之聿似乎开了口,问了一句:“阿姮……你为何爱我?”
“嗯?”
这个问,有些突然,姜姮迷迷糊糊回了一声。
“阿姮,你曾说过,我容貌生得极好,是吗?”
他声音轻轻的,淡淡的,像是漂浮在云端的亮光。
姜姮笑了一声,未曾想到,他小心翼翼发了问,却只为此事,闭着眼,探出手,在他面上细细摸索寻找。
微凉的指尖缓缓而动,点着他的眉眼,落在鼻尖,滑至唇侧。
同时念念有词地道:“眼是有神的,鼻很英挺,唇软软的……”
辛之聿注视着她,默许着她的动作,目光像是有隐约茫然和无措。
“是啊,我的阿辛,很是貌美。”
指尖扣下,压住了那一点柔软的唇,姜姮微微扬起下巴,落去了一吻。
辛之聿下意识要加深这个吻,不料姜姮只是浅尝辄止。
她又躺回去了,柔软的发丝落在额间,隐约的疲倦冲淡了眉眼间的逼人艳色,显露出难得又可爱的乖顺。
辛之聿瞧着她,空空荡荡的心间飘来了几朵云,云卷云舒,他眨着眼,第一次知道心头一酸的滋味。
“阿姮,北疆很美,有绵延的雪山,万里的草原,狼群、鹰雀……无边无际的天地,我……想带你去。”
他声音渐渐落下,但还是很清晰。
姜姮没有反应,是睡了过去。
辛之聿久久凝视着她,眼前变得模糊了。
他想着,自己的确爱上了她。
否则,为什么一看到她,就想落泪呢?
不知是过了多久,辛之聿起了身,先是回到了偏殿,手指落在那件月牙白的长袍时,他一顿,沉默后,干脆利落换了衣物。
自昨夜起,长生殿内宫人便已被全部驱散,此时虽是清晨,却安静异常,唯有廊下的雪白鸟雀,还在唧唧喳喳地叫嚣。
辛之聿视线掠过,径直离开了长生殿。
自新帝登基后,孔令娘便被调至了椒房殿,负责保管、整理先帝纪皇后的遗物。
是无关紧要的清闲事,左右协助的,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孔姑姑,这些要收到库里吗?”
小女孩还垂着头,久久未等到回声,抬起头,见孔令娘愣怔在一侧,顺着她的目光瞧去,却见到了一位从未见过的漂亮哥哥,“你是谁?又来找谁。”
孔令娘摇头又点头:“嗯,你把这些玉器收回库中吧,别忘了登记在册。”
小女孩狐疑,却还是听令,捧起那一箱子的玉器,犹犹豫豫地走出了屋子。
“你为何来见我?”孔令娘低着头,继续清理着一顶凤冠,叫出了他的名字,“辛砚。”
辛之聿“嗯”了一声,随意张望了几眼,走马观花的欣赏了先皇后的遗物,像是好奇般,随口问了声:“你方才,是想要唤我什么?”
“殿下呢?昨日,是殿下的大婚之日吧?”孔令娘自顾自问。
辛之聿也不急:“令姑不知晓吗?婚事没成了。”
孔令娘手一顿:“为何?”
辛之聿笑:“为我。”
那一瞬间的停顿被她很快掩饰了过去,但辛之聿看见了。
他垂着眼,顺理成章道:“绥阳侯夫妻二人一直看不惯我
,阿姮爱我,不愿意我受委屈,因此悔婚了。”
孔令娘继续手上事。
辛之聿不在意,也不嫌那厚厚的一层灰,就坐在了叠起的箱子上:“令姑不信?”
孔令娘不回他,又问:“当初,送你出了长安城,为何又要回来?”
辛之聿理直气壮地答:“为她,舍不得她。”
孔令娘皱眉。
辛之聿笑了声:“不算言而无信吧?”
孔令娘不回他。
辛之聿淡淡:“那换你来回我的问吧,我出现在此的那一刻,令姑见我,是将我当做了谁?好歹算是旧相识,回答我一个问,不算过分吧?”
他是不请自来,站在玄关处,孔令娘抬头望来的那一眼,眼中分明有错愕。
没有皇后的椒房殿,离前离后都太远。
如今的孔令娘早无昨日的地位和手腕,无人会将这殿外的风吹草动告知于她。
在毫无防备的状况下,人的每一举动、神态都真实。
所以,那一刻,孔令娘的确将他视作了另一人。
另一个,不应出现在此时此地的人。
“没有,只是出乎意料。”孔令娘别开眼,像是一心专注眼前事。
辛之聿笑了笑:“是代王吗?”
孔令娘停下了手中事。
“姜濬?是这个名字吗?”辛之聿又笑:“听别人是这样称呼他的。”
孔令娘看向他,心中微沉,事实上,辛之聿和姜濬只有皮囊相似,离开了皮相的五分像,就是毫不相干的魂魄。
眼前少年,显然更危险,更难以捉摸,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兽,谁也不知,这只兽会在何时冲出来,又亮出爪牙。
她沉声道:“你何必胡思乱想。”
“当然不会,我只信她。”辛之聿喃喃自语地道,说着说着,又笑,笑着笑着,又沉默,像是出神,又像是思索。
孔令娘心知,姜姮必然不愿意把事闹大,又惯会糊弄人,定能哄住他。
而辛之聿单单看了姜濬一眼,虽有疑心,但不会胡思乱想,毕竟这天底下,所有恶的脏的事,都见不到光,且不被看到的。
但她更忧心的,却是那更为温润、无害的一人。
想着,回忆着,就连眼前人何时离去了,也未曾注意到。
未见到辛之聿的身影,姜姮睁开眼,左顾右盼寻找着,有些许茫然。
总记得,在她昏昏沉睡前,他是说了什么。
只是她实在累极,也想不起来了。
宫人鱼入,伺候她洗漱。
姜姮不经意地提起了一句:“阿辛呢?”
“辛公子在偏殿歇息。”
“哦……”姜姮默了片刻,未再言语。
又想起了什么,吩咐道,“记得太医署有个名为张安世的小医师,让他给阿辛瞧瞧。”
宫人应声,又离去。
姜姮坐在镜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发,乌黑的发丝绕在了指尖,很艰难才重新解开。
将昨夜事,细细思索而过,姜姮未发觉有何不妥之处。
你方唱罢,我登场,这三人一个接着一个来,像是约好了一般。
她想到了先帝时的后宫佳丽三千,或有才,或有貌,就算无才无貌,也有家族撑腰。
其实那些嫔妃又有哪个是简单的呢?
可到父皇面前,依旧要乖顺、柔美,即使心有不甘,也不能表露一二。
因为尊卑。
皇后、妃嫔、宫人。
皇帝、诸侯王、宠儿。
即使撞上了,应该也闹不成什么事来。
姜姮点点头。
还是该杀了殷凌。
旁人做,她都不放心,只能勉强连珠了。
姜姮叫人去唤她。
连珠还未回长生殿时,宫人又来传话,说有人来拜见。
是姜濬。
姜姮放下了玉篦子,偏过头,见镜中的自己眉梢眼角有显而易见的惊喜神色。
太没出息,她撇了撇嘴,收敛了笑意,想起昨夜的不欢而散,本想晾他片刻,拿起篦子又放下,叫宫人传唤。
姜濬不疾不徐走入殿中,姿态极佳,四周宫人见之,纷纷露出了惊讶神色,虽未交头接耳又神情小心,却还是落到了姜姮眼中。
她清楚原因,也理解是人之常情,却还是生出了隐约的不悦。
挥了挥手,叫宫人下去,姜姮双手托着下巴:“怎么了?素有君子之名的代王殿下,如今也要献魅于本宫了?本宫可不缺这份殷勤。”
姜濬无奈又笑:“阿姮,许久不见,是我想见你。”
“昨日不是见过?”
“我们分别了许久。”
姜姮冷笑一声,只别开脸,没有再说这些风凉话。
他早已听惯了自己的冷言冷语,再多说,传入他耳中,也只会像小孩子的无理取闹。
“我还是决定要杀了殷凌,你还要拦我吗?”姜姮道。
姜濬徐徐问着:“你已下了决心吗?”
姜姮:“当然。”
姜濬又问:“可思虑周全?”
姜姮点头:“自然。”
她颇为笃定,甚至有几分神气,这幅模样像极了儿时。
姜濬微微一笑:“阿姮,我既劝不了你,又何必再惹你不悦?你既然决心要做,便求万无一失吧。”
她的不悦,到底是因为何事,他分明知晓。
姜姮沉默片刻后,又嗔又怨地望了他一眼。
姜濬心中泛起了些许苦涩,面上笑容更温和。
长生殿内不似昨夜寂然,远处有宫人笑语、鸟儿欢鸣……万象各声,皆入耳来。
引梦之香,再续前尘,盈絮满宫。
朗朗日光中,他的存在更为真实可见了。
愈发清隽的眉目,更为出尘的气度,那些怨怪的话语,还是未说出口。
昨夜暂失的理智又回来了,姜姮也能拿出这四年修养出来的好心性,与他好好谈话。
姜濬有一瞬意外,很快释然。
二人天南地北谈着,从四年前,再到四年后,遇事遇人都默契,同时,心有灵犀般都未谈起,那一点不清不白的往事和心意。
恍惚间,一切像是从未发生过,他们只是最清白不过的好友、知己、亲人。
姜姮听着,聊着,又沉溺其中。
就连来人了,也是后知后觉。
是姜濬先停了声,站起身。
姜姮以为是连珠回来,继续懒散姿态,只隔着珠帘,远远唤了一声:“怎么不进来?”
珠帘被撩起,有一道深色身影走入。
辛之聿抬起眼,目光从姜姮身上掠过,又在姜濬那张面容上久久停留。
“哈”了一声,眼角挑起些许嘲意,“原来……”
如此相似。